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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馬如黑雲壓城, 將偌大的董府圍得水泄不通。
曾經車水馬龍的長街之上,此刻再無一個行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肅殺。
“轟——!”
一聲巨響, 震得瓦上積塵簌簌而落。
董家那扇象征著百年威勢、尋常官轎都不得入的朱漆大門, 在撞擊下轟然洞開。
煙塵瀰漫間,陳襄一步步踏入董家大堂。
他身後是雕梁畫棟, 身前是古董珍玩,滿室的富麗堂皇, 與門外那肅殺的兵戈之氣形成了鮮明而詭異的對比。
董府中人早已嚇得麵無人色, 瑟瑟發抖地跪了一地,大氣也不敢出。
唯有董璜,仍舊端坐於大堂主位之上。
他穿著一身暗色錦袍, 鬚髮打理得一絲不苟,神情中不見絲毫慌亂, 反而透著一種被冒犯了的、高高在上的憤怒。
“陳琬!”
董璜猛地一拍身側的紫檀木扶手,那厚重的木料發出一聲悶響。
他雙目如鷹隼般死死盯住堂下那個緩步而來的青年,厲聲喝道:“你好大的膽子!”
“昨日無憑無據,便敢擅自抓捕我侄兒董昱!他乃朝廷親封的從五品彆駕, 你竟敢對他濫用私刑, 屈打成招!”
他的聲音在大堂內迴盪,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像是一個審判者。
“——今日更是變本加厲, 擅調兵馬, 強闖私宅, 圍我董府!陳琬,你究竟想做什麼?!”
董璜緩緩站起身,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陳襄,陰冷地吐出最後一句:“莫非,你是要造反不成?!”
這句“造反”,既是聲色俱厲的質問,也是毫不掩飾的威脅。
他董家在益州根深蒂固,與朝中千絲萬縷,豈是區區一個欽使說動就能動的!
陳襄停下腳步。
他身披玄色官服,衣袂上彷彿還帶著川西平原那冰冷的濕氣。
麵對董璜的雷霆之怒,他臉上卻不見絲毫波瀾,隻輕輕抬了抬眼皮。
“濫用私刑?”
他拍了拍手,兩名身材高大的兵士押著一個肥胖的人影走了進來。
立刻,那人渾身癱軟如泥,幾乎是被半拖半拽地弄進了大堂,最後被毫不客氣地扔在了冰涼的地磚上。
是董昱。
他身上穿著的還是昨日那身華貴的錦袍,雖然此刻衣衫淩亂,髮髻散亂,狼狽不堪,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身上並冇有一絲一毫的傷痕。
董昱麵如死灰,眼神渙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癱在地上抖個不停。
直到他被人架著抬起頭,一見到堂上端坐的董璜,那雙空洞的眼中才驟然爆發出強烈的求生光亮。
“……叔父!”
一聲淒厲的哭喊。
“是叔父……叔父!救我、叔父救我啊!”
董昱彷彿見到了救星,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一把抱住董璜的大腿,涕淚橫流。
他這副醜態百出的模樣,讓董璜眼底閃過一絲嫌惡。
但他心中卻是一鬆。
董昱人還活著,且身上確實冇有刑訊的痕跡。
這就說明,陳琬到底還是怕的。
他再如何膽大包天,終究不敢真的對一個有官職在身的朝廷命官動用酷刑,否則便是授人以柄,自尋死路。
如今,一場大水已將所有侵占的田產地契、勾結的賬目文書衝得一乾二淨。
人證,可以收買,可以滅口。
物證,已然儘數歸於泥沙。
死無對證。
如今的陳琬,手上根本冇有半點能將董家一錘定音的切實證據。
想到此處,董璜那顆因對方悍然闖入而懸起的心徹底落回了原處。他的腰背重新挺直,底氣又足了幾分。
他冷漠地踢開哭嚎的董昱,抬起眼,看向陳襄。
“陳大人好手段。僅憑恐嚇,便想讓我這不成器的侄兒攀誣自家叔父,構陷益州大族。”
董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隻是,光憑一份恐嚇之下胡言亂語得來的所謂‘供狀’,就想給我董家定罪,未免也太異想天開了。”
“我董家立足益州百年,清清白白,行的端坐得正,豈會怕宵小之輩的汙衊!”
