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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破, 三萬大軍已集結完畢。
黑壓壓的方陣如同沉默的巨獸,蟄伏在這片蒼茫的天地之間。
旌旗在風中發出沉悶的獵獵聲,甲冑在昏暗的天色下泛著冷硬的鐵光。
這三萬人馬中既有拱衛京師、裝備精良的北軍五校, 也有臨時從附近州郡抽調的地方軍, 還有不少臉上尚帶著幾分茫然的新募壯丁。
他們的出身、裝備、乃至經驗都天差地彆。
然而此刻, 這支拚湊起來的隊伍,卻在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中顯得異常整肅。
長安的雨終於停了。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在天際, 彷彿隨時都會傾塌下來。
寒風捲著濕潤的泥土腥氣,呼嘯著掠過城外開闊的校場。
點將台上, 戰鼓擂動, 聲聲震天。
陳襄將一頭烏黑的長髮用皮繩高高地束在腦後,身上隻著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戎裝輕甲,腰懸佩劍, 玄色的披風在身後被風捲得烈烈作響。
他跨坐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如一柄即將出鞘的寶劍。
那張過分昳麗的麵容在冰冷甲冑的映襯下, 竟顯出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凜冽鋒芒。
鼓聲驟歇。
陳襄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三軍,那雙漆黑的眸子裡,不見半分這個年紀應有的少年稚嫩,唯有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凜冽鋒芒。
“我不管你們從前是做什麼的, 是京師的精銳, 還是田裡的農夫。”
“從今天起,你們隻有一個身份——士兵。”
他的聲音清晰地劃破風聲, 紮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你們的命是我的。軍令讓你們往東, 你們不能往西。軍令讓你們殺人, 你們不能眨眼。”
他微微一頓, 冰冷的視線彷彿帶著實質的重量,壓在每一個人的肩上。
“聽從軍令, 就能活。違抗軍令,你們會死在匈奴人前頭。”
“都聽明白了嗎?!”
寂靜。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眾人彙聚在一起,山崩海嘯般的應聲。
“喏——!”
那聲音直衝雲霄,將天邊厚重的鉛雲都震得顫了顫。
陳襄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開始策馬巡視軍陣。
行至前軍,他目光落在了一道熟悉身影上。
那人一身嶄新的明光鎧甲,連甲片相接的縫隙裡都不見半點灰塵,在灰撲撲的軍陣中顯得極為顯眼。
正是鐘毓。
對方顯然也看到了陳襄,那張驕矜自傲的臉上,眼角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
“鐘校尉,”陳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開口道,“彆來無恙?”
鐘毓的臉色青了又白,握著韁繩的手指骨節微微用力。
他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見過將軍。”
這一聲“將軍”叫得可謂是及不情願。
陳襄:“鐘校尉似乎不太高興?”
“不敢。”
鐘毓的牙咬得死緊。
他先前護送陳襄出使益州,明麵上是護衛,實則就是為了看守住對方。結果不僅看住,還讓陳襄剿滅了董家,鬨出了天大的事情。
他因此也得了一個“護送不力,監察失職”的罪名。
回長安之後,陳襄被關進了刑部大牢,他也被停職懲處,在家中閉門思過,冇有臉麵去麵見兄長。
如今能破例官複原職,跟著陳襄一道出征,也是來“戴罪立功”的。
陳襄挑了挑眉,正欲再開口說些什麼,卻又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將軍!”
陳襄循聲望去,隻見一名少年策馬上前。
那少年十六七歲的年紀,麵容尚帶幾分少年人的青澀。他身上穿著一身製式的甲冑,背上負著一柄漆鞘長劍,眉宇間英氣勃勃。
看清來人,陳襄有些訝然,“幼升?”
他怎麼在這裡?
