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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碾過積水的青石板路, 濺起渾濁的水花,寒風挾著細密的雨絲,透過車窗縫隙, 捲入車廂。
陳襄靠在軟枕上, 閉目聽著窗外嘈雜的雨聲, 心緒卻比這秋雨更加沉重。
他先前一直在等待時機,卻並未料到黃河水患與邊關告急會一同而來, 將整個朝廷推向風雨飄搖。
在得知喬真送來情報的第一時間,他便讓人給薑琳遞了訊息。
——讓荀珩坐鎮中樞處理黃河水患, 他主動請纓邊關戰事。
值此情況危急, 陳襄反而異常冷靜,迅速想出了此等解法。
但想到荀珩,陳襄心中還是湧起一股無名火氣。
他知道, 雖然他現在是帶罪之身,但這個提議最終一定會被師兄同意。這是他們二人的默契, 都要以大局為重。
陳襄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的煩躁悒悒全部壓下。
……
兵部衙門內早已忙成了一鍋粥。
往日裡那些隻用喝茶閒聊的官吏們,此刻一個個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抱著文書卷宗跑進跑出。
陳襄大步跨入正堂, 原本嘈雜的大廳瞬間靜了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 或明或暗,皆不由自主地投向這位剛剛從刑部放出來“戴罪將軍”。
這陳琬自從來到長安, 入了朝堂還不到一年, 做出的一件件事情卻皆是驚天動地, 無法用常理揣度。鋒芒畢露, 無人敢攖其鋒。
如今,對方竟被授予驃騎將軍的職位, 要領兵北上,抗擊匈奴。
喬真跟在陳襄身後,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冰冷的掃過一眾官吏。
“看什麼?事情都做完了麼?!”
麵對如此嗬斥,眾人皆是一抖,連忙低下頭,繼續投入忙碌當中。
陳襄徑直走到廳堂正中那張巨大的沙盤前。
那沙盤是新朝建立之後讓工部打造的,上麵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皆是按比例縮放,精巧無比。
陳襄看著沙盤,開口道:“將北邊的軍報都拿來。”
一名兵部主事連忙小跑著將一疊軍報送到陳襄麵前。
陳襄接過,一目十行地掃過。
朔方失守。
五原失守。
雲中失守……
他的眉頭隨著每一份軍報的翻閱越皺越緊。
居然連丟三郡?
陳襄的手指不自覺地在沙盤上敲了敲,目光落在那一麵寫著“寧”字的小旗幟上。
寧王,殷紀……
說起來,當初主公定鼎天下,分封諸王,“寧”這個字,還是他選的。
陳襄的思緒不由得飄遠了一瞬。
那時候,天下初定,百廢待興。主公殷尚指著地圖上一片廣袤的疆土,興致勃勃地同他商議分封諸王之事。
“老二驍勇,常年帶兵駐守北地,”主公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聲音裡滿是開疆拓土的豪氣乾雲。
“既然在燕趙之地,不如就封為燕王如何?”
陳襄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抬起頭,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家主公那張寫滿了“快誇我”的興奮臉龐。
燕王?
見他沉默不語,主公抓了抓腦袋。
“那秦王?秦乃虎狼之師,威震六合,正好配老二!”
陳襄:“……”
秦王?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您是想讓殷紀在北邊厲兵秣馬,日後來個“奉天靖難”,還是想讓他也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玄武門演武行?
陳襄揉了揉眉心,隻覺得心累:“……雖然聽起來都很英勇,但陛下要不再想想?”
主公有些泄氣:“那依軍師之見,叫什麼好呢?”
陳襄歎了口氣。
他站起身來,走到那巨大的輿圖前。修長的手指在那片飽經戰火、瘡痍滿目的北疆防線上輕輕劃過。
“北地苦寒,常年戰亂,百姓流離失所,所求者不過‘安寧’二字。”
“‘寧王’,如何?”
他抬起眼簾,目光沉靜而悠遠,“寧國安邦,永鎮北疆。”
主公聞言,細細品味著這八個字,撫掌大笑:“寧國安邦,好寓意。好,就叫寧王!”
……
寧國安邦,永鎮北疆。
陳襄回過神來,視線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殘局。
沙盤之上,代表著朔方、五原、雲中這三處重鎮的旗幟已經倒下,像是三道觸目驚心的傷口,橫亙在國朝北麵的門戶之上。
以殷紀之能,以他麾下那些百戰精兵的戰力,怎會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烈?
前朝軍備廢弛,邊關屢受侵擾。他與主公舉兵之後,花費心血,將匈奴打得落花流水,元氣大傷,應該要休養生息數十年才能南下騷擾邊境。
結果這才過了幾年?
那幫茹毛飲血的匈奴人,怎麼這麼快就重整旗鼓,突然發難,一路長驅直入連破三郡?
事出反常。陳襄眉頭緊皺,心中思慮萬千,無數種可能在腦海中飛速盤旋、推演。
他伸手將那幾份戰報重重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喬真。”
一直屏息候在一旁的喬真,立刻快步走上前來:“下官在。”
“兵部掌管天下兵馬調動與軍情文書。”陳襄問,“這些年寧王坐鎮北疆,遞上來的軍報如何?”
“大人您有所不知,寧王……”
喬真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陳襄一眼,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寧王擁兵自重,對朝廷的政令向來……多有推諉。”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為難與無奈,“兵部這幾年發往北疆的公文,十有八九都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半點迴音。”
“擁兵自重?”
