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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襄閉了閉眼。
胸腔中翻湧的戾氣被他以意誌強行壓下, 像一場無聲的海嘯被封印於萬丈冰層之下。
再睜開眼時,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已收斂得乾乾淨淨。
隻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冷靜清明。
“那三千人如今都在何處?”
殷紀道:“都在雁門關隘。”
“匈奴遊騎近來活動頻繁,雖未見大舉進攻, 但日夜騷擾不斷。為了防備突襲, 士兵們不敢卸甲安枕。”
“——帶路。”
陳襄冇有再多問, 隻吐出這兩個字,便徑直轉身向外走去。
他要親眼去雁門關看一看。
……
塞北的風像是永不停歇的悲鳴, 裹挾著粗礪的黃沙,化作一把把無形的鈍刀割在人的臉上。
自陰館城而出, 越往關隘的方向走, 人煙便越是稀少。
天地間彷彿隻剩下蒼涼單調的黃與灰,連綿的山脊在陰沉的天幕下勾勒出如巨獸脊骨般的剪影。
陳襄騎在馬上,與殷紀並轡而行。
約莫過了一個半個時辰, 一座巍峨的雄關終於出現在視線儘頭。
那便是雁門關。
它如一頭沉睡的巨獸盤踞在群山之間,用古老而滄桑的身軀死死扼守著通往中原的咽喉。
然而離得近了, 這份雄偉卻被另一種觸目驚心所取代。
雁門關的城牆上遍佈著斑駁陸離的傷痕,那是刀劈斧鑿、箭矢侵蝕的痕跡。許多地方的青磚早已脫落,露出裡麵黃褐色的夯土,顯然被修補過無數次。
關牆之上的旗幟在風中招搖, 早已褪去了原本鮮豔的顏色。
殷紀上前而去, 守城的士兵見到對方連忙打開了沉重的關門。
風聲呼嘯,穿過空蕩的甕城, 帶來一陣蕭瑟的寒意。
陳襄的目光像一顆明亮的冷星。
他撥出了一口白氣, 騎馬緩緩進城。
……
城中冇有記憶裡的旌旗蔽空, 號角連營。
目之所及的營帳大多破舊不堪, 有的甚至隻是用幾塊顏色各異的爛布勉強拚湊而成。
一隊來往巡邏的士兵們聽見馬蹄聲,停下了腳步。
他們身上穿著的早已不是新朝統一規製的精良鐵甲。有的人隻在要害處綁著幾塊鐵片, 更多的人則套著一件單薄的皮襖,能清晰地看到裡麵塞滿了蘆花或是乾草用來禦寒。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或輕或重的疲憊,與傷痕。
“將軍!”
“將軍回來了!”
看清來人是殷紀,他們紛紛停下腳步,朝著殷紀的方向致意行禮。
看得出,他們對殷紀十分敬重。
見士兵們都好奇的看向一旁的陳襄,殷紀勒住馬,向他們介紹道:“這位是朝廷派來支援雁門的驃騎將軍,陳琬將軍。”
然而,聽到“支援”二字,那些士兵們看向陳襄的目光卻充滿了不信任。
“朝廷?朝廷還記得我們?”
“哼,誰知道是不是來催咱們送死的。”
聲音雖小,卻清晰地落入了眾人的耳中。
殷紀麵色一沉,正要嗬斥。
陳襄卻抬手製止了殷紀。他端坐於馬上,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怨懟,質疑,審視。
他開口道:“朝廷押運的糧草,軍械與冬衣就在後麵。三日之內,必會抵達雁門。”
所有士兵都安靜了下來,看向這個朝廷派過來的將軍。
“我向你們保證,從此往後必不會讓你們挨著餓,受著凍打仗!”
人群中起了些微的騷動。但更多的人,眼中依舊懷疑。
這七年的失望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抹平的。
陳襄心中知道,想要讓他們重新燃起戰意,重拾對朝廷的信任,比打一場勝仗還要難。
但沒關係。
一場勝仗不行,那就兩場、三場。
這正是他最為擅長的事情。
……
陳襄跟著殷紀,一路來到主帥營帳。
這營帳除了比普通的營帳大些再無任何不同。甚至因為年頭許久,邊角處帶著幾分洗不掉的陳舊。
陳襄甫一進入賬內,便歎了口氣。
這一聲歎息殷紀垂在身側的手指收緊。
是他讓軍師失望了。
“將士們軍心渙散,要軍師千裡迢迢趕來,費心收拾……”
殷紀的頭顱深深垂下,神色黯然,“是末將無能,愧對軍師囑托。”
陳襄身形一頓,回頭看向對方。
隻見殷紀垂著頭,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擺出了一副準備接受任何訓斥的姿態。
——與十幾年前犯了錯,在軍帳裡等待軍師發落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明明是朝廷斷了邊關的糧餉。
明明不是他的錯。
可殷紀從頭到尾都冇有任何的一句推脫與辯解。
他滿心滿眼隻有“他冇做好”,隻有“他辜負了軍師的托付”。
自己一身的風霜,滿心的疲憊,可那雙低垂的眼眸裡,卻冇有一絲一毫的怨懟。隻有對陳襄的,全然的、毫無保留的赤忱與信任。
陳襄抿了抿唇。
……該愧疚的人,應該是他纔對。
自以為機關算儘,為這世間的一切安排好了前路,卻唯獨低估了人性的貪婪與愚蠢。
“這不是你的過錯。”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如此情況之下,你守住了雁門不失,守住了三千兵士不散。”
他站在殷紀麵前,伸手捧起了對方的臉,漆黑的眼眸靜靜地與其對視。
“——承約,你做得很好!”
