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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 雁門關內並未如眾人所想那般響起出征的號角與戰鼓。
新來的那位驃騎將軍,冇有急於出城殺敵,以一場勝利來樹立威信。
“加固城牆, 將原有的壕溝再深挖三尺。”
“增派斥候, 日夜輪轉, 將偵查範圍擴大至五十裡。但有軍令,無論發現多少敵軍, 隻許偵查不許擅自交戰。”
命令一條條傳下去,整個雁門關都動員了起來。
那些跟隨殷紀駐守邊關七年老兵們, 扛著沙袋和夯土的工具, 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城樓上那個身影。
那位陳將軍生得麵白如玉,身形單薄,裹在厚重的裘衣裡更顯得文弱。
他靜靜地站在城樓之上, 手裡還捧著個暖爐,簡直像個嬌貴的世家公子來這塞北之地賞景。
“……我聽說這位陳將軍是文臣出身, 今年剛科舉得的官。”
“不是罷,朝廷派個文官來指揮我們?他會打仗麼?!”
“小聲點!冇看見將軍都冇有異議麼?”
礙於殷紀的威嚴,兵士們雖然並在未明麵上反對陳襄,可私下裡的議論從未停止。
對於這一切, 陳襄恍若未聞。
這樣的平靜持續了三日。
“將軍!將軍、不好了!!”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
殷紀皺著眉頭, 將其扶住:“發生了何事?”
“從後方前來支援的運糧隊伍,”斥候的聲音嘶啞, 渾身是土, 盔甲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 “遭遇了匈奴的伏擊, 傷亡慘重!”
什麼?!
這道訊息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殷紀的手猛地攥緊,手背上青筋暴起:“混賬!”
然而相較於殷紀的憤怒, 一旁的陳襄卻出奇的冷靜。
先前他帶著兵馬前來雁門時,也曾在半路上遭遇過匈奴人的伏擊。
匈奴人為何一反常態,不在雁門關外與守軍決戰,反而屢次三番地將兵力投向了關內?
陳襄目光越過城牆,望向北方那片被陰雲籠罩的蒼茫天空。
他思緒急轉,心中的迷霧逐漸散去。
“承約,”陳襄緩緩撥出一口氣,“你明白匈奴人的意圖了麼?”
殷紀尚未反應過來,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孫子兵法》有雲:攻其必救。”
陳襄伸出手,指尖在虛空中緩緩畫了一個圈,“對於匈奴人,或者說,對於那位‘將軍’而言,雁門關從來都不是他真正的目標。”
“這是一場局。”
被陳襄一點,殷紀立刻反應了過來。
他麵色悚然一肅:“他是想,以雁門關為誘餌?!”
“不錯。”
陳襄的目光中是一片清明的冷意,“他是想利用雁門關的壓力,逼迫朝廷源源不斷地派兵增援。”
“然後,在援軍的必經之路上設下埋伏,將我們的兵力、糧草,一點一點地全部吞噬乾淨。”
——圍城打援。
這已經不是一場單純為了掠奪財富與人口的邊境戰爭了。
而是一場想要耗儘中原國力、動搖國本的打擊!
何其狠絕毒辣的計策。
陳襄神情凝重,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握起。
到底是何人,對中原懷揣著如此深重的仇恨?
斥候被帶下去安置。
“殷紀,”陳襄開口,“你去軍中,挑選三百名最精銳的兵士。”
……
塞北的日頭總是落得極早。
未至黃昏,天色便已透出一股鉛灰般的沉重。
通往雁門關的官道之上,一支車隊正在緩緩而行。
這是一支運糧的隊伍。
十幾輛大車壓得極沉,車轍深深陷入乾硬的黃土之中,在寂靜的荒原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響。
押送糧草的士兵們大多低垂著頭,將臉埋在破舊的衣領裡躲避寒風,神色間滿是疲憊。
“都快著點!”
一名校督軍模樣的人揮舞著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響聲,“過了前麵那道梁子,就能看見雁門關了!”
他粗著嗓音,語氣裡滿是不耐,“動作這麼慢吞吞的,是想留下來給匈奴人當夜宵麼?!”
“要是讓匈奴人追上來,你們身上百十來斤肉都不夠他們塞牙縫的!”
話音未落,兩側的草叢中忽然暴起一陣尖銳的呼哨聲。
“嗚——!”
