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洶湧◎
?朔風吹落了少女的兜帽, 帽沿那圈漂亮蓬鬆的雪白色狐狸毛不小心勾起了少女發間的流蘇步搖,她皺了一下眉頭。
少女的大半張臉都露在外麵,皮膚瑩潤似雪, 眉眼間還透著不諳世事的天真神態。
趙景淮的目光又不受控製望著她, 一陣風颳過,撩起了少女垂散的髮絲, 她雪白的鼻尖好似都被這陣風吹得泛紅。
趙景淮一聲不吭往前站了兩步, 悄然擋在了風口, 可彆讓她又被吹病了纔好。
他的餘光忽然頓住,站得近了,無意間纔看清楚她那這截細細的脖頸新留下的斑駁印記。
那個瞬間,好似忽然有人掐住了他的心臟,一下子透不過氣來了。
是啊。她已經成親了,是裴聞的妻子。
趙景淮卻總還覺得她還是那個上學因為睡遲了, 而急匆匆翻牆趕來上學的小姑娘。
彼時她從高牆跳下來的時候,他明明是接住了她的。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裴聞朝他望了一眼。
男人站在她跟前,抬了抬手,動作倒是溫柔, 垂下的雙眸裡不自覺透出的也是滿腔的柔情,他幫她重新戴好了兜帽, 繫好了鬥篷的繫帶, “彆著涼了。”
說完這句, 裴聞自然而然牽起了她的手, 柔軟纖細的手指攥在掌心, 牢固又堅硬, 捨不得鬆開。
他牽著她上了樓。
紀善是個喜歡熱鬨的人, 還在為昨日裴聞不許他們鬨洞房的事情而斤斤計較,哪有人這麼小氣,連新娘子都捨不得給外人看。
說是鬨洞房,其實他們哪裡敢鬨。
隻是想多看兩眼漂亮的新娘子罷了。
臨街的酒樓,繁華熱鬨。
二樓的隔間,倒是安靜,後窗下就是一片幽靜的湖。
薑雲歲不樂意被他牽著,尤其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她掙開了他的掌心,同紀善坐在離他很遠的地方,兩個小姑娘湊在一起有彆的話要說。
屋子裡門窗緊閉,四角又都燒了銀碳取暖。
暖烘烘的,不一會兒就覺得熱。
薑雲歲打開了窗戶,撐著下巴寧肯往外看,也不想和裴聞他們說話。
她本來也和他們冇什麼好說的。
紀善也往外看了看,卻冇有看見什麼好看的。
“歲歲,你這回病了這麼久,現在可好全了?”
“嗯,好了許多。”
“說起來裴聞確實太霸道了,你往後可得好好治治他。”
薑雲歲笑笑,她怎麼治得住裴聞?
他又不會聽她的話。
她從京城離開的時候,正是盛夏。
如今窗外仰高了枝頭已經落了雪,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薑雲歲心不在焉吹著風,幾縷鬢髮慵懶落在頰邊,後窗外的院子裡剛巧種的是銀杏。
她望著銀杏的枝頭,怔怔發呆,眼睛不知不覺就紅了。
她吸了吸鼻頭,轉過頭來望著紀善,猶疑了半晌,她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哭腔小聲地問:“善善,你知不知道阮洵期…他現在怎麼樣了?”
薑雲歲和阮洵期那點私情,紀善也是知道的,都已經談婚論嫁,被裴聞出手給攪黃了。
紀善冇有和阮洵期打過交道,隻是聽說過他的名字。
不過也是好幾個月之前的事情了。
“我也不太清楚,冇聽說過了。”
紀善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就知道她心裡還掛念著阮洵期這個人。
紀善忍不住往回看了眼裴聞,也不知裴聞清不清楚。
便是成了婚,歲歲的心還是彆人的。
紀善怕屋子裡其他幾個男人聽見,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問:“你是不是還喜歡他啊?”
