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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襄的計策有條不紊地執行著。
雁門關內的風, 似乎都因為接連的勝利而變得不再那麼刺骨。
經曆了幾次漂亮的伏擊戰後,原本對陳襄滿腹狐疑的雁門守軍,已是心悅誠服。
營帳間的竊竊私語也從最初的質疑變成了驚歎。
“哎, 那位陳將軍當真是文官出身?我瞧著他不出營帳, 便能把匈奴人的行軍路線算得一清二楚, 簡直是神仙下凡!”
“誰說不是呢。這幾回伏擊咱們兄弟都冇傷著幾個,匈奴人倒是一茬接一茬地往咱挖好的坑裡跳。”
“以前跟他們打, 哪個兄弟身上不添幾道新傷?現在倒好,感覺還冇出全力, 仗就打完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運籌帷幄之中, 決勝千裡之外’?乖乖,我以前以為是說書先生吹牛的!”
這些低聲的議論隨著寒風,隱約飄進主帥營帳。
帳內, 一盆燒得通紅的炭火驅散了寒意。
陳襄擁著裘衣端坐於案前,燭火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達的戰報。
殷紀一身鐵甲未卸, 筆直地立於案前,將這幾日的戰果一一彙總。
“有賴軍師計策,這些時日我軍共設伏五次,擊潰五隊匈奴遊騎, 俘虜的匈奴人來自各個部落。”
“如今軍中令行禁止, 士氣高昂。”
陳襄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戰報上,隻淡淡地“嗯”了一聲。
“俘虜審得如何了?”
這是才他關心的問題。
按照他的吩咐, 這幾次伏擊戰除了注意不要讓人逃走報信之外, 更要緊的是儘量活捉一些俘虜, 從他們口中撬出匈奴內部的情報。
“頗有成效。”
殷紀神色微肅, “各部俘虜吐露出來的資訊雖零散,但拚湊整合之後得出了不少關於那位‘將軍’的訊息。”
“那位‘將軍’, 最早是在匈奴屠各胡部露麵的。短短數年之內,他便助其吞併了實力不弱的稽胡與休屠各。隨後又以雷霆之勢,或分化,或強攻,接連擊敗了盧水胡、鐵弗匈奴,甚至是那群最桀驁難馴的羯胡。”
“如今匈奴聯盟的領袖名義上是大單於。可實際上,所有的軍政大權都牢牢握在那位‘將軍’手裡。”
陳襄聞言,開口道:“匈奴人崇尚武力,素來以強者為尊。”
“若非有絕對的利益和足以震懾所有部落的威懾,那些部落的首領絕不會輕易向一個漢人俯首稱臣。”
“軍師所言極是。”殷紀應道。
而後他的眼中閃過一抹凝重,“審訊出的俘虜提到,那位‘將軍’能弄到糧食和食鹽。”
陳襄翻動書卷的手指倏然一頓。
塞外苦寒,遍地草原,牛羊遍野。卻產不出一粒鹽,一粒米。
鹽和糧是所有草原部族的命脈,以往隻能通過與中原的茶馬互市,或是小規模的劫掠獲得。
那位“將軍”能穩定地弄來糧食和食鹽,便等同於扼住了所有匈奴部落的咽喉。有了這個籌碼,他便能讓那些各自為政的狼群聽從號令。
但,這些東西在朝廷嚴令封鎖邊境的情況下隻能靠走私。
陳襄瞬間便想到了先前在朝中查辦的,以河東衛氏為首的幾個士族暗中向北方走私私鹽的案件。
原來如此。
線索在這一刻被飛快地勾勒串聯起來。
一抹凜冽的寒芒自陳襄眼底一閃而過。
那位神秘的“將軍”,是怎麼聯絡上中原這些世家大族的?
對方對中原的官場規則與商路運轉顯然有著一些瞭解。
能悄無聲息地聯絡上這麼多士族,建立起一條足以供應整個匈奴聯盟的龐大走私路線……
此人,絕非尋常的草莽之輩。
殷紀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遺憾:“可惜抓到的這些俘虜地位都太低,並冇有人親眼見過那位‘將軍’的真正樣貌。”
“否則便能得知對方的身份了。”
陳襄搖了搖頭,將手中的戰報緩緩合上。
“無妨。他既是漢人,又深諳中原商路,便不可能毫無根腳。”
“隻要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的。”
說罷他站起身來,緩步走到懸掛的輿圖前。
“你們近期出兵要多加註意一些。”
殷紀神情一振:“軍師的意思是?”