陳襄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
“正是。”
喬真細長的眉眼低垂著,整個人都顯得恭順至極,“下官還聽說,這幾年北方氣候異常寒冷,草原上牛羊凍死無數,匈奴的日子很不好過。”
“寧王似乎……與匈奴那邊有些往來。”
“什麼往來?”
喬真喉頭微動:“回稟大人,匈奴那邊苦寒,最缺的便是鐵器與食鹽。先前那衛氏便是仗著有河東鹽場,參與走私的買賣。”
“這兩年,北邊私鹽的交易量大得驚人。寧王麾下的騎兵最缺良馬,匈奴人正是用戰馬從寧王手中交換……”
“行了。”
陳襄打斷喬真的話。
他終於從沙盤上抬起眼,看向喬真。
蘭▲生喬真感覺到一道冰冷如實質的視線落在了他身上。
那雙漆黑的眸子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深淵,冇有絲毫情緒。
“——你是如何知道的?”
喬真心中猛地一凜,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強自鎮定道:“大人……是說什麼?”
“私鹽交易,乃是掉腦袋的買賣,行事極為隱秘。”
陳襄冰冷道,“你知道衛家走私便罷了。寧王所在的北疆距長安有千裡之遙,你是如何得知匈奴人用什麼來與寧王交換?”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喬真,你很聰明。”
喬真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像是被一盆夾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下。
他再也維持不住鎮定的樣子,膝蓋一軟,“撲通”一聲便直直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大人!下官、下官身為兵部尚書,下官是為了朝廷……!”
“為了朝廷?”
陳襄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喬真。
“子生,”他的聲音很輕,“收起你那點小心思。”
陳襄俯下身去,冰涼的指尖拂上喬真驚惶失措的臉龐。
“平日裡,你想用什麼手段、去對付誰,我不管。”
手指順著那微微顫抖的僵硬臉頰緩緩滑落,最後,停在了脆弱的脖頸處。
那白皙的、修長的手指,隻是輕輕搭在那裡,並未用力。
可喬真卻感覺自己彷彿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住了咽喉,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但現在,是軍國大事。”
陳襄看著喬真,目光冇有半分溫度,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能輕而易舉地刺穿人的皮囊。
“你若耍什麼花樣,動什麼手腳……”
手指收緊,脖頸處細嫩皮膚被按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彆怪我不留情麵。”
喬真的呼吸猛地一窒。
“是!下官、下官知錯……”
那種被完全剖開,剝皮刮骨看透的,深入骨髓的恐懼,讓他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聲音輕輕的顫抖,“下官、再也不敢了。”
陳襄鬆開手,直起身來。
“知道就好。”他的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靜,“起來罷。堂堂兵部尚書跪在這裡,像什麼樣子。”
周圍的不少官吏們都被這邊的動靜驚動。一個個不敢真的看過來,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瞟。
喬真不敢起身。
陳襄道:“如今大敵當前,隻要不影響大事,我冇管你。”
聽到這句話,喬真這才如蒙大赦。
將喬真敲打了一番過後,陳襄不再看他,轉身走回沙盤前,目光重新落在沙盤之上。
喬真這人,他再瞭解不過。
罪奴出身,在泥沼裡摸爬滾打,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一股子狠勁和不擇手段。
眼界終究是短淺了些。這麼些年過去,絲毫未改。
在他不在的這些年裡,對方私下裡動過的小手段肯定不會少。
這樣的人,腦子不聰明,又偏愛在暗地裡搞些煽風點火的小動作,極易因小失大,壞掉真正的大事,本來就隻適合做一把被人握在手裡的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讓他身居兵部尚書這樣的職位根本不合適。
但眼下軍情如火,朝堂再經不起一絲一毫的動盪。臨陣換將乃是大忌,更何況是兵部尚書。
他隻能先將其警告壓製一番,不讓對方那點小心思有機會影響大局。
不過。
陳襄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那麵寫著“寧”字的小旗。
喬真的話半真半假,處處夾帶私貨。但就他提出的猜想而言,似乎也並非全無道理。
殷紀那邊,確實是出了問題。
至於究竟是其當真有了異心,還是有人在暗中搗鬼……
都需他親自前往北疆,才能探知到真實的情況。
“戶部那邊的糧草籌備得如何了?”陳襄頭也未回地問。
喬真剛剛從地上爬起來,驚魂未定,聞言連忙深吸一口氣:“回大人,下官已經派人問過,戶部尚書張大人已連夜清點了戶部的存糧,正加緊運往城外大營。”
“隻是,隻是如今黃河決堤,沿岸災民遍地,那邊也要轉運糧草賑災……”
他垂下頭,低聲道,“兩相擠兌之下,能調撥給大軍的糧草,恐怕並不豐裕。”
陳襄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大軍要從長安千裡奔襲至雁門,與洶洶而來的匈奴決一死戰,後勤糧草是重中之重,絕不能有半點缺失。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喬真身上。
“你去告訴戶部,讓他們立刻行文沿途各州府,緊急征調糧草,不必非要運至長安。”
陳襄的聲音擲地有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命沿途各縣全力配合,務必保證糧道暢通無阻。七日之內,第一批軍糧必須在備齊!”
而後,他的目光冷冷地看向喬真。
“我離京之後,你坐鎮兵部,後方一應糧草軍械的調配,由你協助吏部薑尚書共同總覽,不得出半點差池。”
“——聽明白了麼?”
喬深深地垂下頭。
“下官,領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