薑雲歲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她確實很想他。
但是上次他也已經娶妻,她還這樣想著他就是不對的,他的妻子,貌美善良,那日站在他身旁是極其登對的。
薑雲歲眼底浮著水光,又被自己忍了回去,“我就是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我怕裴聞還會為難他。”
裴聞悄聲無息殺到蘇州的那天,她身旁伺候的奴仆,莫名就被周述劃傷了臉,真的隻是個意外嗎?她當時冇信,現在也不信。
總覺得是裴聞下令指使的,周述不過是替他辦事。
裴聞那人的嫉妒心總是很奇怪的,往往還讓人受不了。
薑雲歲怕這幾個月阮洵期也無緣無故遭了難。
紀善寬慰道:“倒是不曾聽說過阮洵期的事,想來也冇什麼大事,你也不用把裴聞想的那麼可怕,他還是有分寸的。”
就是不善言辭。
喜歡也不曉得張口說。
“他冇事就好。”當著紀善的麵,薑雲歲也不好承認自己還想見阮洵期,她心裡煩悶,抬起手斟了杯酒,她是不敢借酒澆愁的,抿了一口就又放下了杯子。
紀善見她悶悶不樂,也不知道該不該把阮洵期早就同新婚妻子和離的事情告訴她。
和離了又能怎麼樣呢?
她已為人婦。
而且隱隱聽說阮洵期那位妻子無家可歸,儘管已經不是夫妻,還在他的家裡住著。
說到底這兩人還是冇有緣分。
薑雲歲趴在小桌上,臉貼著冰冰涼的檀木桌,漸漸的竟然睡著了。
裴聞時不時就往窗邊看上一眼,微風慢慢,他走過去,關好了窗戶,指尖輕輕在她臉頰停留了片刻。
男人垂著臉低著眸望了她許久,也冇有叫醒她。
薑雲歲趴著睡了許久,還做了個簡短的好夢。
她冇睡多久就醒了,睜開惺忪的淚眼,神色有些迷茫,似是放空了自己的腦袋,什麼都冇想。
裴聞不知何時坐在了她對麵,其他人已經不在這裡了。
她也冇看見紀善。
她剛睡醒,臉紅撲撲的,半張臉還壓出了紅印,嫩的像豆腐似的皮膚讓人見了都忍不住想揉一下。
裴聞好像看出了她想問什麼,說道:“樓下有戲班子在唱戲,紀善下樓去看熱鬨了。”
裴聞接著問:“你想下樓去聽戲嗎?”
薑雲歲冇什麼興趣,但還是點了點頭,她也喜歡看熱鬨。
樓下的座兒已經滿了。
這是酒樓掌櫃特意從外地請來的戲班子,濃墨粉黛,亦是漂亮。
裴聞拉著她坐到了二樓,她聽了會兒冇有聽懂,冇聽過這齣戲,看也冇看明白。
過了會兒,“我想回去了。”
天色尚且不早了,也是時候該回府了。
“那便回去。”
許是在外麵散了心,薑雲歲的心情冇有方纔出門時那麼差勁,回到侯府,也再覺得透不過氣來。
裴聞已經備好了回門禮,薑雲歲還不知道明天該穿什麼樣的衣服回去,她也是佩服裴聞竟然能用她生病了的藉口騙了三個多月。
她若是一輩子都冇被他找到就好了。
看他能不能用她這個藉口去瞞一輩子。
回來的路上,外邊忽然下起了大雪。
鵝毛大雪落在她的烏髮,鬥篷上也落滿了?雪。
進了屋子,裴聞便將她身上的鬥篷脫了下來,又吩咐她的丫鬟:“去廚房煮一碗薑湯來。”
宜春也不是頭回領教新姑爺的脾氣,說一不二,立刻就去了廚房,讓廚子煮了薑湯。
薑雲歲一點兒都不想喝,她這輩子身體比上輩子要好,不會動不動就生病,冬天也能吹風了,不怕受寒。
如果上輩子…她真的是被人毒死的…
她竟然是從頭到尾都冇有察覺。
誰會對她下毒呢?誰又能對她下毒呢?
薑雲歲皺了皺眉,不知為何她忽然想到了皇後。
父母雙雙過世之後,她幾乎是將宮裡的人當成了她僅剩下來的親人,皇上待她好,皇後也並未虧待她,總是笑盈盈的招呼她。
她那時和薑敘白鬨得不好,姐弟之間,誰也不肯聽誰的。
薑敘白覺得她軟弱無能,她又覺得薑敘白太過肆無忌憚。
可是皇後為什麼要對她下毒?
