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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府。
夕陽熔金, 透過雕花窗格在書房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裡,老檀木的沉靜香氣與徽墨的清冽氣息交織,沉澱出一種歲月的安然。
董璜正臨窗而立, 手中握著一管上好的紫毫, 神情專注地在雪白的宣紙上勾勒著。
他很享受這種時刻, 彷彿整個益州都如這筆下的山水,儘在他掌控之中。
可就在此刻, 庭院外傳來了一道連滾帶爬的踉蹌腳步聲,將這份靜氣打破。
“家主!家主!不好了!”
書房的門被人“砰”地一聲, 從外麵悍然撞開。
董璜手腕一顫, 一滴濃墨墜下,在雪白的宣紙上洇開一團醜陋的墨漬,毀了整幅畫卷。
“慌慌張張, 成何體統!”
他重重擱下紫毫,轉過身來, 一張佈滿溝壑的臉充滿了不悅。
那闖進來的家仆麵無人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彆駕……彆駕大人,他,他被人抓起來了!”
董璜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倏地睜開。
“昱兒不是去參加宴會麼, 怎麼會被抓起來?!”
一股強大的氣場卻瞬間充斥了整個書房, 家仆伏在地上,頭幾乎要埋進地磚裡去。
“——是龐柔!”
他哆哆嗦嗦地開口, 聲音帶著濃重的驚懼, “嚴正那老東西在宴席上發難, 羅列了彆駕大人的許多罪狀, 然後,然後龐柔就下令, 讓嚴家的私兵把彆駕給當場拿下了。”
“還有張家、趙家……好些家族都參與了。我們在城中各處莊子,也都被各家的私兵給圍住了!”
“什麼?!”
董璜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顯而易見的驚怒。
一股氣血直衝他的頭頂。
……好,好!
好得很!
龐柔。嚴正。
一群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土雞瓦狗,竟也敢聯合起來咬他一口!
然而,那滔天的驚怒過後,董璜卻覺察出不對。
他執掌董家數十年,親手將董家發展到如今在益州說一不二的地步,靠的絕不僅僅是弘農楊氏的扶持。
他太瞭解益州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了。
包括嚴氏在內的那些士族,早就被他董家壓製得連喘息都艱難,絕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與董家為敵。
拿下董昱,和將他董家盤踞在城中各處的要害儘數圍困,這需要極為大膽的謀劃,與雷厲風行的執行力。
這絕不是龐柔與那群烏合之眾能辦到的事情。
除非……
是有人在背後穿針引線,給了他們這個膽子,也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一張極為昳麗的少年麵容,驟然出現在董璜的腦中。
陳琬。
那從長安來的欽使,先前在徐州攪動過滿城風雨的過江龍。
是他!
董璜緩緩地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他眼中所有的驚怒都已褪得一乾二淨,隻剩下深不見底的陰鷙與狠厲。
他竟是被這麼個黃口小兒給算計了。
對方先是故作姿態,日日與那些身份低賤的商賈攪和在一起,擺出一副不通庶務、隻知空談的模樣,讓他放鬆了警惕。
而後,又藉著商署之事,設下了今日這場鴻門宴。
他利用了龐柔益州刺史的身份,聯合了那些早就對他董家積怨已久的本地士族,將這一切都做得名正言順。
好一個陰險之計。
“好一個朝廷欽使,好一個陳琬!”
跪在地上的仆人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瑟瑟發抖。他將頭埋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董璜冇有再看他一眼。
他轉身,徑直走向書房中的內室。
以為如此,就能讓他束手無策?
他絕不會坐以待斃,給對方機會,讓其一一羅織罪證!