清越的聲音裡有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非常好。”
陳襄重複了一遍,語氣溫和下來,帶著一絲溫柔與歎息,“這些年,辛苦你了。”
這句話如一陣和煦的春風,吹過冰封七年的荒原。
殷紀緊緊咬著牙關,堅硬的下頜繃出冷硬的線條,眼眶卻燒得通紅。積壓了七年的孤寂與苦楚,最終化作一聲壓抑的哽咽。
“放心。既然我回來了,便會和你一同守住這雁門關。”
而後再回去,將那些舊賬一筆一筆地清算乾淨。
……
夜色如墨,寒風肆虐。
帥帳內,燭火搖曳。
陳襄端坐在案前,麵前攤開著一卷卷書冊。這是數年來積累的所有戰報。
他看得極為仔細,手指偶爾會拂過那些用硃筆標記出的地名。
不知過了多久,陳襄終於放下了最後一卷戰報。他揉了揉眉心,將戰報收起,在桌麵上鋪開了輿圖。
“我方的情況我已經瞭解了。”
“說說匈奴那邊的情報。”
侍立在一旁的殷紀應了一聲,來到輿圖前。
“回軍師。匈奴以往各自為政,雖悍勇卻無紀律章法。每逢秋高馬肥之際南下,其目的也不過是為了劫掠財物人口,一旦在我軍手下受挫便會立刻四散而逃。”
“但近些年卻不同了。”
殷紀的眼中一片凝重。
“據探報得知,匈奴的屠各胡與盧水胡、鐵弗匈奴、羯胡……所有部落已全部結盟,號令統一,其兵力數倍於我方。”
一個個曾經讓邊關將士頭疼不已的部落名字,從殷紀口中緩緩吐出。
陳襄的目光在輿圖上代表著草原的廣袤區域上逡巡。
這些曾經各自為戰的狼群被聯合在了一起,怪不得突然實力大增。
陳襄目光沉沉:“還有呢?”
“還有……”殷紀的聲音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極為棘手的事情,“他們學會了使用戰術。”
陳襄聞言,從那錯綜複雜的山川輿圖上抬起了眼皮。
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戰術?”
“是。”殷紀道,“不再是一味的衝鋒陷陣,而是懂得設伏、迂迴、包抄。”
“末將曾夜襲敵營,抓回過一名匈奴百夫長。經嚴刑拷打,那人吐露了一個訊息。”
“——他說匈奴軍中,有一位漢人軍師。”
陳襄愣住了。
漢人軍師?
漢人,投靠了匈奴?
無論是本朝還是前朝,甚至追溯到數百年前的古時,漢人也是最重風骨氣節的。
叛國可恥,叛向異族更為可恥。
竟然會有漢人甘願背棄祖宗,去給那些被視為蠻夷的匈奴人當軍師?
“那些匈奴人,都尊稱那軍師為‘將軍’。”
殷紀道,“據那百夫長所言,匈奴各部之所以能摒棄前嫌結成聯盟,皆是歸功於此人一力促成。”
“這位‘將軍’在匈奴聯盟中執掌大權,深受單於信任。而且似乎對我軍邊疆佈防,乃至作戰習慣都有些瞭解。”
“我軍與其交手數次,其用兵之風……”
殷紀忽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陳襄,看著燈火下那張冷淡的側臉。
陳襄抬眼看他:“怎麼?”
那人的用兵之風。
狠、準、奇。
不擇手段,不留餘地,每一步都算計到極致,將所有能利用的因素全部納入考量,換取最大的戰果。
那種壓迫感,那種彷彿能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狠辣。
殷紀遲疑片刻,最終垂下了眼,開口道:“……有些,像軍師。”
“……”
話音落下,陳襄再一次怔住了。
像他?
風聲在帳外呼嘯,帳內一時隻有燭芯爆裂的“劈啪”輕響。
陳襄皺起了眉頭,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擊。
“篤。”
“篤。”
“篤。”
殷紀曾跟在他身邊南征北戰十年,對他用兵的風格與手段無比熟悉。
能被殷紀說“像他”,這絕不是一句簡單的評價。
無論是刻意模仿,還是自學成才,都必定不是善與之輩。
——看來,此人便是與匈奴作戰的關鍵所在。
陳襄的麵色沉了下來,在腦海中飛速搜尋著前世今生的所有記憶。
朝中的,軍中的,認識的,聽聞的……一個一個名字劃過,又被一個一個否決。
冇有頭緒。
à?S他收回思緒,叩擊之聲也停了下來。
罷了。
既然他已經來到了雁門,那對方就不可能再一直藏頭露尾下去。
他遲早會將其揪出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