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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鬱, 將整個驛館都浸染在一片深沉的靜謐當中。
陳襄從早上出門赴宴,到宴會結束之後,又去郡府大牢裡審訊董昱, 整個人都沾染了一身的塵埃與血氣, 遂吩咐下人多燒些熱水, 他要好好沐浴一番。
陳襄洗浴時不喜旁人服侍。
兩名兵士將燒好的兩大桶熱水抬入房中,便躬身退了出去, 順手帶上了房門。
房間內燃著燭火,燈芯偶爾發出“畢剝”的輕響, 在空寂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霧氣氤氳, 模糊了室內的陳設。
“篤、篤。”
過了一會,房門被輕輕叩響。
“大人,奴婢給您送來了乾淨的衣物。”一名侍女來到屋外。
侍女推門而入。
她端著一疊整齊的乾淨衣物, 垂著頭,姿態恭順無比。
“就放在一旁的椅子之上罷。”
陳襄的聲音略帶一絲慵懶, 像是被熱水泡得有些昏昏欲睡。
侍女悄悄抬起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昏黃的燭光被水汽揉碎,在描金的屏風上投下朦朧的光影。透過半透明的紗製屏風,影影綽綽地能看到裡間兩個浴桶的輪廓。
其中一個浴桶裡, 靠著一道清瘦纖細身影。
那人似乎極為閒適, 悠悠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調。
曲調婉轉輕盈,像是春日之風, 帶著一種與益州本地截然不同的風格。
屋內隻有對方一人, 冇有護衛, 冇有旁人。
好機會!
侍女的眼中忽然閃過了一道殺機。
她垂下眼簾, 冇有依言將衣物放下,而是端著那疊柔軟的衣物, 腳步輕巧地向屏風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極輕,幾乎冇有腳步聲。
屏風之後的人依舊斷斷續續地哼著的小調,冇有絲毫的察覺。
就在侍女繞過屏風,將陳襄的身影映入眼中的一刹那,她臉上恭順的表情驟然褪得一乾二淨。
她將手中的衣物朝地上一扔,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朝著浴桶當中的身影狠狠刺去。
快、準、狠。
她早已知曉對方冇有半點武力,在她看來,這一擊是萬無一失的。
然而。
“嘩啦——”
破水之聲石破天驚。
旁邊那隻侍女以為,隻是盛放備用熱水的浴桶裡,水花轟然炸開。
道身影如蛟龍出水般躍然而出。
“鐺”的一聲脆響。
金石交擊,火星四濺,對方手中的短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精準無誤地格開了侍女的一擊。
巨大的力道順著匕首傳來,震得侍女虎口發麻,手臂劇痛。
她瞳孔驟縮。
怎麼會?!
躍出水麵的,是一名眉目英俊,身材高大的男子。
是鐘毓。
他渾身濕透,衣袍緊貼在身體之上,勾勒出充滿力量感的線條。
那雙俊美而鋒利的鳳眼,此刻正燃著兩簇駭人的怒火,宛如一頭被激怒的猛獸。
侍女根本來不及反應,鐘毓的攻勢已然雷霆萬鈞地向她襲來。
她立刻變招,手腕翻轉,試圖纏住對方的兵刃,卻被鐘毓欺近一步,手肘以千鈞之勢撞向她的心口。
侍女被這悍然一擊撞得氣血翻湧,腳下踉蹌。
鐘毓的攻勢卻絲毫不停。
盛怒之下,他再無半分世家公子的優雅矜持,動作狠戾,殺意凜冽。
刃光如雪,步步緊逼,招招都朝著侍女的要害而去。
侍女乃是訓練有素的死士,但麵對鐘毓的攻勢,隻能格擋後退,節節敗退。
“砰”地一聲巨響。
描金屏風被兩人打鬥的動作帶倒,砸在了地上。
鐘毓尋到破綻,一腳踢在侍女持刃的手腕上。伴隨著一聲悶哼,匕首脫手飛出,“哐當”落在地上。
鐘毓立刻欺身而上,剪其雙手,將人壓製在地板之上。
整個過程,不過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陳襄安然坐於浴桶之中,水波甚至未曾晃動分毫。
“好大的膽子!”
鐘毓的長髮濕淋淋地緊貼著麵頰,水珠順著他淩厲分明的下頜線滾落,砸在冰涼的地麵上,碎成一片水花。
上好的衣料貼在他身上,與往日精緻整齊的裝束相比,形容狼狽至極。
他一隻手製住刺客,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卸了對方的下巴,防止其服毒自儘。
“說,是誰派你來的?!”
鐘毓厲聲質問。
陳襄趴在浴桶邊沿,一段白皙的手臂搭在上麵,看向這邊:“她被卸了下巴,開不了口。”
“……”
陳襄慢悠悠道:“鐘校尉也不必問了。這是董家送給我的侍女。”
答案不是顯而易見的麼。
鐘毓盛怒之下,咬牙切齒。
氣這刺客膽大包天,竟真敢就在他派兵士守護驛館動手,渾然不將他放在眼裡。
——更氣陳襄這個天殺的!
說什麼引蛇出洞,為了萬無一失,讓他浴桶裡泡了半個時辰的水。
他何曾這般狼狽過!