……是匈奴人進攻時獨有的信號!
馬蹄聲如悶雷般滾滾而來,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抖。
數十名身著皮裘,手持彎刀的匈奴騎兵忽然出現,從兩側的山坡上俯衝而下。
“漢人的肥羊!”
“搶糧!搶糧!”
他們口中發出興奮而殘忍的怪叫,看向這支行動遲緩的運糧隊,就像狼看見了落單的肥羊,眼神充滿了貪婪與嗜血。
然而,他們預想中漢軍驚慌失措四散奔逃的景象並冇有出現。
那些趕車的馬伕,那些縮著脖子的士兵,在這一瞬間忽然都停下了腳步。
他們抬起頭,眼神都是相似的冰冷與銳利。
隊伍前方,那名一直縮在車轅旁躲風領隊抬起手,按住了頭頂那頂破舊的鬥笠。
下一秒,他猛地一把掀開鬥笠,露出了一張高傲俊美的麵容。
“……該死。吃了一路的土,終於來了!”
是鐘毓。
這位出身潁川鐘氏的公子,那雙線條上挑的鳳眼中是一片躍然的殺意。
“動手!”
隨著一聲令下,那些原本覆蓋在糧車上的粗布被猛地掀開。
哪裡有什麼糧草?
車上藏著的,分明是一個個全副武裝、手持強弩的精銳甲士!
黑洞洞的弩口對準了俯衝而來的匈奴騎兵。
“殺——!”
機括扣動,箭矢如蝗。
衝在最前麵的數十名匈奴騎兵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連人帶馬被射成了刺蝟,在巨大的慣性下轟然倒地。
方纔還在大聲嗬斥的“校督軍”,把手中的鞭子一扔。
掀開兜帽,赫然露出一張尚帶幾分少年氣的麵容。
“來得好!”
荀淩眼中戰意勃發。
他拔劍出鞘,身影矯健地從隊伍中躍出,如捕食的獵豹般悍然衝向敵陣。
鐘毓也在拔劍殺敵。
他的劍光清冽如秋水,每一次閃動都精準地劃過敵人的咽喉。
一名匈奴士兵嘶吼著衝向鐘毓,尚未衝到鐘毓麵前,喉間便已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直到對方捂著喉嚨倒下,鐘毓身上依舊滴血未沾。
然而。
荀淩追著一名逃竄的匈奴人從鐘毓身邊一掠而過。
他手中長劍自下而上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滾燙的血液如潑墨般當空飛濺。
不偏不倚,剛好濺了鐘毓滿身。
鐘毓臉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他一寸一寸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衣襟上那幾點刺目的猩紅,又抬手抹了一把臉。
指尖一片粘稠的濕熱。
“——荀幼升!!!”
“……”
這一番變故發生得太快。
那領隊的匈奴首領眼見著待宰的肥羊瞬間變成了擇人而噬的猛虎,臉色早已大變。
“撤!有埋伏!快撤!!”
他勒轉馬頭,試圖帶著殘部沿著來路突圍。
但是,就在這他們正欲逃竄之時,後方的山坳中忽然響起了一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
他們看到一麵黑底紅字的“殷”字旗幟。
“是、是殷紀!!”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所有匈奴騎兵的臉上都驚慌失措。
在雁門關外,誰人不知殷紀這個名字。
一道低沉冷硬的聲音穿透了風沙。
“既然來了,便留下來罷!”
殷紀騎著黑色戰馬,手提一杆烏金馬槊,鋒利的劍眉壓下,帶著十幾人的騎兵隊伍衝鋒而來。
如同一隻擇人慾噬的猛虎,徹底斷絕了匈奴人的退路。
匈奴首領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凶光。
今日已無退路,唯有死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跟他們拚了!”
“——殺出去!!”
他揮舞著手中的長刀,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直直地朝著殷紀衝了過去。
近了。
更近了。
就在兩人即將交錯的瞬間。
匈奴首領高高舉起的大刀還未來得及落下。
殷紀抬起手。
冇有半分花哨的招式,隻有快到極致、狠到極致的一刺。
“噗嗤——”
沉重的馬槊輕易地洞穿了匈奴首領身上的皮甲,從他的右肩鎖骨處直直刺入,又從後麵穿透而出,帶出一蓬血霧。
臉上的表情還凝固在猙獰的瞬間,匈奴首領的身體卻已經被巨大的力道整個挑在了半空之中。
“啊啊啊——!”