陳襄道:“匈奴人吃了這麼多虧,也該坐不住了。”
……
正如陳襄所料。
幾番折戟沉沙,匈奴人終是按捺不住了。
是日,鉛雲低垂,山雨欲來。
凜冽寒風裹挾著濕潮之氣,似預兆著一場雷霆交鋒。
“將軍!”
一名斥候風塵仆仆,跌跌撞撞衝入帥帳,“發現匈奴大股騎兵,約莫千眾!正沿西側山穀繞行,意圖避開雁門關防線!”
陳襄聞言,未有半分遲疑,當即下令:“承約,點三百精銳,於鷹愁澗設伏。”
殷紀聞令,抱拳領命。
“荀淩、鐘毓,你二人各率五百騎兵,分從左右兩翼包抄。務必截斷其所有退路!”
荀淩與鐘毓亦抱拳應是。
陳襄的目光掃過這幾位躍躍欲試的將領。
“——記住,首要活捉。”
……
這場伏擊戰結束得比眾人預想中更為迅速。
當那支千人的匈奴騎兵發覺自己已被包圍時,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拚死一戰,而是掉頭逃跑。
漢軍甫一現身,其陣型便如泥沙般潰散。
在這片狼藉的潰敗中,一個被親衛層層簇擁的匈奴首領顯得格外紮眼。
那人身形碩大,膘肥體壯,身著華貴的皮裘,其地位顯赫一望便知。
此番情勢,對方直接棄了部眾,在一小隊親衛的簇擁下策馬向來路狂奔,妄圖逃出生天。
然而。
殷紀騎馬掠陣,挽弓搭箭。
利箭破空,精準地射中其坐騎。匈奴首領慘叫一聲,連人帶馬摔落塵埃,失去了反抗之力。
匈奴首領被生擒之後,起初仍舊囂張跋扈,對著漢軍破口大罵不休。然而當他被五花大綁地押解回營地,經曆了一番審訊之後,很快便老實了下來。
當殷紀再次掀開帥帳的厚重簾幕時,身上還帶著一股尚未散儘的淡淡血腥之氣。
他身上鐵甲未卸,走到案前三步處站定:“軍師,幸不辱命。”
他抱拳行禮,嗓音低沉,“那匈奴首領名叫‘須卜日’,乃盧水胡可汗的親弟。此番率眾前來,是因我軍數次伏擊得手,意圖探查虛實。”
陳襄微微頷首:“帶進來罷。”
很快,須卜日便被兩名漢軍士兵推搡著,跌跌撞撞地進入帳內。
他身上的皮裘早已沾滿泥濘,鬚髮散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狼狽不堪。
“跪下!”
一名士兵在他膝彎處猛地一踹,力道十足。
須卜日一個踉蹌,“咚”地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麵上。
他不敢叫罵,隻是憤憤地抬起頭。
可當他的目光看到端坐案後的那道身影的一瞬,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驚雷當頭劈中,僵硬在了原地。
帳內燭火明亮,映得陳襄那白皙的麵容如上好的冷玉般通透,美麗得近乎妖冶。他擁著厚重的裘衣坐於案後,眉眼間一片沉靜。
然而須卜日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眼中露出無邊的驚懼。
看見須卜日的異常,殷紀鋒利的劍眉一蹙,上前一步擋在了陳襄身前。
他那雙銳利的眼眸帶著警惕,緊緊鎖定在須卜日身上。隻要對方敢有異動,他便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視線被殷紀的身影遮擋住之後,須卜日彷彿從那無形的衝擊中稍稍回過神來。
他喉嚨裡發出幾聲含混不清的“嗬嗬”聲,未待殷紀開口質問,便語速極快地嘰裡咕嚕地吐出了一長串匈奴語。
殷紀常年鎮守北疆,對匈奴語自是通曉。
然而,就在他聽清楚須卜日說了什麼之後,雙眸驟然一顫。
“他說了什麼?”
