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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籠罩在郡城的上空。
待鐘毓得到訊息, 行色匆匆地帶兵趕到董府時,日頭已至中天。
那扇象征著董家百年威勢的朱漆大門,如今隻剩下一半還搖搖欲墜地掛在門框上。
另一半碎裂在地, 像一具被肢解的骨骸。
麵對這一幕, 鐘毓帶來的精銳護衛們在門口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 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神色戒備。
鐘毓麵色鐵青。
那張素來驕矜自持的臉上, 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護衛,徑直踏入了那座曾經風光無限的府邸。
庭院裡, 廊廡下, 到處都是屍體。
血水彙成細流,沿著地磚的縫隙緩緩流淌,漫過他那雙一塵不染的靴子, 將那些精美的庭院雕刻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紅色。
鐘毓顧不上厭惡,一路穿過庭院, 最終在大堂前停下了腳步。
陳襄就站在那裡。
正午的日光自洞開的大門筆直照入,在他腳下投下一道長長的、輪廓分明的影子。
影子的儘頭,是董家家主董璜那顆圓睜著雙目、死不瞑目的頭顱。
陳琬。
他殺儘了董家滿門。
這個認知如同一道驚雷,在鐘毓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讓他整個人都控製不住地戰栗了起來。
“……陳琬, 你瘋了!”
一聲怒喝自他喉間迸出,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潁川鐘氏以律法傳家, 他自小學到的, 便是凡事皆有規矩。
便是處置罪大惡極之人, 也需羅列罪狀, 明正典刑,昭告天下, 以顯法度威嚴。
可陳琬做了什麼?
他竟以欽使之身,行滅門之事!
鐘毓瞳孔緊縮,眼中隻剩下全然的難以置信。
他幾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陳襄的手腕,“——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陳襄的手腕很細,隔著一層衣料,觸手冰涼,像是冇有半分溫度的玉石。
但就是這般瘦弱的一個少年,卻做出瞭如此狠厲可怖之事。
陳襄語氣淡淡道:“董家掘堤放水,致使數萬百姓流離失所,田產儘毀。我不過是讓他們償命罷了。”
“償命?”
鐘毓隻覺得一股氣血猛地衝上頭頂。
他的音調不受控製地拔高,尖銳得幾乎破裂,“那也該收集罪證,上報朝廷,交由三司會審,明正典刑!你如何、如何能這麼做?!”
陳襄終於緩緩轉過頭來,與鐘毓對視。
那雙漆黑的眼眸裡冇有一絲一毫的情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我是欽使,奉天子之命,有便宜行事之權。”
鐘毓被他這理所當然的態度氣得渾身發抖。
他此來益州,名為護衛,實為監視,為的便是將此人看住,不能讓對方在益州鬨出太大的動靜。
可如今呢?
何止是動靜太大。
這簡直是一場潑天的禍事,就這麼明晃晃地發生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然而鐘毓卻來不及為自己的失職而感到憤怒與羞恥。
一種更深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向上攀升,讓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了一股難以抑製的涼意。
他死死盯著陳襄那張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臉,心中翻湧著無儘的荒謬與驚懼。
幾乎是不受控製的,一句話從他的齒縫間擠了出來。
“陳琬。你……是要效仿當年的武安侯麼?”
那個以一己之力,用鐵與血終結了亂世,用累累白骨為自己鑄就了不朽凶名的人。
那個同樣出身潁川陳氏,以雷霆手段行事的。
陳襄。
當這個名字被說出口的瞬間,周圍的空氣都好像為之一凝。
陳襄的目光越過鐘毓的肩膀,落在了門外那片朗朗晴空之上。
“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
這四個字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鐘毓的心上。
他攥著對方手腕的手驟然用力收緊,麵色蒼白如紙。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
許久之後,他甩開了陳襄的手腕。
鐘毓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血腥的鐵鏽味,嗆得他胸口生疼。
“——朝廷絕不會容你如此胡作非為。”
他將胸中所有激盪的情緒都強行壓下去,盯著陳襄,一字一頓。
“你等著罷。”
話音落下,他猛然拂袖,轉身離去。
……
——朝廷欽使陳琬,擅殺益州大族董氏滿門。
這封自益州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奏報,如同一塊巨石砸入長安,頃刻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宣政殿。
晨光熹微,透過高大軒窗,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卻分毫驅不散殿內那凝滯如冰的肅殺之氣。
“陛下!”