鐘毓仰起頭,看向浴桶中那個自始至終未曾動一下的人,眸中燃燒著兩簇憤怒的火焰。
陳襄對他露出了一個清淺的笑容。
“多謝鐘校尉救命之恩。”
水汽瀰漫間,濕發如同上好墨緞披散在陳襄的肩背上,襯得那在燭火下泛著暖光的皮膚愈發瑩白如玉。
“此人乃是董家悖逆,刺殺朝廷欽使的鐵證。有勞鐘校尉費心,彆讓她死了,待明日一併交給龐大人。”
這般笑意卻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入了鐘毓的神經,讓他牙根恨得發癢。
自己如此狼狽地保護對方,對方卻是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引出刺客的方法有很多,他當時究竟是中了什麼邪,怎麼就鬼迷心竅地答應了這個荒唐的計劃?!
鐘毓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怒意讓他的眉眼越發鋒利。
他單手將刺客拎起來,丟給門外聞聲趕來的護衛。
“——看好了!人要是死了,你們也彆活了!”
他惡聲惡氣地嗬斥完,轉過身向大門走去,似是一刻也不願在此地多待。
身上濕衣黏膩的感覺讓他極為不適,煩躁得隻想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清潔乾淨。
但,就在他怒氣沖沖地想要跨出門檻的那一刻。
像是想起了什麼,他的腳步停下了。
“……方纔那首曲子。”
鐘毓有些猶豫,深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轉過身來,對上了陳襄疑惑的目光,“你,是從何處學來的?”
在他年齡尚幼之時,鐘家遭逢了一場大變。
他被家人提前送到了彆莊。
等到風波平定,再被接回潁川時,那個曾經會抱著他、教他寫字的長兄鐘雋,已經變成了肩扛整個家族的鐘氏家主。
那時候的他並不知曉發生了什麼,隻知道長兄受了傷,脖頸上的紗布裹了很久。
而且,對方總是十分疲憊。那雙與他相似的鳳眼總是沉沉的,像是化不開的墨,終日緊蹙眉頭。
他被送至對方身旁,由此知曉了對方常在深夜被夢魘攫住,整夜不得安眠。
年齡尚小的他,名義上是被長兄照顧,實際上,卻是被送去安撫對方的。
每當長兄在半夜驚醒,他也會跟著醒來。
對方便會努力平複下情緒,用一種極低、極輕的聲音,哼起一支小調,用來安撫他。
那曲調婉轉輕盈,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溫柔,像晚風拂過春水,能撫平一切驚懼與傷痛。
鐘毓就在這種曲調之間,再次安然入眠。
聽得次數多了,他便也學會了。
當長兄再次冷汗涔涔地從噩夢當中驚醒時,他便對方的樣子,伸手輕拍對方,哼起這支輕柔的小調。
效果出奇的好。
長兄居然當真被他安撫下來,能慢慢地重歸睡眠,不會再枯坐到天亮。
這支小調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是獨屬於他們兄弟之間的親情慰藉。
小調很有潁川一帶的特色,鐘毓先前並未探尋過它的起源,隻以為是長兄自己編的曲。
卻冇想到,時隔多年,他竟會在此地、從彆人的口中再次聽到這熟悉的曲調。
鐘毓目光複雜地看向浴桶中的少年。
陳襄微微一愣。
方纔在浴桶裡等得無聊,他便隨意哼了幾句記憶深處的調子。
他不知鐘毓心中的翻江倒海,完全冇有料到對方會向他問出這個問題。
從何處學來的?
他仔細想了想,這曲調是來自他很久遠之前的記憶當中。
具體是從哪裡學來,記不清了。但既然是小時的記憶,大抵應該是師兄教給他的。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卻是不能跟鐘毓說的。
於是陳襄思忖片刻,給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答案:“應是早年間還在潁川時,無意間聽來的。鐘校尉也是出身潁川,怎麼,也覺耳熟麼?”
看著陳襄全然不知的神色,鐘毓的心中一時不知是何種滋味。
“……嗯。”
他的眼神複雜,隨意應了一聲,片刻後移開視線,就要轉身離去。
“鐘校尉!”
誰料,陳襄卻忽然叫住了他。
鐘毓眉頭一皺,轉過什去。
浴桶之中水汽氤氳,將的陳襄麵容襯得有些模糊。
隻見對方一伸手,指向地上那片因為他與刺客打鬥,早已被踩得一塌糊塗的衣物。
“可否幫我取一套新的衣物過來?”
鐘毓方纔那一點因為聽到熟悉曲調而生出的恍惚與親近,煙消雲散。
他拳頭緩緩攥緊了。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道,“陳大人,你吩咐我倒是順手!”
陳襄語氣誠懇道:“拜托鐘校尉了。侍女被大人帶走了,要是大人不幫忙的話,在下就冇有衣服穿了。”
鐘毓猛地轉過身去,像是再也不想多看陳襄一眼。
“——會讓人給你拿來的!”
“多謝,還請彆忘了關門。”
“砰——!”
一聲巨響,房門被狠狠摔在了門框之上,震得窗格嗡嗡作響。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