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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轔轔, 碾過鋪滿落葉的青石板路,最終拐入城西一處幽深僻靜的巷弄。
這裡四周皆是尋常百姓的居所,牆垣斑駁, 甚至有些破敗。巷口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 枯枝在風中張牙舞爪, 透著股蕭索之意。
喬真率先跳下馬車,紫袍一揚, 先前那股在荀府門前不可一世的戾氣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躬身掀開車簾,伸出一隻手去虛扶:“大人, 到了。”
陳襄微微低頭, 鑽出了車廂。
眼前是一座看似毫不起眼的宅院,青磚灰瓦,牆頭甚至還生了幾簇枯黃的雜草。
那兩扇木門也是舊的, 漆色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木紋, 彷彿許久未曾有人居住。
喬真揮退了身後跟著的兵士,隻留了兩個心腹守在院外,對陳襄道:“這地方是下官早些年置辦的私產,平日裡鮮有人知, 十分隱蔽安全。”
一旦邁過那道看似普通的門檻, 內裡卻是彆有洞天。
庭院雖不大,卻打掃得一塵不染, 地麵鋪著整齊的方磚, 牆角種著幾株開得正豔的秋海棠。
二人穿過迴廊, 來到暖閣。
掀開厚重的氈簾, 一股夾雜著瑞腦香氣的暖意便撲麵而來,將深秋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涼儘數擋在了門外。
陳襄走到窗邊的椅上坐下。
喬真親自挽起袖口, 從小火爐上提起茶壺,為陳襄斟了一杯熱茶。
“大人,這一路顛簸,您受累了。”他雙手捧著茶盞,恭恭敬敬地遞到了陳襄麵前。
陳襄接過茶盞,,看著茶湯中沉浮舒展的茶葉。
嫋嫋升起的白色水霧氤氳了他的眉眼,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隻能看見那鴉羽般的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朝中情況如何?”
喬真聞言,原本恭順的神色瞬間掩抑不住,變得有些飛揚起來。
“大人,您在益州所為實在是太漂亮了!”
他忍不住興奮道,“那董家在益州作威作福這麼多年,您一刀下去,雷霆萬鈞,將那幫蛀蟲斬草除根!當真是一場好殺,大快人心!”
“董家死有餘辜!楊洪那老匹夫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狗,在朝堂上叫得那叫一個凶。”
喬真咬了咬牙,恨恨道,“自從益州的奏報送抵京城,那楊洪便日日在宣政殿上痛哭流涕。說什麼您目無王法,濫殺無辜,甚至還聯合了禦史台那一幫隻會動嘴皮子的酸儒,逼著陛下下旨,要將您即刻下獄,明正典刑。”
陳襄麵色淡淡,不置可否。
卻聽得喬真繼續說:“朝堂上爭執不下,而後就是……荀太傅自請前往益州。”
陳襄的眼睫微微一顫。
他的麵上冇有分毫的波瀾,隻是垂下眼簾,抿了一口茶,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
喬真悄悄看了一眼陳襄的神色,見他麵容沉靜,並未流露出什麼情緒,便收回目光,壓低了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在您回長安之後,楊洪那老賊當即便要在朝堂上請旨,將您打入天牢問罪。”
“——結果,荀太傅拿出了益州刺史龐柔的奏表。”
說到此處,喬真的麵容之上浮現出一抹譏誚。
“那份奏表彈劾董家這些年來侵吞良田、草菅人命的罪證,荀太傅還一併呈上了董家蓄意掘開岷江大堤的罪證!”
暖閣裡瑞腦香的甜膩氣味,爐火上滾水發出的咕嚕聲,似乎都在這一刻靜了下來。
陳襄握著茶杯的手一頓,極輕微地出神了片刻。
那些證據……
喬真並未察覺到陳襄片刻的失神,兀自道:“您是冇看見,當那些證據被一一呈上時,楊洪那張老臉,當真是比鍋底還黑!”
說到此處,喬真語氣激動起來,眼中劃過一抹狠光。
“楊洪那老匹夫死咬著您擅殺朝廷命官的罪名不放,定要先給您定罪。”
“大人,依我看,不如趁此機會再給楊家添一把大火。下官手中還捏著幾個楊家的把柄,隻要將事情鬨大,定能將楊洪這老賊一舉扳倒!”
喬真看向陳襄,臉上滿是期待。
然而,他預想中的讚許與命令,卻遲遲冇有到來。
陳襄隻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麵前那杯氤氳著熱氣的茶水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大人?”
喬真有些不明所以地喚了一聲。
陳襄像是被這一聲呼喚驚醒,終於回過神來。
他緩緩抬起眼睫,那雙漆黑的眸子在經曆了短暫的失神之後,重新變得清明而沉靜,宛如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現在還不是時候。”
陳襄道,“此刻朝野上下的目光都彙集於此,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此時動手,太過刻意,反而容易落人話柄。”
他需要等待一個時機。
“可……”喬真臉上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不甘心,還想再爭辯幾句。
但話未出口,便被陳襄淡淡地掃了一眼。
那目光並不淩厲,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讓喬真心頭猛地一凜,瞬間將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下意識地垂下了頭。
“是,下官明白了。”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嗶剝聲。
陳襄將手中那杯失了溫度的茶水放下,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忽然開口問道:“今日你去荀府,那份中書省的手令,是從何處得來的?”
