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殿外的秋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那聲音原本是淒清的, 此刻聽在眾人耳中,卻更像是某種催命的鼓點,一聲聲敲響。
所有的目光, 都如同一支支無形的利箭, 或明或暗, 儘數射向了立於百官之首的那道身影。
“嗬。”
一聲冷笑倏然打破了這片死寂。
“——早不請罪晚不請罪,偏偏挑在這國難當頭的時候, 說自己‘年邁昏聵’?”
喬真站了出來,他那張豔麗得雌雄莫辨的臉上, 此刻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戾氣。
“如今大敵當前, 匈奴叩關,黃河氾濫。身為兩朝元老,不思為國分憂, 反而第一個想著撂挑子不乾。”
他杏眼微挑,眼底寒光流轉。
“楊侍中, 你安的究竟是什麼心?!”
跪在地上的楊洪聞言,隻是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老臣無能,有負先帝托孤之重。”
“但國難當頭,更應換得能者居之, 才能讓這江山社稷轉危為安。”
楊洪的聲音裡滿是蒼涼與悲愴, 好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為此, 老臣便是背上罵名又有何懼?”
一旁的工部尚書崔曄也站了出來:“楊公心繫社稷, 自責請辭, 高風亮節。”
“楊公此舉, 正是為了國家社稷,是我等百官的楷模!”
喬真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嗤笑一聲:“臨陣脫逃的楷模?!”
眼見著朝堂之上又吵作了一團,龍椅上的皇帝六神無主。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隻得看向了下方那唯一能讓他安心的身影。
荀珩終於動了。
他上前一步,對著龍椅一揖。
“陛下勿憂。”
如冰玉相擊的聲音,在混亂的大殿中顯得異常沉穩。僅僅四個字,便奇異地安撫了皇帝的焦躁。
殿內愈演愈烈的爭吵聲,也在這道聲音下漸漸平息。
荀珩直起身,目光冷然地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眾人,:“臣身為太傅,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危難之際,臣自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冇有半分推諉,冇有絲毫猶豫。
他竟就這麼將這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兩副重擔,儘數擔在了自己肩上。
楊洪終於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抬袖拭去臉上的淚痕,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滿是悲慼,卻掩不住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精光。
他對著荀珩長長一揖,道:“荀太傅高風亮節,老朽自愧不如。”
“太傅才兼文武,乃是國之棟梁,社稷無憂矣。老朽這就回府閉門思過,日夜為國朝祈福,盼太傅早日為我朝掃平憂患。”
說完,他便真的轉身,步履蹣跚地向殿外走去,那背影,竟真有幾分英雄遲暮、黯然離場的悲涼。
然而,楊洪尚未走出幾步。
“咳咳。”
一道咳嗽聲在這片幾乎凝滯的空氣中低低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是吏部尚書薑琳。
薑琳前段時間大病一場,身形本就消瘦。如今天氣轉寒,那張臉上更是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
方纔朝堂之上爭得麵紅耳赤之時,他始終一言不發。
崔曄心中一緊,想起先前的情景,有些警覺地看向他:“薑尚書有何話要說?”
“唉,楊侍中這可是給咱們出了個天大的難題啊。”
薑琳抬眼道,“黃河水患,十萬火急;北疆戰事,刻不容緩。這兩件事,哪一件都需耗儘心力。隻怕太傅一人分身乏術,還需要有大家齊心協力纔是。”
這話聽著像是附和,崔曄卻不敢放鬆,隻猶疑著道:“……自如此!”
薑琳慢悠悠地道,“楊大人方纔說得對。有罪之人,自當受罰。”
“臣聽說,那奉旨出使益州的陳琬,行事乖張,手段殘暴,惹得天怒人怨,如今正被關在刑部大牢裡。”
荀珩的眼睫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如今雁門關告急,匈奴鐵騎凶猛,非驍勇善戰之將不能退敵。倒不如……”
薑琳故意拖長了尾音,那雙含著淺笑的桃花眼,若有似無地掃過荀珩的麵容,“派陳琬前往雁門,戴罪立功。”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若是他能守住雁門,擊退匈奴,那便是將功折罪,陛下可酌情寬宥。若是他守不住關隘……”
薑琳將所有人的神情儘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也正好,算是為國捐軀,省得再勞煩刑部動刀了。”
“……荒唐!”
一聲怒喝驟然響起。
禮部尚書鐘雋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國之大事,豈可如此兒戲!”他的眉頭緊緊蹙成一個川字,“戴罪之身,如何能領三軍帥印?!”
薑琳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所以說讓其戴罪立功。”
“朝中將領多駐守地方,不可擅動。且如今匈奴叩關,十萬火急,正是兵貴神速之時,哪裡還有時間慢吞吞地調兵遣將?”
薑琳抬起眼,斜睨了鐘雋一眼:“鐘尚書乃是飽讀聖賢書的君子,既然如此反對,莫不是打算親自披掛上陣,為國殺敵?”
“你——!”
鐘雋被這一句堵得臉色瞬間由紅轉青,一口氣憋在胸口。
一旁的工部尚書崔曄見狀,連忙出聲質疑:“薑尚書說笑了。那陳琬不過一黃口小兒,毫無領兵經驗,怎堪重任?”
薑琳的目光從鐘雋身上移開,轉向了崔曄,:“那崔尚書欲擔此重任麼?”
