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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靜。
肅殺的秋風吹過亭外招展的旌旗,發出獵獵的聲響,那些隨龐柔而來的益州官吏早已將頭垂得不能再低, 氣氛沉悶而壓抑。
荀珩的氣場太過強大。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 便有一種如山嶽的威壓, 令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讓人連抬眼對視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龐柔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息混雜著洪水退去後的土腥與腐敗氣味, 嗆得他胸口發悶。但他還是努力直起了身。
“荀太傅,”他抬起眼來, 看向荀珩雙目, “董家在益州盤踞百年,侵占良田,草菅人命, 陳大人行雷霆手段,方能解決如此附骨之疽。”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 那因為連日忙碌而顯得十分疲憊的目光卻很堅持。
“前些時日,他們為銷燬罪證,竟掘開岷江大堤,至使下遊數萬百姓家破人亡!”
然而, 荀珩的目光卻穿過了龐柔。
“龐刺史。”
那張如玉雕琢的麵容之上, 冇有半分表情,“本官奉旨辦案, 隻遵聖意, 將其帶回長安。”
“至於其中是非曲直, 自有朝堂公論。”
他緩緩開口, 語氣並不淩厲,卻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與威勢, 於這一片寂靜當中,令人聽得分外清楚。
龐柔心中焦急,張了張嘴,卻在對方那股無形的氣場壓迫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用一種隱含著焦灼目光,望向一旁從始至終都未發一言的陳襄。
陳襄卻全然感覺不到。
他隻是昂然仰起頭,目光一錯不錯地看著荀珩。
兩道身影遙遙相對。
陳襄穿著一身沾滿塵土的衣袍,風塵仆仆,孤零零地站立著。而荀珩,一身月白色的廣袖長袍,不染半點風塵,光風霽月。
對著遲遲冇有反應的陳襄,荀珩眼睫垂下,在冷玉般的麵容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陰影。
“陳琬。”
如玉石相擊的聲音響起,“接旨。”
“荀太傅……!”
龐柔心中大急,不顧一切地上前半步,還想再為陳襄辯解幾句,“陳大人他——”
話未說完,卻被一道更乾脆的聲音打斷了。
“不必再說了。”
陳襄終於開口了。
那雙烏黑的眼眸當中沉凝一片,他抬起手,緩緩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還沾著泥土與塵灰的衣袍,將衣襬的褶皺撫平。
而後,他微微躬身。
“陳琬,接旨。”
……
自那日離開十裡長亭之後,陳襄並未再見過荀珩。
他被兩名身披重甲的羽林衛押送下去,冇有枷鎖,冇有囚車,隻是將他“請”到了落腳的驛館。
這隻帶有一個明確目的一行人並未停留多久,在驛館中停留了數日,便啟程回往長安。
陳襄被獨自安置在一輛馬車當中。
益州的雨纏綿得令人心煩。益州官道泥濘,馬蹄踩下去便是深深一陷,拔出來時帶起一片渾濁的泥漿。
然而寬大的馬車卻行得極穩。
車輪顯然是經過特殊改造,包了厚實的皮革,碾過碎石坑窪時隻發出沉悶的鈍響,傳到車廂內,便隻剩下了輕微的搖晃,倒像是在搖籃裡一般催人慾睡。
車廂正中的幾案上擺著一隻碗碟,碟中盛著剝好的鬆子,顆顆飽滿,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旁邊還有一隻攢盒,裡頭分門彆類地放著杏脯、蜜餞,甚至還有幾塊益州特產的雲片糕。
除了車外兩名如同兩尊泥塑木雕、目光不離他左右羽林衛之外,他完全不像是一名被押送的犯人。
渾渾噩噩,過了多久時日的跋涉,車身的晃動終於變得平緩。
長安,到了。
陳襄原本以為自己會被直接押往刑部。
然而,當馬車緩緩停下,車簾被掀開的那一刻,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朱漆大門,巍峨石獅。
那塊懸掛在門楣之上的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兩個熟悉的字——
荀府。
陳襄看著那熟悉的門庭,神情怔愣了一下。
“陳大人,到了,請下車吧。”
身後的羽林衛適時地催促了一句。
……既然將他定罪,何不乾脆利落一些,將他直接扔到大牢裡去。
“陳公子。”
荀府的下人已站在門口等候,對著陳襄微微行禮,就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一般。
“這一路舟車勞頓,公子辛苦了。”
陳襄什麼也冇有說。
他隻是沉默著下了馬車,跟著下人徑直朝著自己住過的那處院落走去。
穿過庭院,繞過迴廊。
這裡的一草一木,都還是那般熟悉。
他離開時尚值夏末,如今天氣卻早已轉涼,已是深秋。
秋風蕭瑟,捲起庭中的落葉在廊下打著旋兒。池塘裡原本開得繁盛的荷花,如今隻剩下殘荷,枯敗的莖葉立在灰白的天空下。
陳襄被軟禁在了荀府當中。
府外是如何的驚濤駭浪,他無從得知。這座府邸彷彿一個巨大的結界,將所有的吵鬨與風雨都隔絕在外。
府內一片靜謐。
陳襄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冇有任何的動作。
他本以為,經過先前那寫時日的相處,他們之間那道橫亙生死與歧途的鴻溝正在被一點點填平。
可……
可荀珩來了。
親自來了。
這算什麼?
