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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雨似乎永遠也不會停。
連日來的陰霾將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隻有各部衙門外進進出出的車馬碾過積水,濺起泥濘的水花,在永不停歇的雨聲中奏出焦灼的雜音。
危機當頭, 所有人都被擰緊了發條, 不少官員索性直接宿在了衙門裡。
兵部與戶部緊趕慢趕, 總算是在七日之內將大軍出征的第一批糧草軍械湊齊了。
而在出征的前一天晚上,陳襄來到了吏部。
天色已晚, 吏部衙門內卻還燈火通明。
廊下掛著的燈籠在風雨中搖曳,將濕漉漉的青石板照得忽明忽暗。
堂內, 小吏們抱著一卷卷文書來回穿梭, 腳步匆匆,壓低了聲音的交談聲,快步行走時的衣袂翻飛之聲, 與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混雜在一起。
薑琳披著一件厚重的狐裘,整個人幾乎要被埋在書案後堆積如山的公文當中。
聽到官吏通傳“陳將軍到”, 薑琳正遲緩地想“陳將軍”是誰,就見陳襄邁步走了進來。
他從大堂當中走過,所過之處那股忙亂焦躁的氣氛彷彿都被他身上冷冽的氣場衝開。
薑琳抬起眼簾,身體上原本累日的凝重與疲憊也隨之一清。
“你來了……咳咳。”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話音剛落便忍不住偏過頭, 掩著唇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都準備妥當了?”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將喉間的癢意壓了下去。
陳襄徑直走到薑琳對麵坐下, 毫不客氣地提起桌上的茶壺, 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隻要戶部那邊能把糧草按時送到, 我這邊就冇什麼問題。”
他的目光落到薑琳身上。
對方先前就因積勞成疾大病了一場, 身子還冇養回來,又撞上入秋天氣降溫, 染了些風寒。
如今連日不休地調度官員、處理黃河沿岸災區的政令,一張臉比紙還白,上麵滿是揮之不去的疲憊。
陳襄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皺。
“我好著呢,死不了。”
薑琳將手中的硃筆往旁邊一擱,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倒是你。這一去便是千裡之外。”他的身子往背上一靠,那雙總是含著幾分戲謔與風流的桃花眼看著陳襄,“不如……帶上我?”
“雖不能提刀上陣,殺敵於萬軍之中,但在中軍帳裡給你出出主意,參讚軍務,總還是使得的。”
“?”
陳襄抬眼看向對麵的人。
他將薑琳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眼神裡的質疑過於明顯,讓薑琳嘴角的笑意都掛不住了。
“我們這是急行軍,星夜馳援。”陳襄嫌棄地移開了眼,“就你現在這身子骨,隻怕還冇走到雁門關,我就得先分出人手來給你辦喪事。”
當年主公征討匈奴,那般天時地利人和,都未曾帶上過薑琳。
是什麼給了對方一種他現在就行的錯覺?
薑琳:“……”
“行了,”陳襄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有我在,還用不到你。”
“朝中如今事物繁忙,既要注意著黃河賑災,也要盯著糧草軍械的調度。還有各州府官員的協調,都需要吏部的調度,不能出半點差池。”
他看著薑琳,漆黑的眸子在燈火下沉靜如水。
“你留下來。”
“……”
薑琳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我明白了。”
“……從前你力主痛擊匈奴,不惜耗費錢糧也要在北疆重兵佈防,朝中不少人都說你窮兵黷武,杞人憂天。”
“他們總覺得匈奴已經被我們打傷了元氣,再難南下,不足為懼。”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感慨,“如今看來,還是你有先見之明。”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陳襄道,“自前朝以來,邊關之地就屢受匈奴侵擾,百年不止。”
“那些高坐廟堂的食肉者,眼中隻有彼此的權位利益,哪裡看得到邊關千裡白骨,百姓流離失所?”
他麵上浮現出一絲譏誚之色,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眼底卻冇有半分笑意。
薑琳抬眼看向陳襄。
琥珀色的眼眸中透出一種清明如鏡的光,清晰地倒映出麵前之人的麵容。
昏黃的燭火在少年臉上投下一片明明滅滅的陰影,光影交錯間,襯得那原本昳麗至極的眉眼像一柄淬了寒光的玉刃。
忽略掉此刻吏部衙門裡忙碌到幾乎沸騰的場景,這樣的一幕,在他的回憶裡曾上演過無數次。
隻是那時對麵的人,是眉眼冷峻鋒利的青年。
是了。若要征討匈奴,平定邊患,這世上再冇有人比當年的武安侯更合適了。
薑琳恍惚間,覺得麵前之人就像是一顆劃破亂世夜空的救世之星,總是在最危急的關頭驟然降臨,拯救世人於水火。
陳襄,陳孟琢。
你此番歸來,莫非預料到了今日麼?
“這次匈奴來得太快,也太猛了。”
陳襄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連丟三郡,匈奴大軍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
“也不知殷紀這些年究竟都在乾些什麼!”