“……你!”
崔曄的麵色同樣變得鐵青,嘴唇抖了抖,“本官乃是文臣……!”
薑琳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轉向了那剛剛轉身還冇走出幾步的楊洪。
“楊侍中一腔報國熱血,感天動地。”他語氣涼涼,好整以暇道,“不如也領兵北上,去雁門關戴罪立功?”
楊洪腳步一頓,身形僵住。
“……”
薑琳的目光輕輕掃過朝中噤若寒蟬的眾臣,緩緩收斂起唇角那抹譏誚的弧度。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轉過身去,朝著禦座長長一揖。
“陛下!國難當頭,十萬火急,不應再拘泥於陳規舊矩。”
薑琳的神色異常冷肅。
“陳琬雖是戴罪之身,但其孤身出使益州,便能剿滅董家數千私軍,平定一方叛亂。此等統兵之能,此等膽魄,試問在座諸位誰人能及?”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他緩緩直起身子,鏗鏘有力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之內。
“——臣以此身擔保,陳琬其人,確有能力馳援雁門,擊退匈奴!”
說這最後一句話時,薑琳的目光冇有看龍椅上的皇帝,也冇有看殿中任何一位朝臣。
他的目光穿過那一道道或驚或疑的視線,明亮如炬的眼眸,直直地對上了荀珩的雙眼。
“荀含章!”
鐘雋咬著牙,一雙怒不可遏的淩厲鳳眼也看向了荀珩,“國之重器,三軍之帥印,豈能交予一罪臣之手?你身為百官之首,難道也認同他們這般胡鬨嗎?!”
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都彙聚到了荀珩的身上。
他是當朝太傅,是百官之首,是楊洪“退位”之後,這風雨飄搖的朝堂上唯一的主心骨。
這個決定,隻能由他來做。
宣政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窗外淒冷的秋雨拍打著殿簷,殿內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所有人都等待著荀珩做出決斷。
荀珩的目光越過重重人影,與薑琳對視。
薑琳依舊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唇邊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可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卻清明冷靜得可怕。
他的目光裡冇有戲謔與輕佻,隻剩下一種沉甸甸的、不容錯辨的決意。
那眼神分明在說:
你知道麼?
你知道的。
你知道這是最好的解法。
你也知道,這是誰的決定。
荀珩沉默的時間過於長久,宣政殿內無人出聲。
滿殿朝臣屏息凝神,就連皇帝也屏住呼吸,不知道太傅會做出如何決斷。
“軍情如火,刻不容緩!”薑琳的聲音再度響起。
他高聲道,“請太傅速做決斷!”
荀珩眼睫顫動,閉上了雙眼。
數息之後,他再度睜眼,深潭之下的波瀾都已斂去,隻餘一片幽深寂靜的寒意。
“臣,附議吏部尚書之言。”
他麵向禦座,緩緩躬身。
“請陛下下旨,擢陳琬為驃騎將軍,總領三軍,馳援雁門。”
……
刑部大牢終年不見天日。
陰濕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爛的草料與陳舊血腥混雜在一起的黴味,牆角昏黃的油燈如豆,在潮濕的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鬼影。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幾名內侍簇擁著一位手捧明黃卷軸的大太監,踩著滿地臟汙的稻草,快步停在了一處牢房。
牢房內,陳襄正盤膝坐在一張鋪著破爛草蓆的木榻上,閉目養神。
他聽見了動靜,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隻那鴉羽般的長睫微微顫了顫,彷彿早已料到這一刻的到來。
獄卒誠惶誠恐地奔上前,用鑰匙打開了那把鏽跡斑斑的鐵鎖。
隨著“嘩啦”一聲脆響,沉重的鐵鏈滑落在地。
牢門大開。
為首的太監捏著嗓子,高聲唱喏:“陳琬接旨——”
陳襄這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眸子在昏暗中清明得驚人,不見半分身為階下囚的狼狽與頹唐,反而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冷冽而沉靜。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撣了撣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而後撩起衣袍,從容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吏部主事陳琬,雖行事乖張,然念其頗通兵法,才堪大用。今匈奴犯邊,雁門告急,社稷危殆,特封陳琬為驃騎將軍,總領三軍,即刻領兵馳援,戴罪立功。望爾克儘忠心,不負聖恩。欽此!”
尖細的聲音在潮濕的牢房中迴盪。
“臣,領旨謝恩。”
陳襄的聲音平靜無波。
他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了那捲明黃的聖旨。而後站起身來,徑直邁步向外走去。
牢門外,秋雨未歇。
喬真一身紫色官袍,撐著一把油紙傘,早已帶著馬車等候在石階之下。
雨水打濕了他的袍角和靴麵,他卻渾然不覺,雙眼緊緊盯著門口的方向。
見陳襄的身影出現,他眼中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大人!車馬已備好,可要先回府歇息?”
陳襄立於石階之上,任由那裹挾著水汽的冷風捲起他的衣襬。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雨幕,望向遠處那片在雨霧中顯得愈發巍峨肅穆的宮城輪廓。
那裡有宣政殿,有此刻定然正為了賑災之事忙得焦頭爛額的朝臣們。
還有……
“不必了。”
陳襄收回了目光。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映出一片被雨水沖刷過的遠山。
“——去兵部。”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