內室裡光線昏暗,隻燃著一豆燭火。
董璜走到牆邊,抬手在牆上一處不起眼的雕花上輕輕一按。
隻聽“哢噠”一聲機括輕響,他麵前的牆壁上,一處與牆體顏色彆無二致的暗格緩緩向內凹陷,而後向一旁滑開。
他伸手進去,從中取出了一個雕刻著繁複雲紋的精緻木盒。
盒子裡並非什麼金銀珠寶,而是一封信件。
那信封之上,用火漆烙印著一個清晰無比的“楊”字。
這是弘農楊氏的密信。
董璜拆開信件。信中除了提醒他要多加註意那陳琬之外,在末尾之處,還有一行隻有在燭火之下才能看到的小字。
——便宜行事。
董璜盯著那四個字,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狠戾的譏誚。
本來,他並冇有打算做什麼出格的事。
隻要那陳琬老老實實走個過場,拿些好處,他們之間就能一直和和氣氣。
但,對方既然先撕破臉皮,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
陳襄從郡府大牢裡走出來時,外麵的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墨藍天幕上懸著一彎冷月,夜風帶著幾分涼意,略略吹散了他衣袂上凝沉的血腥之氣。
跟在陳襄身後的幾名嚴傢俬兵,下意識地與陳襄隔開了數步的距離。
他們低垂著頭,不敢去看陳襄的背影。
方纔牢獄中那場慘絕人寰的酷刑猶眼前,殺豬般的慘嚎與哭喊猶在耳畔。
負責行刑的那個弟兄是出了名的悍勇之輩,十歲便敢殺人,可在行刑結束之後,卻扶著牆吐得昏天黑地。
剝皮揎草。
這種聞所未聞的可怕刑罰,不僅是將董昱嚇破了膽,就連他們這些見慣了生死的兵士,也是脊背發涼,強撐著才能不露出異樣。
可提出這一刑罰的陳大人,從頭到尾,連眉梢都未曾動過一下。
兵士們的心中冒著涼氣。原先因其欽使身份而生的聽從,已然徹底變成了對於其人的心悸畏懼。
“陳大人。”
一道溫和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是龐柔。
宴席過後,諸事繁雜。陳襄可以瀟灑離席,但龐柔作為此次宴席的東道主,卻需得留下安撫各家,處理一應後續。
直到將一切處理完畢,他方纔匆匆趕來。
龐柔已在牢獄門口等候了一會兒,此刻見陳襄出來便迎了上去。
他的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但與先前那般因受儘壓製而成的溫吞無奈不同。如今的他像是掙脫了無形的枷鎖,整個人的氣質都煥然一新,眉宇間透出一種久違的輕鬆。
龐柔眼神明亮,望向陳襄的目光當中,交織著激動、敬佩,以及一絲更為複雜的情緒。
陳襄朝身後抬了抬手。
一名兵士會意,快步上前,頭垂得極低,將一份剛剛謄寫好的供狀畢恭畢敬地向龐柔呈了過去。
“董昱已經招了。”
陳襄道,“他犯下的那些罪行,以及董家地契文書的藏匿之處都在上麵。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隨時再去問他。”
“剩下的事情,便勞煩龐大人了。”
龐柔伸出手,接過了那張墨跡新鮮,隱約還能嗅到一絲血腥氣的供狀。
他冇有問陳襄是如何讓董昱開口的,臉上的笑意冇有分毫絲毫變化。
他隻是抬起眼,用流轉著奇異光芒的眼眸看了看陳襄。
溶溶月色之下,少年的麵容昳麗非凡。目沉如烏,如秋水至澈,星墮寒潭。唇間硃色,若棠梨初染,渥丹泣血。
龐柔忽然退後一步。
他整理衣冠,對著陳襄躬身一揖。
這並非同僚之禮,而是地位更高之人、或是長輩的禮節。
“此次功成,全賴大人運籌帷幄,以雷霆之勢,行非常之事。”
“晚生……謝過。”
陳襄正欲離開的步伐頓住了。
他側過臉去,目光落在龐柔身上,“……龐大人年長我許多,何以自稱晚生?”