殷紀甚至冇有看他一眼,隻單臂發力,手腕一抖,便將那壯碩的身軀如同甩一個破麻袋般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一片塵土之中,隻剩下那匹失去了主人的戰馬在原地驚恐地嘶鳴打轉。
“……首領死了!!”
“首領被殺了!!”
“——快跑啊!!”
失去了首領的匈奴人徹底崩潰,原本還算整齊的衝鋒陣型瞬間瓦解,哭喊著四散奔逃。
這片混亂的潰敗之中,有一些匈奴人靠攏在一起,三五成群結成一個個小小的圓陣,彼此策應,試圖抵擋。
但並冇有什麼作用。
殷紀已然帶領著身後的騎兵,策馬衝入了敵陣之中。
他手中的馬槊大開大合,每一次橫掃,便是一片血肉橫飛。
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在這摧枯拉朽的絕對力量麵前,無論匈奴人如何結陣抵擋,都不過是負隅頑抗,不堪一擊。
戰鬥結束得很快。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匈奴騎兵便被斬殺大半。
剩下的一小部分跪地投降,全部被俘,包括那個被殷紀一槊挑飛匈奴首領。
殷紀那一擊看似凶狠,卻精準地避開了對方的要害,隻廢掉了其一條胳膊。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將整片荒原都染上了一層淒豔的顏色。
殷紀帶著一身尚未退去的肅殺之氣,策馬立於陣前。
兩道劍眉如淬火鍛出的鋒刃,斜斜劈入鬢角。日光擦過眉骨,在眉梢處折出冷鐵似的光。
“打掃戰場,清點俘虜。”
眼風掃過之處,寒風繞行而過,連地麵上的草葉都低了三分。
“——收隊,回營!”
……
雁門關,帥帳。
帳內燃著一盆炭火。
陳襄擁著厚重的狐裘端坐於案前,手裡握著一卷書簡。
帳簾猛地被掀開,一股夾雜著淡淡血腥之氣的寒流灌入帳中。
殷紀帶著一身尚未脫下的鐵甲走了進來。
“軍師。”
他走到案前三步遠處站定,抱拳行禮,“幸不辱命。”
“匈奴來犯之敵六十八騎,斬殺五十六騎。剩下十一人連同其首領皆被生擒,已押解回營。”
陳襄:“做得好。”
這自然是他的計策。
自那日得知了匈奴目的,陳襄便想到了這條反向的釣魚執法之計。
命一隊精銳士兵繞道後方,偽裝成從關內而來運糧隊,引匈奴派兵前來截殺。而殷紀則親率精銳埋伏於側,隻待匈奴人出現便與運糧隊前後夾擊,將其殲滅。
一切順利。
彙報完戰果,殷紀卻冇有立刻退下。
陳襄道:“還有何事?”
殷紀:“……今日一戰,末將發現了一些問題。”
陳襄的動作一頓,抬眼看他:“講。”
殷紀組織了一下語言,道:“以往與匈奴交戰,他們全憑一股血勇,悍不畏死,但陣法混亂毫無章法可言。一旦首領被殺,餘部往往作鳥獸散,隻顧各自逃命。”
“但今日,在我軍合圍之際,那些四散的匈奴騎兵竟還能在混亂中自髮結成三五人的小隊,彼此背靠,互相掩護向外突圍。”
“雖陣型簡陋粗糙,配合也談不上默契,但那絕非是胡人原本的打法。”
“——更像是有人,刻意訓練過他們如何在劣勢下協同作戰。”
“……”
陳襄領會了殷紀話語中的意思。
那個所謂的漢人“將軍”。
對方不僅為匈奴人出謀劃策,甚至已經開始著手改變匈奴的作戰方式。
互相策應,小隊結陣。
利用嚴密的組織和配合來彌補個體戰力的不足,在區域性形成以多打少的優勢……
陳襄眼中幽暗,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案幾上輕輕叩擊。
似乎有一道形容不出的思緒自他心底一閃而過。
伸手欲抓,卻怎麼抓不住。
他的眉頭蹙起。
“我知道了。”
“將那些俘虜的匈奴人帶下去審問。”陳襄吩咐道,“我要知道匈奴軍中的一切情報。”
“——尤其是,關於那位‘將軍’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