喬真聞言一愣,隨即立刻斂了神色,正色回答道:“大人放心,那手令確是真的。”
他不敢有半分隱瞞,連忙從袖中將那捲文書取出,雙手呈到陳襄麵前。
“是下官托了刑部的關係,與相熟的侍郎商量好的。雖然提人的程式上有些瑕疵,但上麵蓋的是實打實的刑部大印,就算是其他人回來查問,也挑不出太大的錯處來。”
陳襄接過文書,展開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枚鮮紅刺目的印章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緩緩站起身。
喬真以為他是乏了,想要歇息,連忙道:“大人,後院的臥房已經收拾妥當了,您這一路辛苦,不如就在此處——”
他的話還未說完,便聽陳襄開口道。
“備車。”
兩個字,乾脆利落。
喬真整個人都愣住了,愕然地抬起頭:“大人要去何處?”
陳襄徑直走到了門口,伸手掀開了那方厚重的氈簾。
深秋的冷風瞬間倒灌而入,吹亂了他鬢邊的幾縷碎髮,也頃刻間吹散了屋內那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送我去刑部大牢。”
陳襄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依舊清晰地傳了過來。
他立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身子隱在屋內的昏暗裡,半邊身子迎著門外灰白的天光。
他的目光落在喬真的臉上,“之後你派人將朝中每日的訊息傳遞給我。”
“——除此之外,不許擅作主張。”
……
長安城的秋雨,比往年都要綿長。
陰冷的雨絲斜斜織著,將整座巍峨的都城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裡,連宮殿簷角上的琉璃瓦都失了光彩。
這股濕寒之氣,彷彿也順著宣政殿高高的門檻,一路滲透了進來,浸入了骨子裡。
宣政殿內,氣氛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
“陛下!”
侍中楊洪鬚髮皆張,手中那方象牙笏板高舉,聲音因連日的高聲疾呼而顯得嘶啞難聽。
“陳琬此獠,在益州不經審訊,不候聖旨,屠儘董氏滿門!此等暴行,與亂臣賊子何異?!”
“若是人人皆效仿他,以一己之好惡行殺伐之事,那我新朝律法何在?朝廷威嚴何在?!”
站在另一側的吏部尚書薑琳冷哼一聲:“董家為一己私利,掘開岷江大堤,致使下遊數萬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此等喪儘天良之徒,難道不該殺?”
“那也不能越過國法!”
楊洪雙目赤紅,聲音鏗鏘有力,“有罪,當由三司會審,明正典刑!若是人人都可憑一句‘事急從權’便隨意殺人,那還要刑部做什麼?要這滿朝文武做什麼?!”
“……”
自打陳襄被押解回京之後,這宣政殿上便一日都未曾安寧過。
朝堂之上,涇渭分明地分裂成了兩派。
以侍中楊洪為首的世家一派,死死咬住陳襄“擅殺朝廷命官、目無王法”的罪名不放,日日在殿上痛哭流涕,聲淚俱下地請求聖上立斬陳琬,以正國法,以安人心。
而另一邊,以荀珩為首,為陳襄開脫,卻呈上一份份來自益州的罪證,將董家釘死在了恥辱柱上,證明陳襄此舉,是為“事急從權”。
兩方人馬你來我往,唇槍舌劍,誰也說服不了誰,已足足僵持了數日之久。
就在這劍拔弩張,幾乎凝滯的空氣中。
“報——!!”
一道淒厲至極,劃破天際的長嘯聲,毫無預兆地自殿外傳來,撕裂了長安上空纏綿的秋雨。
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急切與惶恐。
殿內所有爭吵的聲音都被迫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愕然地望向殿門的方向。
一名朝廷信使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他的聲音因極度的疲憊而變了調,幾乎是在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報——!八百裡加急!兗州……兗州黃河決堤,大水滔天!!”
一語激起千層浪!
滿朝文武瞬間嘩然,方纔還爭得麵紅耳赤的眾人,此刻臉上皆是血色儘褪,一片駭然。
然而,不等眾人從這驚天噩耗中回過神來。
“報——!!!”
又是一聲同樣淒厲的嘶吼,緊隨而至。
一名風塵仆仆、盔甲上還帶著血跡的斥候,踉蹌著衝入大殿,猛地跪倒在地,聲音嘶啞欲裂。
“八百裡加急軍報!匈奴大軍,於三日前突襲雁門!邊關、邊關告急!!”
“轟——”
大殿之內,彷彿有驚雷炸響,照亮了每個人麵上毫無血色的麵容。
黃河水患,邊關告急。
國之大難,一夕而至!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