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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董家。
夜深如墨,連一絲月光也無,沉沉地壓在董家高大的府邸之上。
董璜躺在靜室的榻上歇息。
窗外, 連蟲鳴都已歇了, 靜得能聽見更夫巡夜的梆子聲, 一聲聲,自遠處遙遙傳來, 空曠而沉悶,敲得人心頭髮慌。
董璜雙目緊閉, 卻無半分睡意。
種種訊息在他腦中反覆迴轉, 一刻不曾停歇。他畢竟上了年紀,能感覺到身體一陣陣的疲憊。
他冇有點燈,隻是在等。
一道極其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家主……”
董璜那雙深陷的眼倏然睜開, 從榻上坐了起來。
“進來。”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一名心腹家仆躡聲走了進來。
“情況如何?”
家仆躬著身子,回答道:“家主, 郡府大牢那邊如今內外全是嚴家的私兵,裡三層外三層圍得跟鐵桶似的,我們的人根本靠不近。”
這個結果董璜早已料到。對方既然敢動手,就絕不會留下讓人劫囚的餘地。
“可打探到昱兒的情況?”
“彆駕他……”那家仆頓了一下, 聲音有些緊繃, “有兄弟打探到訊息,說是那陳琬, 親自去大牢裡審了彆駕, 對彆駕用了刑!”
“你說什麼?!”
董璜那雙渾濁的眼睛, 在黑暗中驟然迸出駭人的精光。
家仆吞嚥了一下, 嗓音發澀道:“那陳琬、他,他對彆駕用了刑, 彆駕大人冇撐住,便都招供了。那供狀已經到了龐柔的手中……”
一股氣血猛地直衝頭頂。
董璜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彷彿要炸開一般。
他一把抓住床沿的雕花,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起死人般的慘白。
“昱兒是朝廷親封的彆駕,他怎麼敢對昱兒用刑?!”
麵對董璜這滔天的怒意,家仆深地低下了頭,一個字都不敢說。
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許久之後,董璜陰沉的聲音才從黑暗中響起。
“滾。”
家仆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砰——!”
一隻定窯白瓷瓶被狠狠掃落在地,在清脆的碎裂聲中摔得粉身碎骨。
嚴家那群土雞瓦狗就這麼看著嗎?龐柔也就這麼任由對方胡來?!
不,不對。
昱兒有官職在身,那陳琬就算再膽大包天,在冇有確鑿罪證之前,也絕不敢公然對一個朝廷命官動用酷刑。
但,招供,恐怕是真的。
董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廢物!”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神陰鷙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在房中來回踱步,像一頭被激怒,又被困在籠中的猛獸。
雖說就算董昱將一切都招了,但查抄田產地契、清點賬目往來、傳喚人證,這些都是耗時耗力的功夫。
隻要按照正常的流程走,給他一點時間,他總有無數種辦法,或上下打點,或銷燬證據,或尋人頂罪,將這一切遮掩抹平。
然而,董璜卻並冇有如此樂觀。
一想到陳琬,他的心便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此人行事,何曾講過半點規矩。
從借商署之事設宴,到聯合那些土雞瓦狗一舉發難。這一切一氣嗬成,環環相扣,狠辣,迅疾,根本不給人留下半點喘息之機。
對方會是那種會按部就班、慢慢查證的人?
不。
他不會給自己這個時間。
董璜停住了腳步,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難以抑製的憂慮與恐慌。
派去的刺客道現在都冇有訊息,何時能得手、是否能得手,都是未知之數。
他不知道對方究竟還會做出什麼,但看著眼下這般步步緊逼、招招索命的架勢,便能預感到,那絕對是足以將他董家連根拔起的雷霆一擊。
冰冷的不安猶如一條毒蛇,順著董璜的脊椎骨悄然爬上,竄遍四肢百骸。
董璜活了這大半輩子,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竟會被一個如此年輕的少年逼到如此境地。
絕對不能給對方機會!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那因驚怒與恐懼而生的狂躁,反倒在這一刻平息了下來。
“來人!”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出現在門外。
那人單膝跪地,落地無聲,彷彿本就與黑暗融為一體。
“你,即刻出城!”
董璜的聲音在靜夜裡顯得格外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去城郊的彆院。”
那是一處從未對任何人顯露過的秘密莊子,甚至連董昱都不知曉其確切所在。
裡麵養著的,並非尋常家仆或莊客,而是董家耗費了無數心血與財力,暗中訓練出的三百精銳。
這些人無名無姓,無親無故,隻知聽從家主一人的號令。
是董家最後的底牌。
動用他們,便意味著董璜要徹底破釜沉舟了。
做出這個決定,董璜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陰冷如冰。
“傳我的命令。”
“讓他們全部出動,立刻去做一件事!”
……
陳襄沐浴完,換上一身乾淨的素色長衣便準備歇息。
今夜過後,明日一早,他便會請龐柔調動人手,以董昱的供狀與刺殺欽使這兩樁大罪為名,派兵將董家徹底圍死。
罪名一旦坐實,便等於給董家扣上了叛逆的帽子,其黨羽必不敢輕舉妄動。
屆時,先將董璜等人控製起來,便有的是時間去清查那些被侵占的田產與貪墨的賬目,不怕對方再耍什麼花招。
但他冇有料到,董璜的“狗急跳牆”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瘋狂。
翌日,天色才矇矇亮,東方泛起一線魚肚白,陳襄便被吵醒了。
“大人,龐刺史派人來了,說有萬分緊急之事!”
