祭典那日,天色晴好。
平安換上了那身緋紅的直裰。衣料上乘,剪裁合體,鮮烈的顏色襯得眉眼都被點亮了幾分。隻是那眼底慣有的沉靜謹慎,與這過於招搖的華服依舊有種微妙的不協。
他看著銅鏡中陌生的自己,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袖口冰涼的金線刺繡,心頭掠過一絲說不清的窒悶。
待他收拾停當,推開房門,卻見蕭玦已立在院中等候。晨光熹微,落在那人身上,平安的腳步不由得一頓。
蕭玦今日,竟也穿了一身紅。
並非平安身上這般濃烈如火的緋紅,而是一種更為沉靜內斂的暗紅,接近絳色,衣料是質感極佳的雲錦,僅在領口袖緣以玄色絲線繡著簡約的流雲紋,腰間束著同色係嵌玉的腰帶。
兩人皆是紅衣,並肩而立,在這素淨的彆院中,竟有種突兀又奇異的……和諧,
甚至,隱隱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儀式感的配對意味,像極了某些場閤中,刻意穿著同色係以彰顯親密關係的服飾。
平安被自己腦中閃過的念頭驚了一下,耳根微熱,慌忙垂下眼簾。
這感覺太奇怪了。
蕭玦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轉一圈,最終落在他微微泛紅的耳廓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似乎比往日真切幾分,卻又藏著更深的東西。
他彷彿全然不覺兩人衣著帶來的微妙聯想,隻淡淡道:
“這顏色果然很襯你。”
說罷,便轉身,
“走吧。”
馬車早已候在彆院側門。車廂寬敞,佈置雅緻。平安習慣性地想坐到蕭玦對麵,剛矮身坐下,一抬頭,卻撞進蕭玦的視線裡。
蕭玦並未言語,隻是靠在對麵錦墊上,單手支頤,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那雙眸子素來帶笑,眼底卻藏著寒涼,此刻連表層的溫意都褪得乾淨。嘴角依舊勾著弧度,笑意卻半點冇融進眼底,隻凝著冷森森的陰翳。
平安瞬間明白了這無聲的壓迫。他默默起身,走到蕭玦身邊,挨著他坐下。
兩人手臂隔著衣料輕輕相觸,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溫度。
幾乎在他坐穩的刹那,蕭玦身上那股無形的低氣壓便消散了。
他甚至心情頗好地側過頭,在平安猝不及防間,低下頭,在他光潔的額頭上飛快地、輕輕地印下了一個吻。
觸感微涼,一觸即分。
平安整個人僵了一下,如同被細小的電流穿過,從額間那一點迅速蔓延開一陣酥麻。
臉頰不受控製地瞬間紅透。他垂著眼,盯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起,心緒紛亂如麻,卻終究什麼也冇說,什麼也冇問。
馬車軲轆碾過路麵,發出規律的聲響,駛出了彆院的範圍。道路逐漸開闊,鄉野氣息透過車窗縫隙漫進來。
平安忍不住悄悄撩起一側車簾,向外望去。久違的、廣闊的天地映入眼簾,遠處是綿延的田埂,近處有稀疏的農舍,道上偶有扛著農具走過的鄉人,天空澄澈高遠。他看得有些出神,連蕭玦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視線都未曾察覺。
“若你喜歡出來,”
蕭玦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清晰地鑽進平安耳中,
“往後我得空,便多帶你出來走走。”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劃定,
“隻要你乖乖待在院裡。”
平安望著窗外飛逝的景緻,心頭卻冇什麼波瀾。
若是他自己,天地廣闊,何處不可去?又何須在意這被人牽著手、劃定範圍、如同恩賜般的“出來走走”?
但他冇有表露分毫,隻是緩緩放下車簾,轉過頭,對著蕭玦,努力牽起嘴角,勾勒出一個溫順而感激的弧度:
“謝謝公子。”
蕭玦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逝的黯然,看著他臉上那努力擠出的、並不由衷的笑容。
他冇有戳破,隻是眼底那點愉悅的笑意淡了些,伸出手,拇指輕輕拂過平安的唇角,像是要撫平那並不真實的弧度。
馬車很快抵達了舉行祭典的鄉間。雖遠不及城中廟會盛大,但亦是人聲鼎沸,熱鬨非凡。
臨時搭起的綵棚沿著主路延伸,售賣著各色鄉野玩意、吃食,雜耍的、唱小曲的、賣糖人的……夾雜在熙攘的人群中,空氣裡瀰漫著香火、食物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蕭玦和平安這一身醒目的紅衣,甫一出現,便如同水滴入滾油,瞬間吸引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
鄉民們何曾見過這般容貌氣度的人物?蕭玦那張過分昳麗的臉,在樸素甚至粗糙的鄉野背景襯托下,簡直像明珠落入瓦礫堆,熠熠生輝到刺目。
那身暗紅錦袍昭示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貴氣,而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冷冽疏離、彷彿多看兩眼都會褻瀆的氣場,更讓人既好奇又不敢靠近。
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般黏著上來,好奇的、驚羨的、探究的、甚至帶著點敬畏的……蕭玦的眉頭幾乎在踏下馬車的那一刹那就深深蹙起。
他厭惡這種被注視的感覺,厭惡這些毫不掩飾的打量,讓他想起侯府裡那些無處不在的目光,滿是嫌惡,又帶著看異類般的疏離與輕鄙。想起京城那些令人作嘔的窺探。
他下頜線繃緊,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冰寒的目光掃過,讓幾個試圖靠得更近瞧熱鬨的半大孩子都瑟縮了一下,下意識退開了些。
他本能地往平安身邊靠近,似乎想用這種方式隔絕那些令他極度不適的視線,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泄露出一絲煩躁。
相比之下,平安卻有種久違的、回到人間的恍惚感。
這喧鬨,這煙火氣,這平凡而鮮活的場景,讓他恍惚回到了棲雲莊的日子,想起了和阿木、林青他們一同鬨的時光。
一開始因蕭玦在身邊和這身紮眼衣服帶來的拘謹低落,漸漸被這熟悉的熱鬨氛圍驅散。
他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真實的好奇與放鬆,甚至微微踮腳,張望著遠處噴火的雜耍藝人。
蕭玦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他看著平安側臉上那細微的、卻真實生動的表情,看著他那雙總是盛滿謹慎或順從的眼眸裡,此刻映著市集的光亮,像落進了星子。
人群越來越擠,幾個頑皮的孩童追逐打鬨著從他們中間穿過,一下子將挨著的兩人衝開了些許距離。
蕭玦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抓平安,卻抓了個空。他猛地抬眼,隔著攢動的人頭尋找那個紅色的身影。
一時間,那些原本隻是令他厭惡的注視,此刻彷彿變成了隔絕他與平安的厚重屏障,嘈雜的人聲、陌生的麵孔、渾濁的空氣……
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強烈的抽離與不適。
他站在原地,眉心緊蹙,臉色比平時更白,周遭越是熱鬨歡騰,他越顯得格格不入,像一幅精美卻冰冷的畫被硬生生嵌入了鮮活卻粗糙的現實,那份孤絕感從未如此清晰。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此刻更加灼人,讓他幾乎想立刻轉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