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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風總是帶著一股能透進骨髓的肅殺。
呼嘯的風聲卷著砂礫拍打在厚重的牛皮帳篷上, 發出沉悶的鈍響。
這裡是匈奴王庭的中軍大帳,遠比尋常部落的帳篷更為奢華。
帳內,並未如尋常胡人那般燃著充斥著腥膻味的牛糞火, 而是燒著中原上好的銀絲炭。
炭火在銅盆中靜靜燃燒, 偶爾爆出一兩點猩紅的火星, 將帳內映得暖融,也映出了一片詭異的靜謐。
一名青年正端坐於虎皮大椅之上。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寬袖長袍, 並未束冠。
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隨意地披散在身後,幾乎與那玄色的衣袍融為一體。
青年的膚色極白, 露出的一截手腕更是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 腕骨分明,血管清晰可見。
對方的麵容彷彿是最婉約細膩的筆觸勾勒而成,卻又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淩厲, 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下方那顆硃砂小痣。
那像是一滴濺上去的鮮血, 是其全身上下唯一的豔色,在滿目的玄色與蒼白之間紅得驚心動魄,甚至有著一股說不出的妖異之感。
青年微微垂著眼,手中把玩著一枚瑩潤的白玉棋子。
他的手指修長, 比那玉石更加蒼白冰涼。
指腹摩挲著玉石, 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肌膚,又彷彿是在把玩一塊死人的骨頭。
“將軍。”
帳外傳來一聲帶著幾分忐忑的低呼。
“進。”
青年輕啟薄唇, 聲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 卻讓帳外之人不自覺地繃緊了神經。
厚重的帳簾被掀開, 一股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
一名身形魁梧的匈奴人低著頭走了進來。
此人穿著厚厚的皮毛, 頭上紮著粗辮,是屠各胡部首領的親眷, 名叫骨兀朮,在部落中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此刻,骨兀朮卻在帳中小心翼翼地挪動著步子,每一步都踏得極輕,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七年前,當這個孱弱的漢人來到他們部落時,他們滿是不屑與輕蔑。
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幾年間,對方便以雷霆手段,將曾經各自為政的各部匈奴儘數收攏在掌中。
那些不服從的,要麼被血腥鎮壓,要麼被巧妙分化,最終都化作了他們腳下這片草原的養分。
所有的部落首領,包括大單於在內,都見識過對方的手段,更深知對方的狠辣,由此遵從畏懼已然深入骨髓。
骨兀朮不敢直視青年,低下頭,開口道:“將軍,須卜日首領他……”
青年並未抬頭。
“死了?”
骨兀朮猛地一震:“……冇有、冇有!須卜日隻是受了重傷,昏了過去!”
自從麵前這位“將軍”掌控匈奴大權之後,便一直保持著絕對的威壓,不聽話和辦事不利的人都要受到嚴懲。
須卜日帶兵不利,還被漢人活捉,自然要受到懲罰。能留下一條命已是萬幸。
青年淡淡地應了一聲,指尖輕撚著那枚白玉棋子。
他的麵上冇有分毫的波動,動作漫不經心,似是對須卜日的生命毫不在意。
骨兀朮額角滲出冷汗,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終於,他鼓足勇氣:“……將軍,須卜日首領帶回了一封信。”
“說是那雁門關新來的守將,特意寫給將軍您的!”
青年把玩棋子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抬起眼簾,看向麵前之人。
冷汗瞬間浸透了骨兀朮後背的皮襖。
那雙眼睛漆黑,深邃,彷彿深不見底、冇有任何光亮能照進去的墨池,又像是冬夜裡最深沉的冰湖。
與之對視的瞬間,骨兀朮隻覺得像是被深淵凝視,靈魂都要被那無儘的黑暗吞噬殆儘。
“哦?”
青年眉梢微挑,“給我的?”
骨兀朮連忙應是。
他急切地從懷中掏出一封沾著血跡的信箋,雙手高舉,恭敬地遞了上去。
一隻蒼白冰冷的手伸了過來,結果信件。
信封上並無署名,隻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在這充斥著血腥與塵土的塞外顯得格格不入。
撕開信封,展開信紙,映入眼簾的是一筆筆鋒內斂,端正的冇有什麼特點的字跡。
“汝本漢家苗裔,冠裳之後,豈料竟屈膝腥膻,為異族鷹犬。昔祖德清名,儘染塵泥;門庭遺訓,皆化豺聲。此非獨負天地,亦使先人蒙羞於九泉!”
“雁門之謀,汝欲驅我袍澤為孤餌,以邀戎主之賞。然旌旗未動,而機杼已現。豈不聞‘陰符雖秘,難欺日月’?”
“今汝之詭策,已列於掌中,佈於三軍。墨翟之守猶固,孫武之謀已彰,爾曹釜底遊魂,尚作吞舟之夢耶?”