龐柔緩緩地直起身,麵上漾開一絲極淡的追憶與悵然。
“是在下失言了。”
他輕聲道,“柔見大人風姿氣度,與昔年武安侯實在相似,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仿若故人重現眼前。”
“夜晚風涼,大人一日辛苦,還望早些回去歇息,保重身體。”
無人說話。
沉寂的夜色當中,呼吸聲輕不可聞。
陳襄看了一眼姿態恭順的龐柔,什麼也冇說,轉身離去了。
……
陳襄冇有讓龐柔派人護送,也未曾理會那些士族投來的示好,隻帶著來時鐘毓派給他的那幾名護衛,回去了驛館。
那幾名護衛皆是鐘毓從長安帶來的精銳,心氣甚高,先前並未將陳襄這位實在是過分年輕的欽使放在眼裡。
可今日發生的一切,卻全然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這位欽使大人瞧著瘦弱無害,卻不動聲色間便攪動了整個益州的水。
這等手段心計,令人敬佩有畏懼,不敢有半分輕視。
一路上他們緊緊護衛在陳襄身後,腳步聲都不敢太重。
蘭?生?整?理陳襄一踏入驛館,便察覺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緊繃氛圍。
果不其然。他一回到自己的院落,便見鐘毓早已等候在此。
過去半日,鐘毓顯然也已經得知了今日宴席之上發生的那些事。
他出身潁川鐘氏,又是局外之人,幾乎是在瞬間便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從利用商署之事設宴,到聯合益州本地士族發難,再到拿下董昱,封鎖董家各處要害,這一切環環相扣,一氣嗬成。
他從頭到尾都被矇在鼓裏,毫無察覺!
鐘毓無論如何都無法想通,對方究竟是如何在他嚴厲看守之下做到這一切的。
想起離京前長兄對他的囑咐,鐘毓便覺得十分羞赫。
恥辱與氣憤交織,讓他那張素來驕矜的臉上黑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陳大人,好手段。”
鐘毓鳳眼勾勒出淩厲的弧度,死死地盯著走進來的陳襄。
“鐘校尉謬讚。”
陳襄像是冇聽出他話裡的火氣,姿態謙虛道,“此次宴會仰仗龐大人和各家配合,將商署的諸多事宜都敲定了下來,算是大功告成。”
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更是讓鐘毓心頭積壓的火氣“騰”地一下燒到了頂點。
“陳琬,你少給我裝糊塗!”
“你身為朝廷欽使,卻勾連地方士族,動用私兵,你可知這是何等的大罪?!”
麵對這雷霆萬鈞的質問,陳襄道:“身為欽使,本就有巡查地方糾察不法的職責。董昱在益州橫行霸道,罪行深重,捉拿對方乃是龐大人之命令。”
“在下不過順水推舟,行亂反正之舉罷了。何來罪過?”
……好一個順水推舟,好一個撥亂反正!
鐘毓俊美而鋒利的眉眼間,覆上了一層駭人的冰霜。
他咬著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氣:“好,好,好。既如此,你的目的都達成了,還回這裡來做什麼?!”
做成了此番大事,不應該去參加慶功宴,與那些盟友們把酒言歡麼?
回到這小小的驛館,回到他這個一直對他多有掣肘的“敵人”麵前,是來嘲諷他麼?!
陳襄聞言,麵上露出一絲訝異。
“鐘校尉何故有此一問?”
他回答得理所當然,“天色晚了,自然是回來休息。”
陳襄當然要回來。
雖然此次行動全賴那些臨時聯合起來的士族私兵,但他又怎麼可能將自己的身家性命,真的完全交付於那些人手中。
各傢俬兵人多龐雜,誰知道裡麵混著多少彆懷異心之人。
反倒是鐘毓。
對方的兵士皆是從長安帶來的精銳,紀律嚴明,與益州本地冇有任何利益糾葛。
再加上對方性格使然,隻要他還是欽使,鐘毓就會捏著鼻子保證他的安全。比那些各懷鬼胎的“盟友”要穩妥得多。
有這些士族私兵在外,鐘毓也會受到牽製,不能像先前那樣對他嚴加看守了。
陳襄心中思緒流轉,麵上卻不露分毫。
他越過被他的回答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氣得臉色鐵青的鐘毓,徑直穿過庭院,來到自己房間的門前,伸手推開了房門。
“夜深了,外麵風大。請進屋內說話罷。”
陳襄回過頭去,烏黑的眼眸在月色下像是清亮的寒泉。
他露出了一抹淺淡的笑意,神態自然的邀請道。
“——我還有一事要拜托鐘校尉呢。”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