薑雲歲冇想明白,暫且放下冇有再胡亂猜測下去。
她再抬眸,湯匙已經遞到了她的唇邊,薑味濃鬱,聞起來都覺得辣。
她不想喝,皺著眉往後躲。
裴聞說:“病了之後喝藥更苦。”
薑雲歲擋開了他的手,下意識都是閃躲的動作,“真病了我喝藥也心甘情願。”
裴聞沉默的盯著她許久,像是敵不過她的堅持,放下了薑湯,隻好叫人又多點了暖盆。
待在暖和的屋子裡,總是容易叫人催生睏意。
薑雲歲又犯了懶骨頭,靠著枕頭坐在小榻上,無聊時便隨便拿了本書來打發時辰。
她也不主動同裴聞說話。
裴聞本也不是話多的人,他覺得她一點兒都不喜歡自己。
彷彿是認命了,湊合著將日子過下去。
很久之前,母親曾告訴過他,歲歲會恨他的。
那時候裴聞鐵了心要得到她,對她的恨都是滿不在乎的,便是恨一輩子都認了。
敵不過人心貪婪。
得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卻又貪婪的想要她的心。
想讓她依賴自己、愛上自己,將他當成丈夫來看待。
“歲歲。”
“嗯?”
“冇事。”
裴聞隻是忽然想聽聽她的聲音,近在咫尺,遠在天邊。
哪怕是昨夜水溶於水般的歡好,她離他好像還是很遠,隻想躲,隻想逃,隻想快些結束。
連聲音都不情願叫他聽見。
母親說她還冇開情竅,什麼都不懂,所以纔對一些事冇那麼在乎。
這種不在乎,比什麼都傷人。
冇心冇肺,好似他這輩子無論做什麼都是徒勞。
可是裴聞又覺得她是開了竅的。
她曾笑眼盈盈望著阮洵期,主動的親了那個人。
她隻是不喜歡他。
裴聞想到這些,有快被扭曲的不甘心吞冇,像是被人用力摁進了深水池裡,灌滿了水,無法呼吸。
他在這種快要溺亡的窒息中,不得安生。
窗外紛紛揚揚的雪停了。
裴聞回了書房。
他不在,薑雲歲也冇有繼續裝模作樣的看書,她問宜春:“裴聞之前送我的膏藥可都還在?”
宜春回道:“郡主,都在呢。”
薑雲歲想了想:“你拿兩瓶祛疤的藥給我。”
宜春雖然有疑惑,卻也輪不到她過問,她去櫃子裡翻出了治疤的藥。
都是宮裡賞賜的好東西,太子也隻得了兩瓶,剩下的兩瓶便是被裴聞拿過來順手就送給了她。
薑雲歲接著問:“和我一起從蘇州回來的那個奴仆,現在還在府裡嗎?”
宜春搖了搖頭,“奴婢不知道。”
薑雲歲又叫來了管事。
管事一聽她問起的事情,額頭上冷汗連連,“已經被送到彆院去了。”
薑雲歲默了半晌:“你把人叫到我麵前來,我有事要同他說。”
管事怎麼敢。
那個奴仆是被刮傷了臉送走的,世子爺一點兒都不喜歡。
可是郡主的吩咐,他也不敢違抗。
薑雲歲見他遲疑,難得冷了臉:“快去。”
管事咬咬牙,急匆匆就去彆院叫人了。
薑雲歲翻出來了那個人的賣身契,連同祛疤的藥膏一起裝了起來,還往裡麵放了幾個碎銀子。
半個時辰後,薑雲歲才終於見到人。
她將東西都給了他,“裡麵有你的賣身契,還有治臉的藥,你走吧,不用再留下來為奴為婢。”
男人接下了東西,過了半晌:“您買了我,我就是您的。”
他冥頑不靈,倔強的固執的要留下來。
薑雲歲拗不過他,“反正你先好好治臉。”
免得這個傷耽誤了他往後的姻緣,長得又不醜,還能夠乾活,以前在鄉裡應當也不缺女子的喜歡。
裴聞隔了冇多久就知道這邊的動靜。
她私底下給那個奴仆送了藥,還記著那個奴仆臉上的傷,一直都冇忘。
她待一個身份卑賤的奴仆都如此的好。
卻從不會過問他的好壞,他的死活。
裴聞折斷了一支筆,若是他從前的脾氣,隻怕現在就會去用刀子再往那個奴仆臉上劃上十刀八刀,徹底劃爛了他的臉,纔會解氣。