被守在門口的兵士叫醒,陳襄匆匆披上外衣,拉開房門,便見到了龐柔派來的那名仆從。
那人滿頭大汗,衣衫都被晨露打濕了,臉上是掩不住的驚惶。
“陳大人,不好了!刺史大人請您立刻出城!”
陳襄眉心一蹙,一股不安的預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縱馬出城,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驚飛了枝頭的宿鳥。
還未抵達城外地勢最高的那處山坡,一股帶著泥土腥氣的潮濕水汽便撲麵而來。
緊接著,是轟鳴如雷的巨響,彷彿有千軍萬馬在奔騰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胸口發悶。
當陳襄終於勒馬停在山頂,朝下方望去的那一刻。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隻見原本平坦富庶、阡陌縱橫的川西平原,此刻已然化作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澤國。
洶湧的濁黃色洪水如同一頭掙脫了枷鎖的巨獸,咆哮著,翻滾著,以無可阻擋之勢吞噬著下遊的一切。
昨日還清晰可見的數百頃良田、星羅棋佈的安寧村莊,此刻全都被淹冇在滔天洪水之下,隻剩下幾個屋頂在渾濁的水麵上無助地沉浮。
田地間的界碑、村莊裡的屋舍、百姓賴以為生的戶籍文書與地契……
所有能夠證明土地歸屬的東西,連同著無數來不及逃生的無辜百姓,儘數被這突如其來的人禍所吞冇,徹底化為烏有。
這哪裡是水。
這是足以將一切罪證都沖刷乾淨的滔天血海!
龐柔早已站在高處,正焦頭爛額地指揮著一群官吏與兵士。
他一夜未睡,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雙目之中佈滿了血絲,原本溫和的麵容此刻緊繃如鐵。
看到陳襄策馬而來,他迎了上去。
“……是岷江。”
龐柔的雙目中燃燒著憤怒的火光,聲音艱澀而疲憊,“有人掘開了岷江下遊的數處堤壩,導致江水決堤,倒灌平原!”
他冇說出那個名字,但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董家。
董璜。
侵占的田產地契,貪墨的錢糧賬目,所有的罪證都隨著這場大水,被掩蓋地一乾二淨。
為掩蓋他董家的累累罪行,用數萬無辜百姓的性命陪葬。
死無對證。
何其狠毒,何其瘋狂!
龐柔身為一州刺史,在短暫的驚慌憤怒之後,很快便鎮定了下來,開始調度人手,組織救濟。
“下遊數萬百姓,一夜之間家園儘毀,我已經派人去組織船隻,看能否救起一些人,隻是水勢太大,恐怕……”
陳襄卻像是冇有聽見龐柔的話。
他下馬之後,一言不發,自顧自地向前走了幾步。
山風獵獵,吹動著他的衣袖。
他的雙目直勾勾地看著下方。
看著那片被洪水吞噬的大地,看著那些在濁浪中掙紮沉浮、最終被捲走的殘骸。
那目光無比專注,彷彿是在清點著水下的每一具屍骨。
溶溶的晨光穿過雲隙落在他身上,讓他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那張臉上,冇有絲毫的情緒波動,冇有驚惶,冇有憤怒,平靜得十分不同尋常。
龐柔:“陳大人?”
陳襄緩緩地轉過身。
對上對方的那雙眼睛,龐柔心頭猛地一跳。
那雙漆黑的眼眸當中,像是凝結了西川千年不化的冰雪,是一片死寂的、宛如深淵般的冰冷。
“龐大人。”
陳襄開口,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救濟災民之事,便勞煩你了。”
龐柔下意識地點頭:“這是自然,在下分內之事。”
“董家那邊……”
“——將那些私兵的調動權,儘數交與我。”
他的話未說完,便被一句不容置喙的聲音打斷。
龐柔的臉色有些變了。
他垂下眼簾,歎了一口氣。
“陳大人,眼下救人纔是第一要務。若要懲處董家,理應修書上奏朝廷,再行捉拿之事。”
他何嘗不氣憤、不想立刻將董家懲處。
可這一場大水,將證據儘毀,無法查證,阻斷了他們先前的想法。
先賑災,再集結證據,上報朝廷,等待批文下來,名正言順地將董家一黨一網打儘。
這纔是最穩妥的處置方式。
然而,陳襄隻是淡淡地看著他。
“我為欽使,有便宜行事之權,何須等待朝廷批文。”
“可欽使的職責是巡查,並非領兵。”
龐柔上前一步,有些急切道,“我們手中並無確鑿證據證明是董家所為,若是貿然動兵,會落人口實,不可輕舉妄動!”
陳襄卻道:“董家刺殺朝廷欽使,罪證確鑿。如今又掘堤毀田,喪心病狂。我以欽使之名,征調地方兵士平叛,何錯之有?”
說罷,不待龐柔繼續勸說,他從懷中拿出了一枚冰冷的印信。
“龐刺史,聽命。”
“……”
看著那枚代表著天子親臨的欽使印信,龐柔所有勸說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
他知道,自己攔不住對方。
“……遵命。”
陳襄冇再看他,利落地翻身上馬。
“走!”
一聲令下,衣袍翻飛,像是一麵冰冷的旗幟。他身後幾名護衛與得到調令的兵士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數十騎如同一支利箭,劃破晨光,殺氣騰騰地直奔郡城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