他是不是要謝謝對方居然如此重視他,明明身居太傅高位卻還是如此慎重?
房間裡繚繞著熟悉的熏香,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鼻腔,侵蝕著他的理智。
那清如雪後味鬆林的道寧心靜氣,曾讓他感到無比的安心。
所有預想過的狂風暴雨,所有在腦中盤算好的應對之策,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儘數崩塌,化為了齏粉。
他從來冇有想過,千裡迢迢前來押解他的人,會是荀珩。
會是師兄。
陳襄的心中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與憤懣。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地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柔軟的床榻上。
……
陳襄所在院落,彷彿被人徹底遺忘了。四周高牆聳立,連鳥雀都鮮少駐足,靜得近乎死寂。
直到一日。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摩擦的冷硬聲響,毫無預兆地刺破了這份凝滯的寧靜。
“我奉中書省之命,前來請陳大人!”
一道厲聲穿透重重庭院,劃破天空。
荀府大門外,氣氛緊繃,宛如拉滿的弓弦。
數十名身著兵部號衣的精銳甲士,呈扇形散開,將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正中央那人,身著一襲惹眼的紫袍官服,腰間繫著金帶,一張雌雄莫辨的麵容之上儘是咄咄逼人之色。
正是喬真。
他微微揚著下巴,目光掃過匾額上的“荀府”二字,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吱呀——”
側門緩緩開啟,穿著一身灰色棉袍的荀府管事邁步而出。
“見過喬尚書。”管事對著喬真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禮。
喬真眼皮都冇抬一下:“聽見我說的話了麼?去請陳大人出來。”
管事神色未變,聲音沉穩有力:“喬尚書大駕光臨,本該掃榻相迎。隻是我家大人今日一早便入了宮,至今未歸。您若要請陳公子,還望等大人回來,再做決斷。”
“等他回來?”
喬真動作一頓,猛地抬眼,杏目中寒光乍現。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眉眼一挑,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荀太傅好大的架子!本官奉的是朝廷公文,辦的是中書省的差事,難道還要看他荀珩什麼時候有空不成?”
他上前一步,紫袍下襬隨著動作劇烈翻飛,帶起一陣冷風。
“本官可冇有那等閒工夫在這兒陪你們耗!立刻讓陳琬出來!”
管事依舊垂著手,身形如鬆,擋在門前寸步不讓。
“喬尚書,”管事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陳公子如今是太傅府上的客人,冇有太傅的親口允準,小人不敢擅自做主,更不敢隨意讓人帶走府上的貴客。”
“客人?”
喬真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陰沉。
他緩緩踱步到管事麵前。
“我怎麼聽說,是從益州押解回京的欽犯?”
管事麵色不變,直視著喬真那雙咄咄逼人的眼睛,平靜地說道:“是非功過,自有聖上與朝堂公論。在定論下來之前,陳公子便是我荀府的客人。”
“好!好一個客人!”
喬真怒極反笑,他徹底失了耐心,“本官奉的是中書省的公文,提的是朝廷要犯,你何敢阻攔我?!”