“大旆將指,龍驤已馳。若尚存半分漢血,當解甲轅門,負荊請罪。或念同源之誼,可存螻蟻之生。倘執迷彎弓,敢抗天兵,則:烽燧照處,必焚豺狼之窟;鼓角鳴時,即懸首級於轅! ”
“望星夜自省,勿待雷霆及身,方泣枯骨。”
視線掠過信中這些帶著斥責與威脅的語句,青年一直是漫不經心的。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落款那幾個字上時,那平靜如死水的眼底倏然出現了波動。
——潁川陳氏,陳琬。
“……”
青年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而後。
“哈。”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他喉嚨深處溢位。
“冇想到啊,”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原本平靜無波的深淵驟然翻湧,“竟然還有漏網之魚。”
骨兀朮站在下方,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不敢抬頭,隻能死死地盯著地麵,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青年修長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收緊,那張薄薄的信紙被揉成一團,發出“刺啦”的、不堪重負的撕裂聲。
潁川陳氏。
他有多久冇有聽到這個名字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這個曾經顯赫一時的百年世家,是在他親手遞出的刀下被連根拔起,徹底覆滅的。
陳熙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陳襄。
他的……兄長。
這個名字在他少年時光裡,曾是他心底最灼熱、最渴望的信仰。
他曾以為,那人是天上的星辰,是他一生都會擁有的光。
可後來,這束光卻成了最鋒利的一把刀,日日夜夜,反覆剮磨著他的心頭血肉,讓他痛不欲生。
一股濃烈到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恨意,不受控製地從陳熙的心底瘋狂滋生。
他恨。
自那人十六歲出山之後,便再冇有回過潁川。
他守在空落落的宅院裡,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盼著對方歸來。
那時的他天真地以為,兄長不過是出門遊曆,看一看這山河人間,終究會回到潁川,回到陳氏。
回到他的身邊。
可那人終究是背叛了他。
對方背叛了士族的立場,拋棄了簪纓世家的榮耀,拋棄了潁川陳氏,也拋棄了他。
——寧願去輔佐那個叫殷尚的,一個出身卑賤的泥腿子!
更為可恨的是,在天下平定,新朝建立之後……
他就那麼乾脆利落地,死去了?
陳熙衣袖下的手狠狠攥緊。鋒利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
他怎麼會死。
他怎麼能死?
他怎麼敢死?!
當初他參與了潁川陳氏與眾多世家一同對對方的攻訐,不過是想逼殷尚暴露出薄情寡義的真麵目,讓對方徹底認清。
可那個戰無不勝、無所不能的人,那個算無遺策、彷彿能將天下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人,怎麼會就那麼輕易地死去?!
對方明明什麼都算得到。
可偏偏在麵對他的時候,卻永遠是一副最漠視的態度。
——甚至,都不屑於將他當成一枚棋子。
恨意如同蝕骨的毒藤,緊緊纏繞著陳熙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恨殷尚,恨他像個竊賊一樣偷走了自己的兄長,讓兄長背叛了血脈。
他也恨潁川陳氏,恨他們無能的留不住對方,卻又促成了對方的死亡。
那份滔天的恨意,在將對方的靈柩送回潁川之後徹底爆發。
是他暗中動手,親手遞上了把柄,站在陰影裡冷眼看著陳家被滅族。
而後,他又回想起了很多年前,對方曾跟他說起過,中原最大的威脅從來不是內鬥,而是邊關之外那群如狼似虎的匈奴。
於是,他便一個人來了這塞外之地。
兄長死了,那殷尚的血脈憑什麼還能安安穩穩地坐著皇位?
那些被對方守護下來的中原人,又憑什麼能享受著太平與安定?
陳熙的胸腔裡像是被投入了滾燙的烙鐵,翻湧著無邊無際的灼痛與恨意。
天下之人無不可恨。
他要帶著這群草原上的餓狼,踏破雁門關,飲馬長江,將那人最在意的一切,全都毀得乾乾淨淨!
陳熙久久不語,周身那股幾乎要將空氣都凍結的氣息愈發恐怖。
帳內明明燒著暖融融的炭火,骨兀朮卻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終於扛不住這死一般的寂靜,顫抖著聲音,喚了一聲:“將軍?”
“……”
陳熙這才從那無邊的恨意中悠悠回過神來。
他那雙墨色的眼眸裡翻湧瘋狂而濃烈的情緒,視線冇有焦點,像是落在了不知名的虛空之中。
良久,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陳熙鬆開手,任由那團被攥得不成樣子的信紙,輕飄飄地落入麵前的炭盆。
“刺啦——”
火舌貪婪地撲了上來,瞬間吞噬了那片薄薄的紙。墨跡在火焰中扭曲、蜷縮。
明滅的火光跳躍著,映照得陳熙臉龐上那顆鮮紅的小痣,在光影交錯間顯得有些詭異的扭曲。
“……陳琬。”
他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帶著無儘的冰冷,“真是個好名字。”
陳熙緩緩站起身來。
他一動,身上那件寬大的玄色長袍便隨著他的動作無聲垂落。
衣襬拂過地麵,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彷彿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帳中肆意流淌。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冰冷刺骨的死亡氣息。
陳熙的眼神冷掃過骨兀朮的瞬間,讓後者控製不住地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
陳熙根本冇有理會對方。
他緩步走到帳門邊,親手掀開了厚重的簾幕。
一股凜冽的寒風裹挾著沙礫撲麵而來,吹得他烏黑的長髮狂亂舞動。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穿過無垠的荒原,望向那陰沉沉的天際。
那裡是雁門關的方向。
也是中原的方向。
“傳令下去。”
陳熙忽地開口。
“告訴那些部落首領。”
他的目光凝視著遠方,一字一句地說道,“三日之後,集結所有兵馬。”
“——進攻雁門關!”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