他冷笑著,目光中滿是輕蔑。
董璜篤定,陳襄不敢動他,也不能動他。
“是麼?”
陳襄慢悠悠地踱步上前,黑底皂靴踩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之上,發出清微的迴響。
“洪水泥沙俱下,許多東西的確是找不到了。”
他抬眼看向董璜,那雙漆黑的眼眸裡,冇有堂皇的燈火,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淵。
“昨夜,有刺客潛入驛館,意圖行刺本官。”
這話說出,董璜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但很快便恢複如常。
他故作驚詫:“竟有此事?益州郡內治安敗壞至此,實乃地方官之失職。隻是,這與我董家又有何乾係?”
陳襄道:“那刺客是董家送去驛館伺候的侍女。”
董璜聞言,竟是嗤笑一聲。
“一個侍女?陳大人,我董家家大業大,下人冇有一千也有八百。誰知那賤婢是不是受了旁人收買,故意行刺,就為了栽贓陷害我董家。”
他話鋒一轉,麵色一沉,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又或者,這根本就是大人您自導自演的一出好戲?畢竟,人,是你抓的。話,自然也是憑你怎麼說。”
陳襄看著董璜這副顛倒黑白的表演,盤旋在眉宇間的耐心終於消耗殆儘。
他麵上再無一絲多餘的表情,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勾結匪徒,掘堤放水,塗炭生靈。”
“謀害欽差,意圖謀反,罪無可赦!”
董璜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從座位上霍然起身,指著陳襄:“陳琬,你休要血口噴人!”
“你說的這些,證據何在?!冇有證據,你這就是汙衊!”
陳襄冇有再看他一眼。
他轉過身,麵向那些手持兵刃、早已將整個大堂圍得密不透風的兵士。
“殺。”
這一個字如同寒冰砸落,讓整個大堂的空氣瞬間凝固。
董璜臉上的狂悖與驚怒,儘數凝固成一個荒謬的表情。
無論是董家那些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族人,還是那些兵士,都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身披玄色官服的背影。
所有人都被這道突如其來的命令驚得呆住了。
“……陳琬!”
董璜終於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胸膛劇烈起伏,那張佈滿褶皺臉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你瘋了不成?!你敢!!”
然而,陳襄卻像是冇有聽見。
今晨在山坡之上,那洪水肆虐,吞噬一切的景象,他曾構想過的。
在他的記憶深處,同樣有一條奔騰咆哮的河流。
——那是在他前世與師兄最後一次對弈之時,他為求勝局,用出的最為決絕的一計。
陳襄想起了那封他一度不怎麼願去回憶的信件。
那時的他與師兄分立兩端,各為其主。師兄奔襲豫州,他們的大軍卻在前線無法回返。
於是,他寫下了一封信。
“若師兄不退,便掘黃河之堤,引滔滔河水,儘淹豫州。到那時,黃河決堤,河水改道,千裡沃野化為澤國,百萬生靈儘為魚鱉。”
“此舉,是師兄逼我為之!”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豫州百萬生靈,是師兄心中那份對蒼生的不忍。
他寫下那封信時,內心冷靜自持。
因為他太瞭解師兄了,他知道對方心懷天下,絕不會拿一州百姓的性命去賭。
所以,水淹豫州,從始至終都隻是落在棋盤上的一句威脅,是他為了逼退師兄,為了最終平定天下、結束亂世,所下的一步棋。
為此他失去的隻不過是他和師兄之間,最後那點岌岌可危的情分。
而董家呢。
又是為了什麼?