管事抬起頭,目光掃過喬真身後那些手按刀柄的兵士,淡淡道:“喬尚書執掌兵部,提審犯人之事,似乎向來由刑部負責,不歸兵部管轄。即便是有中書省的公文,也該由刑部駕帖來提人,而非兵部尚書親自帶兵前來。”
“嗬!”
喬真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麵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區區一個管事,竟然敢拿朝廷法度來壓他?
“中書省的公文在此,公文上讓誰來提,誰就有這個職權!”
喬真從袖中猛地抽出一卷文書,狠狠甩了甩,紙張在風中嘩嘩作響。
“怎麼,荀太傅府上一個管事,如今也想教本官做事了?”
他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裡的溫度儘數褪去,帶著一股透骨的森寒,“荀珩不在,這荀府如今就由你一個老奴當家做主了?”
“還是說,你們荀府自視甚高,覺得連中書省的命令也可以置若罔聞?”
“喬尚書,”管事麵色凝沉,加重了語氣,“此乃太傅府邸!”
“太傅府邸又如何?!”
喬真向前重重踏出一步,紫色的官靴踩在台階上,發出一聲悶響,“我今日前來,是公事公辦。”
“我再說一遍,讓開!!”
喬真麵色冰冷,猛地一揮手。
“唰——!”
他身後那些蓄勢待發的兵士,齊齊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十幾把雪亮的鋼刀同時出鞘,那聲音整齊劃一,清脆得令人膽寒。
深秋的日光本就慘淡,此刻照在那一片片森寒的刀鋒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直指著門前。
刀鋒所向,殺氣凜然。
然而,麵對這十幾把明晃晃的鋼刀,管事卻依舊挺直了脊背,冇有後退半步,像一棵紮根於此的老鬆般紋絲不動。
他的聲音裡帶著經年累月沉澱下的厚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太傅府邸,並非是可以隨意闖入的地方!”
喬真咬著牙,眼中殺氣森然。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被抽乾了,霎時間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卻有一道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自荀府內傳來。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眾人緊繃的心絃之上。
無論是喬真等人還是管事,都不約而同地朝著聲音來處望去。
庭院深深,迴廊曲折。
蕭瑟的秋景當中,一道人影緩緩行出。
他身形清瘦,身上隻穿了一身素麵衣衫,在這寒意濃重的秋日中顯得格外單薄。
那一頭長及腰部的黑髮用一根髮帶束在腦後,墨玉般的眼眸沉靜如淵,露出的一截手腕與脖頸在陰沉的天光之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像是冇有看見門口那一片森寒的刀光,麵上冇有任何表情。
卻更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昳麗。
“……陳大人!”
喬真第一個回過神來。
他幾乎是瞬間將麵上所有的狠戾之色都收了回去,方纔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蕩然無存。
他下意識地退後了幾步,收斂眉目。
“大人,我是來接您離開的。”
陳襄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他,又掃過他身後那些依舊持刀而立的兵士。
“陳公子!”
見陳襄竟自己走了出來,管事的麵色終於發生了的變化。
“您——!”他目露焦急與擔憂,剛想要說些什麼。
陳襄卻對著喬真,竟是點了點頭。
“走罷。”
眼見陳襄繼續邁步,竟似當真要跟著喬真離開,管事連忙上前。
“陳公子,您不必跟他走!您再等等,待我家大人回來……”
可陳襄似乎完全不領情。
他隻是略略抬手,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姿態,輕輕擋開了管事攔在他身前的胳膊。
“不必。”
陳襄的腳步並未停下,聲音平靜無波,“荀太傅身居高位,日理萬機。”
“這些瑣碎小事,就不必勞他費心了。”
繞過呆立原地的管事,陳襄目光再未看任何人一眼,就這麼徑直地,一步一步,踏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走入了深秋的冷風裡。
“——哼!”
喬真冷冷地瞥了管事一眼,嘴角揚起一抹譏誚的笑。
他對著身後一揮手。
“收隊。”
“唰——”
刀劍歸鞘的聲音整齊劃一,帶著一種利落的肅殺感。
喬真轉過身去,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快步跟上了陳襄的步伐。
作者有話說:
鴿了好久(跪下),複健,複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