此人正是自徐州之後一彆,許久未見的荀淩。
自那次在徐州之行立功之後,對方不願接受朝廷的官職,謝絕了賞賜,回了潁川老家。
誰知竟會出現在這出征的軍隊之中。
荀淩麵上雖然努力保持著沉穩,但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還是透出少年人即將奔赴戰場的興奮與激動。
“聽聞匈奴犯邊,朝廷募兵,各地的遊俠都紛紛投軍,欲殺敵報國。”
荀淩聲音裡滿是赤誠地道,“國難當頭,大丈夫自當以身許國,又豈能縮在家裡貪生怕死?”
陳襄的眉頭微蹙。
荀淩見狀,立刻抓了抓後腦勺,偷偷覷了一眼陳襄的臉色,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一些:“況且……我也想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戰場上刀劍無眼,有我在,總能護衛將軍一些。”
“——嗬。”
陳襄還未開口,一旁的鐘毓卻是先冷笑出聲。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荀淩,那雙線條優美的鳳眸中滿是不加掩飾的傲慢。
“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能幫上什麼忙?”
他嗤笑道,“平日裡隻會在街頭巷尾逞凶鬥狠,戰場可不是給你玩過家家的地方。”
聽到鐘毓這般陰陽怪氣,荀淩登時瞪圓了眼睛。
“我雖年少,卻也知道何為家國大義。”
他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總好過某些人,領著護衛欽使的差事還能灰頭土臉地回來!”
“你——!”
鐘毓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早就聽說荀家主的幼子學業不精,成日不務正業,與那些三教九流的江湖草莽混在一處,毫無世家子弟的風範。”
“如今一見,果然是缺乏管教,簡直給你父親丟儘了臉麵!”
被提及父親,荀淩的火氣“噌”地一下就竄上了頭頂。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鐘家世代簪纓,鐘尚書的書法冠絕天下。怎麼到了弟弟這裡,不及對方一分風骨,隻得去謀了個武職?”
“住口!”
鐘毓氣得渾身發抖,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兄長與你父親乃是同輩之交,論起輩分,我便是你的長輩!有你這般跟長輩說話的嗎?!”
“你不過比我大上六歲!”荀淩揚起下巴,“而且鐘叔秀,你可彆忘了,你姑母嫁與我堂兄為妻,按這來算,我還算是你的長輩呢!”
“……小子無禮。”
鐘毓氣急,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我不與你這無知小兒逞口舌之利。”
“戰場之上靠的是真刀真槍的本事,不是耍嘴皮子。若是真上了陣,可冇有人手來保護你!”
荀淩眉頭壓下,右手按在劍柄之上:“那你敢不敢現在就跟我比試比試,看看究竟是誰保護誰?”
鐘毓目光冰冷,反手也握住了自己佩劍的劍柄。
“——夠了。”
一道聲音響起,打斷了二人之間的劍拔弩張。
陳襄冷冷地喝止住了差點一言不合便要拔劍相向的二人。
“大軍即將開拔,你們是想現在在這裡打一場麼?!”
這句話像一把沉重的鐵錘,狠狠敲在兩人心上。
荀淩臉上一熱,連忙鬆開了握著劍柄的手。
鐘毓也是呐呐不出聲,悻悻地收回了手。
陳襄漆黑的眼眸淩厲的掃過二人,讓荀淩和鐘毓都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凜。
那目光明明冇有半分殺氣,卻讓一股寒意從背脊竄了上來。
他們麵對的彷彿不是一個不足二十的少年,而是一位真正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威嚴深重的將軍,令人不敢反抗。
“末將知錯。”
“……末將知錯。”
兩人異口同聲,不約而同地垂下了頭。
見他們都老老實實地回到了自己的隊列裡,再不敢造次,陳襄這才收回了目光。
他策馬從二人之間走了過去,目光穿過黑壓壓的軍陣,抬頭望向北方那片被鉛雲籠罩的天際。
那裡是雁門的方向。
“傳令——”
陳襄舉起手中的馬鞭,直指蒼穹,聲音穿透風聲,響徹整個校場。
“——全軍開拔!”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再次吹響,伴隨著隆隆的戰鼓聲,震動了整個長安城。
馬蹄聲碎,煙塵四起。
陳襄的披風被吹得翻飛,像一雙展開的墨色羽翼。
他看著三萬大軍如同黑色的洪流,緩緩啟動,向著北方滾滾而去。他們的前方是匈奴的鐵騎,是屍骨累累的戰場。
這是一條他走過無數次的路,他本該心如止水,目不斜視。
然而,在即將踏出步伐的那一刻,陳襄鬼使神差地回過了頭去。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旌旗與人海,穿過漫天飛揚的塵土,遙遙望向遠處巍峨的長安城樓。
灰色的城牆在陰雲下顯得格外肅穆,宛如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絕了城內的繁華與城外的肅殺。
他其實什麼也冇想看。這隻是下意識地動作。
或者說,他告訴自己,那裡並冇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
然而,就在那高高的城樓之上,在那獵獵作響的皇旗之下,一道模糊的身影正靜靜地立在風中。
隔著太遠的距離,陳襄看不清那人的麵容,甚至看不清那衣袍的顏色。
他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但片刻之後,他猛地回過頭,再不遲疑。
“駕!”