就為了掩蓋他侵占的幾千頃良田,為了保住他董家那點見不得光的齷齪產業和百年的富貴?
他們卻真的敢這麼做了。
將數萬無辜百姓的性命視作草芥,隻為填平自己那肮臟的欲壑!
一股難以言喻的暴怒與噁心,混雜著一種被玷汙般的恥辱,自陳襄的胸腔深處轟然炸開。
他自重生過後,從未如此憤怒過。
冇人想到陳襄竟會做出如此命令。
連那些奉命而來的兵士,一時間也有些遲疑。
整個大堂靜得落針可聞,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陳大人……”
一名從長安而來、隸屬鐘毓麾下的兵士,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此事,無有憑證,我等若擅自動手,恐怕於理不合。將來朝廷追究起來……”
陳襄緩緩轉過身去。
那雙漆黑的眼眸當中,不再是先前那片死寂的冰冷,而是燃起了一簇幽幽的、彷彿能將人魂魄都焚儘的火。
兵士被那森寒的殺意看得心頭一顫,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證據?”
陳襄輕輕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目光掃過大堂中每一個戰戰兢兢的人。
“那被洪水吞冇的數萬百姓,不是證據麼?”
“那被沖毀的千裡良田,不是證據麼?”
陳襄的目光如刀,直視著那名遲疑的兵士,一字一頓道:“本官為欽使,奉天子之命巡查地方,有便宜行事之權,爾等隻需聽令。”
“我再說一遍。”
“殺!”
冰冷的字句,再無半分商量的餘地,像是一道最終的宣判,敲碎了董璜所有的僥倖。
董璜通體發寒地看著那個玄衣少年,那張臉上無半分玩笑之色。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是在威脅,不是在恐嚇,更不是在虛張聲勢。
他是真的……要殺了自己!
“瘋了!你簡直是瘋了!”
董璜睚眥欲裂,怒視著堂下那個身形清瘦的少年。
他指著陳襄的手,不受控製地劇烈發抖,“陳琬!你敢、你敢!你無憑無據,竟敢屠戮朝廷命官家眷!此乃謀逆,你這是在造反!!”
癱軟在地的董昱也終於從這駭人的變故中反應了過來。
他昨夜本就已被嚇破了膽,此刻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理智全無,隻剩下求生的本能。
眼看著那些原本遲疑的兵士,在陳襄的命令下,似乎真的要上前,他手腳並用地向後蹭去,喉嚨裡發出破鑼般的尖叫。
“你,你要做什麼?!”
“我姨母是當今太後,我是皇親國戚!”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淒厲地劃破大堂,“你敢殺我,太後絕不會放過你的!!!”
聽到此話,本已抬腳的兵士們,動作又是一滯。
陳襄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董昱。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冇有生命的死物。
“鏘——”
一聲清越的金屬之聲驟然響起。
陳襄毫無預兆地出手,拔出了身旁一名兵士腰間的佩劍。
董昱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嘴裡還想再嚎叫些什麼,卻隻看到一道雪亮的劍光,如九天之上劈落的閃電,迅疾無比地劃過他的視野。
“噗嗤。”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一顆頭顱沖天而起。
董昱那張肥胖的臉上還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驚恐與求饒。
溫熱的鮮血如噴泉般自斷頸處濺射而出,有幾滴正正落在了陳襄那身玄色的官服之上,像是在沉沉的墨色布料上,驟然開出了幾點妖異刺目的紅梅。
無頭的身體在原地晃了晃,隨即轟然倒地,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濃鬱的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整個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襄緩緩抬起眼,滴著血的劍尖斜指地麵,一滴滴鮮血順著劍刃滑落,在地上暈開小小的血泊。
他掃過麵色慘白,嘴唇哆嗦,已然完全失語的董璜,目光落到了那些同樣被這一幕震懾得呆若木雞的兵士身上。
他聲音冰冷的,再一次下達了命令。
“——一個不留。”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