他的手指在微涼的桌麵上輕輕叩了叩,一絲凜冽的殺意自眼底一閃而過,若不仔細觀察,彷彿隻是燭火的跳動。
薑琳卻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一動,倏忽就露出了一個笑容。
是啊,眼前的少年雖然換了一副皮囊,瞧著還有幾分稚嫩,可依舊是那個陳孟琢啊。
“看來你已經胸有成竹了。北邊那群匈奴人,又要倒大黴了啊。”
那笑意驅散了薑琳眉宇間的倦怠,讓他整個人都顯得鮮活了幾分。
“對了,這個給你。”
陳襄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
“這是什麼?”
薑琳有些好奇地伸手接過。
那冊子入手微沉,封皮上冇有任何字跡。翻開第一頁,一股新寫就的墨香撲麵而來,密密麻麻、飛揚有力的字體映入眼簾。
這是陳襄自己的字跡。
薑琳順著內容看下去,發現這上麵的內容竟是詳儘至極的治河策略。
從如何勘測地形、分流導引,到如何計算土方、加固堤壩,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
看著看著,他原本鬆弛下來的背脊漸漸挺直,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往後翻去,還有對於災後的應對。
——招募流離失所的災民修築河堤,以賑濟糧代替工錢,既能解決災民生計,又能加快工程進度,還能避□□民生亂。
“以工代賑”!
薑琳的神色倏然一凝。
這種全新的策略,還附有具體的實施細則、所需錢糧的折算方式,看得他目光連閃,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冊子裡還夾著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圖紙,畫著一些從未見過的新奇工具,旁邊都用小字標註了名稱與用法。
“黃河決堤,非同小可。若處置不當,恐動搖國本。”
陳襄道,“這是我先前記錄的一些治水方法,或許能有些用處。”
他這次前來,便是為了將這東西交給薑琳。
當初給杜衡回信時,他就將這些內容整理了出來,寫起來並不是十分費力。
“還有這些圖紙,是益州刺史龐柔所設計。”
陳襄又指了指那幾張圖紙,道,“此人先前在益州治水,頗有成效,既有實乾之能,又有治河之經驗。值此朝廷用人之際,你可以將他調來。”
“把這些連同龐柔一起,推薦給……”
陳襄的聲音頓了頓。
那個名稱在他的舌尖滾了一圈,終究是冇有說出口。
“……太傅。”
薑琳拿著那本冊子,隻覺得手中沉甸甸的。
他太清楚這本冊子的分量了。
有了這個,足以將黃河水患這樁足以動搖國本的天災,變成一次整頓吏治、收攏民心的千載良機。
不愧是陳孟琢。
無論何時,都能拿出此等的手筆。
隻是……
薑琳合上冊子,目光有些複雜地看著陳襄:“既是你寫好的,為何不親自交給他?”
陳襄沉默了一下,垂下眼簾,看著自己麵前的茶杯。
從刑部出來後,他便一頭紮進了兵部,連日來都在沙盤與軍報中度過,根本冇有回過荀府。
明日就要出征了,他並冇有回去的打算。
“軍情如火,並無時間。”
他的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那邊事務繁忙,要統籌賑災全域性,估計也冇有時間。”
“……冇什麼好見的。”
他不想見師兄。
一見麵,他們之間好不容易纔緩和下來的關係,怕是會因為一場無法避免的爭吵再次崩裂。那點可憐的溫存就像一層脆弱的薄冰,覆蓋在深不見底的裂痕之上。
他隻要再踏上一步,冰麵就會徹底碎裂,將他拖入冰冷的深淵。
所以……又何必相見。
陳襄不可避免地想起少年時,在竹林雅舍裡,師兄手把手教他寫字的午後。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暖洋洋的,空氣裡都是師兄身上柔軟清冽的冷香。
那樣的時光太過遙遠了,像一個五光十色的泡沫,輕輕一碰就會破滅。
……或許,那樣的日子纔是一場巧合的幻夢。
明明上輩子就已經清清楚楚地認識到了這個事實,可重生回來,他卻想自欺欺人。
道不同不相為謀。二人的分道揚鑣是必然。
除非他就此束手,洗心革麵。
但他會麼?
陳襄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的弧度。
不會。
他耗費了一生心血才親手搭建起來的這個安穩天下,就像一件他耗儘心力才完成的、最精巧複雜的模型。
他不允許任何人破壞它。
無論是外患,還是內憂。他都會將那些試圖破壞他心血的“蟲豸”,全都清除乾淨。
陳襄眼底那點恍惚褪去,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無妨。
師兄瞭解他,他也瞭解師兄。這就夠了。
麵對大勢,師兄會以大局為重。
——他不會輸。
“這本冊子,你轉交給他便是。”
陳襄說完,站起了身。目的已經完成,他便打算離開了。
薑琳張了張口,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著陳襄那挺得筆直、冇有半分留戀的身影,最終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跟著站起身,將陳襄送到門口。
廊下的風雨卷著寒氣撲麵而來。
薑琳攏了攏身上的狐裘,道:“此去北疆,萬事小心。”
陳襄踏入雨幕中,還能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
“——祝君,武運昌隆。”
……
第二日,長安城外。
三萬整裝待發的大軍集結完畢,準備啟程,赴往邊關。
作者有話說:
打個仗先。
感情線有的!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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