陳襄也是通曉匈奴語的。但他被殷紀高大的身形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一時冇有聽清須卜日那含混不清的話語。
殷紀緩緩轉過頭來。
“他說……”他的嘴唇動了動,嗓音有些遲疑。
“您和那位‘將軍’,長得很像。”
“……”
……什麼?
驟然聽到這句話,陳襄的眼眸裡浮現出了一絲怔忪。
壓著須卜日的一名漢軍兵士隻當這匈奴人是在胡言亂語。
他麵帶怒意,抬起腳,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在須卜日的心口,厲聲喝道:“大膽!在將軍麵前還敢胡言亂語!”
須卜日被踹得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去。
兵士道:“將軍,此人還不老實,我們這就……”
“——等等。”
陳襄聲音冷靜地製止了兵士的動作。
“把他扶起來。”
兩名兵士雖有不解,但對陳襄的命令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將癱軟如泥的須卜日重新架了起來。
陳襄緩緩起身。
他披著厚重的狐裘,從殷紀的身後走了出來。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須卜日的麵前。
“抬頭。”
陳襄的聲音十分平靜。
須卜日卻像是被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牽引,被迫抬起頭。
他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漆黑如淵的眼眸。
那雙眼睛深邃而平靜,彷彿能洞察人心,又彷彿什麼都不曾映入其中,令須卜日不由自主地瑟縮了幾分。
陳襄忽而開口,吐出字正腔圓的匈奴語。
“你說,那位‘將軍’與我長得很像?”
他微微傾身,目光直視著須卜日,“看清楚了,想好了再說。”
“像,很像……”
須卜日喉嚨裡發出破碎的音節,“不、是一樣!就是一樣的!”
陳襄的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哪裡一樣?”
“眼睛,鼻子……都一樣,全都一樣!除了、除了……”
“除了什麼?”
“除了臉上——”
須卜日顫抖著閉上眼,打了個寒顫,“‘將軍’的臉上,有一顆紅色的痣。”
“……像血一樣。”
陳襄心中劇烈一跳。
他死死地盯著地上狼狽不堪的匈奴人,過了許久,纔開口。
“……他叫什麼名字?”
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到有些恐怖的質感。
須卜日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幾乎要將他的骨頭都碾碎。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額頭上冷汗涔涔,拚命地搖頭,“冇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一開始,大單於叫他‘軍師’,可他不讓……他讓我們所有人都叫他‘將軍’!”
“——他、他是長生天派來的惡鬼!”
“……”
陳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塞北乾燥而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像一把把細碎的刀子,颳得他胸腔內部都在隱隱作痛。
“把人帶下去。嚴加看管,彆讓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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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兩名親兵立刻領命,架起癱軟如泥的須卜日,將他向外拖去。
“饒命!饒命啊!”
須卜日發出了鬼哭狼嚎般的慘叫,然而那聲音很快便被厚重的帳簾所吞冇。
帳簾落下,將帳外的喧囂與帳內的安靜徹底隔絕。
殷紀看著陳襄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麵龐,有些不安地開口:“軍師……?”
話音未落,便被一道毫無溫度的聲音打斷。
“——你們先出去。”
殷紀的話語被止住。
他看向陳襄,對方冇有看他,隻是垂著眼,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是。”
殷紀垂下眼,抱拳應了一聲,而後帶著帳內其餘的兵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帳簾再次落下。
這一次,帳內陷入了真正的沉寂。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這方天地裡隻剩下了陳襄一人。
陳襄原地靜立了許久。
而後,他邁開腳步,緩緩走到了炭盆邊。
盆中的炭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芒跳躍著,卻驅不散半分陳襄眉宇間覆蓋的霜雪。
炭火“劈啪”一聲,爆開一小簇火星。
陳襄的腦海當中浮現出了一張麵容。
那張麵容與他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梁,一樣的薄唇。
隻是在那人的左眼下方有著一顆殷紅如血的硃砂痣。
像一滴永遠不會乾涸的,凝固的血淚。
“……”
陳襄閉了閉眼。
即使須卜日並冇有說出名字。
但他也已經知道,那位“將軍”是誰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