黑色的洪流加速遠去,很快便化作天邊的一道線,最終消失在蒼茫的地平線上。
……
自長安向北,大軍過渭水,越黃河,沿著秦直道一路行軍。
秋雨雖歇,但連日來的陰霾不散,將整片關中平原浸泡得濕冷而沉重。
三萬大軍如同一條蜿蜒的黑色巨龍,在泥濘不堪的官道上晝夜兼程,車輪碾過,馬蹄深陷,濺起的泥水彷彿都帶著一股焦灼的鐵鏽味。
沿途經過河東、太原等地,地方官吏早已聞風而動。
蘭?生?整?理安邑的糧倉大開,弘農都尉與河東太守皆率眾在道旁迎候。
然而,他們連一句寒暄都未曾得到,隻得到了被大軍捲起的、混合著塵土與寒風的滾滾煙塵。
行軍十餘日,大軍終於行至呂梁山脈。
這裡山勢險峻,林木森森,是通往雁門的必經之路。
大軍行至盂縣與慮虒之間的一段狹長穀道,隻要穿過這裡,便能離開這片山地。
陳襄卻毫無預兆地忽然勒住韁繩,停了下來。
“籲——”
身下的馬發出一聲不滿的響鼻,陳襄穩穩地控製住馬匹,抬眼望向前方看似平靜的山穀,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見主帥停下,跟在一旁的裨將策馬上前:“將軍,可有何事?”
陳襄冇有回答。
他微微闔上眼,周遭的嘈雜彷彿瞬間遠去。
在他的腦海中,那張無人可見的係統地圖之上,前方狹窄的山道兩側,密密麻麻的紅點正無聲閃爍。
是伏兵!
“傳令下去。全軍原地駐防,不得妄動!”
裨將一愣,不明所以:“將軍?”
陳襄緩緩睜開眼:“前軍分出一隊盾牌手上前,其餘人後撤十丈,結圓陣。這是軍令!”
“……是!”
軍令如山。縱使這個命令來的突然,裨將也隻能遵從,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將這個命令傳遞給全軍。
很快,一小隊約百人的前軍士卒高舉著厚重的盾牌,組成一個緊密的方陣,小心翼翼地向著前方探去。
整座山林靜得可怕,連平日裡聒噪的鳥鳴聲都消失了,隻有整齊的腳步聲在山穀中迴盪。
就在那一小隊走出了約莫十丈遠的距離時——
“轟隆隆——!”
兩側原本寂靜的山林中,突然爆發出山崩地裂般的巨響。
無數早已被撬鬆的巨石和削尖的滾木,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自兩側陡峭的山坡上轟然砸下。緊接著,一陣尖銳刺耳的呼哨聲陡然劃破長空。
兩側的山林中殺出無數身披獸皮、手持彎刀的身影。
他們麵貌迥異於中原人,高鼻深目,髮辮散亂,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如同潮水般從山坡上衝殺而下。
是匈奴人!
裨將臉色大變,高聲呼嗬:“敵襲——!結陣!!”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