一道悲愴至極的聲音,如利刃般劃破殿中一片令人窒息的沉悶。
楊洪顫巍巍地自百官垂首肅立的隊列中走出。
這位當今太後的族兄,盤踞朝堂數十年的弘農楊氏家主,此刻鬚髮微顫,一張素來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悲慼與震怒。
“益州彆駕董昱,乃朝廷親封的從五品命官,其家族更是於益州立足百年的望族,世代忠良,為朝廷鎮守一方,何曾有過半點差池!”
“那陳琬竟敢目無國法,擅自調動地方兵馬,強闖私宅行凶?!”
楊洪激憤的聲音在大殿之中迴響,“一夜之間,董氏上下百餘口,儘數喪命於其屠刀之下!此等暴行若不嚴懲,國法何在,天下之人心何安?!”
“臣,懇請陛下立即下旨,將凶徒陳琬押解回京,明正典刑!”
吏部尚書薑琳皺了皺眉,從隊列中踏出,開口道:“楊侍中此言太過。”
他朝禦座行了一禮,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不見半點平日的散漫,唯有一片冷清。
“臣聞,董家在益州橫行霸道,侵占良田,魚肉鄉裡,早已是天怒人怨。陳琬身為欽使,有巡查地方、糾察不法之責,絕非濫殺無辜之輩。”
然而,他話音剛落,楊洪那如鷹隼般的目光便已掃了過來。
“薑尚書。你的意思是,他殺得對?”
薑琳眉頭緊蹙:“下官隻是覺得,此事必有尚未查明的隱情。陳琬此舉或許另有緣由……”
“緣由?”
楊洪的聲音比數九寒天的風雪還要冰冷,“好一個‘另有緣由’!我隻問你,他可有將董家的罪證上奏朝廷?可有三法司勘驗的批文?”
他死死盯著薑琳,目光如電,聲色俱厲。
“無論董家犯下何等過錯,自有我朝律法裁決,自有三司會審定罪!他陳琬無憑無據,便敢屠人滿門,這是就在動用私刑,踐踏國法!”
薑琳啞口無言。
是。
冇有證據。
這纔是最致命的。
益州送來的奏報上寫得清清楚楚,陳琬能拿出的,隻有一份董昱的供狀。
那些本該存在的,能夠將董家釘死在罪名柱上的地契田產、賬目文書,如今都隨著一場滔天洪水,沉入了川西平原的淤泥之下。
——而屠戮董氏滿門,卻是血淋淋的,無可辯駁的事實。
楊洪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隊列中一位身形筆直的官員身上。
“法尚書。”
他聲音沙啞地開了口,“按照我朝律例,無憑無據擅自調動兵馬,屠戮朝廷命官及其家眷,該當何罪?”
法雍臉頰削瘦,麵容冷峻如石刻。
他目不斜視道:“按律,此為大罪,形同謀逆!”
寥寥數字,讓薑琳攥著玉笏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因為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心中紛亂,焦急萬分。
楊洪卻再未給他開口的機會,臉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激憤悄然褪去。
轉而化作一種深沉的悲痛。
他緩緩開口:“當初,有人便是如此。手握滔天權柄,卻行酷烈之政,視人命如草芥,視國法如無物,惹得天怒人怨,天下士子離心。”
“……”
原本還隱有議論的百官,此刻鴉雀無聲。
整個宣政殿的空氣都凝固住了。
雖然那個名字冇有被楊洪說出來,但所有人的心底都出現了三個字。
武安侯。
那個令士族官員們無比厭惡、憎恨、畏懼的人。
他們花費了無數心血,動用了所有力量,纔將這座壓在他們頭頂的大山徹底推倒。
即便對方身死族滅,可七年過去,卻仍冇有人願意提及這個名字。
誰也冇想到,楊洪竟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提及了對方。
楊洪像是冇有察覺到眾人各異的麵色。
“陛下!”
他深深地躬下腰身,“太祖皇帝為安天下,為平士子之心,將此人斬之,這才換來如今的河清海晏,四海昇平。”
“如今,這陳琬的所作所為,若不嚴懲,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
“為正朝廷綱紀,為安天下人心……”
楊洪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大殿之中。
“——臣,請斬陳琬!”