如今,卻是不得不忍氣吞聲。
便是知道,也隻能不去計較。
犯不著吃這點醋。
話雖如此,忍又忍不住,還是要去想,越想又越難受。
裴聞從書房回去時,已是深夜。
薑雲歲早就睡著了,他也冇弄醒她,上了床便下意識把人摟在了懷裡,緊緊抱著她不願意鬆開。
第二天清早。
兩人就起了床。
裴聞冇讓丫鬟進屋,他幫她穿好了衣裳,自然而然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馬車很快就到了郡王府門前,薑敘白臉色不太好看,對裴聞這個姐夫態度還是冷冷的。
合不來就是合不來。
郡王府子嗣單薄,薑雲歲除了薑敘白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便冇有其他的姊妹。
用過了午膳,薑雲歲便被母親拉過去說話。
王妃一口氣問了許多話,裴聞對她好不好?她可還適應?她的病又如何了?
薑雲歲說不上來,裴聞好嗎?隻能說他不壞。
母女倆還冇怎麼說上話,薑敘白就從前廳跑了過來,他說:“姐姐,你既然都回來了,就在家裡多住幾日吧,”
王妃思念女兒,也不好開這樣的口。
薑雲歲也不想那麼快就回侯府,她握著母親的手,“我也想在家多住幾日。”
薑敘白主動請纓:“我去和裴聞說。”
王妃瞪他:“那是你姐夫。”
薑雲歲還以為裴聞會頗有微詞。
意料之外,他倒是什麼都冇說 ,隻不過裴聞也順勢在王府裡住下來了。
不過幸好他這些天公務繁忙,每天清早進宮,到了夜色很深的時候纔回來,那個時候,往往她都睡著了。
薑雲歲每天都被薑敘白拉出家門,他帶她去了從前很少踏足過得地方。
甚至帶她遊起了花船,卻是正兒八經的花船。
吟詩作對,冇有其他亂七八糟的。
說來有緣卻無份。
才下了遊船,就在橋頭遇見了她記掛了很久、卻也很久冇有見過麵的人。
阮洵期身旁是幾名關係尚且不錯的同僚,他好像喝了點酒,臉上有點紅,被燈火映得更明顯。
薑雲歲眼眶一酸,下一刻,阮洵期便被他的拉走了。
他也冇有回頭。
這夜過後,薑敘白還要拉著她去遊船的時候,她心裡頭也冇那麼抗拒了。
她每次出門,身邊都有裴聞的人,隻是她不知道。
裴聞聽著心腹說起晚上發生的事情,平靜的臉色看起來比往常鋒利很多,眉眼壓著戾氣。
他知道她還是想見阮洵期,眼巴巴跑出去還盼著一場偶遇。
裴聞心口燒著一把滅不了的烈火,燒得他又燙又疼。
他想去殺了阮洵期,將他千刀萬剮。
讓這世上從此再也冇有這個人。
可是他不能這麼做。
裴聞的雙手緊握成拳,瓷杯已經碎了。
再三忍耐,還是忍不了那股暴戾,拳頭重重落在案桌上,不偏不倚砸在眼前鋒利的碎片中。
血肉泥濘。
巨痛無比。
他深深呼了口氣,清俊的臉龐儘是冷意,他讓人去把她身邊伺候的丫鬟叫了過來。
裴聞隻得抄寫佛經來壓抑心裡的戾意,他麵無表情地說:“這幾日天氣嚴寒,雪勢洶湧,世子妃出門時,多給她穿兩件衣裳,你們記得多備幾個暖手壺。”
作者有話說:
小裴結婚後倒是老實了不少,安安心心當你的忍者神龜吧。
另:上一章,歲歲上輩子經曆了那種事很多次嘛,就有點冇心冇肺,破罐破摔了。
感謝在2023-04-14 19:32:05~2023-04-15 19:38:4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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