……
……
益州的天,連著十數日都是陰沉的。
洪水退去後,川西平原留下一片狼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土腥與腐敗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些時日,陳襄冇有半分清閒。
他既已動了手,便冇打算給其餘人留下半分餘地。在屠戮了董家之後,又以雷霆之勢,將董家的產業與其黨羽一一拔除。
龐柔在知曉董家血案的次日,便匆匆趕回了郡府。
當他看到陳襄正拿著一本冊子,麵無表情地對著城中幾處被查抄的董氏商鋪指派人手時,這位益州刺史隻覺得喉頭發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襄抬眼看向他,道:“董家已除,眼下正是收攏民心,將益州吏治徹底清查一遍的最好時機。”
“除去救災之事,此事也要龐大人多費心。”
“……”
事情已然發生,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龐柔看著陳襄,眼神複雜至極,但最終隻能長長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鐘毓離去時那句飽含怒火的話語猶在陳襄耳邊。他知道,鐘毓說的並冇有錯。
但陳襄卻像是冇有絲毫擔憂與恐懼。
在徹底根除董家的勢力之後,他便與龐柔一起著手救濟災民,又親自帶著人,拿著從董家查抄出來的地契文書,一寸一寸地丈量著那些被洪水泡得糜爛的土地。
如此數十日,益州便在一種詭異的平靜與壓抑中維持著運轉。
直到。
“報——!”
一騎快馬自官道的儘頭卷著煙塵疾馳而來,馬蹄踏過泥濘的土地,濺起一片汙濁。
馬上之人衝到了正在城外指揮分發救濟糧的陳襄麵前。
“陳、陳大人!”
來使乃是刺史府的官吏,他喘著粗氣,“京中來人了。”
“聖上有旨,新派了欽差大臣,前來徹查益州水患與董家一案,新任欽使已經到了城外十裡亭。”
“請您,即刻前去接旨!”
話音落下,原本嘈雜的粥棚安靜了下來。
周圍維持秩序的官吏兵士,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場中那個唯一鎮定自若的身影。
陳襄的神色冇有半分變化。
他隻是低頭,撣了撣衣袍下襬沾染的些許泥塵。
“知道了。”
他淡淡應了一聲,將手中記錄的冊子交給一旁官吏,便與那來使一同朝著城外官道而去。
……
十裡長亭外,旌旗招展,儀仗森嚴。
一架烏木馬車靜靜停在亭外,車簾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雲紋,低調而威嚴。
馬車周圍肅立的兵士,皆是來自京城羽林衛的精銳。
他們甲冑鮮明,身形筆挺,氣勢沉凝,與益州本地那些略顯散漫的兵士截然不同。
那股自京城帶來的、屬於權力中心的威壓,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陳襄勒住馬韁,在儀仗前數丈停了下來。
他翻身下馬,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扇緊閉的車門上。
這新來的欽使,會是何人呢。
或許是禦史台的官員,或許是宗正寺的某個皇親。
又或許,是弘農楊氏的人。
來的速度這樣快,看來楊家在朝堂之上當真是冇少發力。
但無論是誰,他都已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對方會收繳他的欽使印信,將他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審問。但這些都無所謂。
董家既除,盤踞在益州的這顆毒瘤被連根拔起,這潭死水總算是清了。
他的目的已算完成。
至於回京之後……
陳襄的心中無波無瀾,思緒冷靜地盤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但就在下一刻,他所有的思索都戛然而止。
馬車那扇緊閉的烏木車門被人從內緩緩推開。
一道身影自車廂內走出。
來人因為一路風塵仆仆地趕路,並冇有身著官服,隻是一襲月白色的廣袖長袍,衣袂拂動,不染纖塵。
周遭的喧囂,兵甲的冷光,官道揚起的塵土,彷彿在對方出現的那一刻,便被一股無形的氣場隔絕在外。
得到訊息的龐柔,早已率領著益州大大小小的官吏等候於此。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快步上前,對著那人深深躬身,連帶著身後一眾官吏也隨之齊齊行禮。
“益州刺史龐柔,率合州官吏,見過荀太傅。”
龐柔恭敬的聲音響起。
荀……太傅?
陳襄的瞳孔驟然收縮,腦中化作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在所有人都深深躬下身子的襯托之下,唯有他一人還直直地站立在原地,像是一株被凍僵的孤鬆,無比突兀。
荀珩的目光穿過森然肅殺的儀仗,望了過來。
二人四目相對。
“聖上有旨。”
荀珩那道清冷而平穩,如同玉石相擊的聲音響起。
“著欽使陳琬,即刻停辦益州諸事,押解回京,聽候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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