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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
靜室內光線晦暗, 隻在角落的獸首銅爐裡燃著一縷細細的沉水香。
清苦的香氣蔓延,卻被屋內沉凝的氣氛壓得散不開分毫。
屋中四壁空空,唯獨主位後方的牆上, 貼著一幅筆力遒勁的字帖, 隻有一個“靜”字。
一人閉目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身形枯瘦, 顴骨高聳,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色長袍, 整個人猶如一尊沉默的石像,與周遭的暗影融為一體。
董家家主, 董璜。
在其下首處, 一肥碩的身軀幾乎要從座椅中滿溢位來。
正是那益州彆駕,董昱。
董昱正向董璜彙報著近幾日的情況。
“——那陳琬,就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
董昱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 “昨日,我請他去咱們家的莊子裡玩樂, 騎馬打獵,聽曲觀舞,好生招待了一番。”
“結果今日便聽說他水土不服,生了病倒在驛館裡了。”
他嗤笑一聲, 聲音裡滿是鄙夷:“這京城裡來的公子哥兒, 不過是騎了半日的馬,吹了點山風, 就受不住了, 就是箇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董昱的語氣愈發不屑, “這幾日我都派人盯得死死的, 他什麼正經事都冇乾。”
“不是去東市那家最有名的點心鋪子排隊買什麼桂花糕,就是去西城的綢緞莊, 為了一匹布的顏色跟掌櫃的磨蹭半天。說是要給京中的什麼人帶禮物。”
“我看,咱們之前實在是太高看他了,完全當不得我們這般重視!”
靜室內,隻有董昱一個人的聲音在嗡嗡迴響。
主位上的董璜依舊閉著眼,氣息悠長,彷彿早已入定。
但董昱知道對方在聽。
他說的唾沫橫飛,端起手邊的茶盞,將微涼的茶水一口飲儘,滿足地撥出一口氣,而後繼續開口。
“至於那龐刺史,還是老樣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後院裡擺弄他那些木工玩意兒,跟個下九流的匠人似的,簡直丟儘了士族的臉麵。”
“說來也好笑。那陳琬抵達的第二日,倒是去拜訪過他一次,結果冇待多久,就隻抱著個破木頭疙瘩出來了。之後,他便再也冇去過刺史府。”
“想來也是看清楚了,咱們這位刺史大人,不過是個木雕的擺設罷了。”
董昱嗤笑一聲,“我看,這龐柔也還算識相,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董璜那深陷的眼窩裡,眼皮緩緩掀開了一條縫。
那是一雙渾濁卻又精光內斂的眼。
“陳琬此子,能作為朝廷欽使出使益州,並不簡單。”
董璜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不見徐州之事耶?”
董昱當即道:“叔父,您未免太過慮了!”
“徐州是徐州,益州是益州!那些徐州士族,不過是群外強中乾的廢物,如何能與我董家相提並論?”
“在益州,便是朝廷也要讓我們三分!”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兩步,臉上滿是勝券在握的傲慢。
“當初是他打了那些人一個措手不及。如今在益州,他的一舉一動,可都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
“他身邊伺候的侍女,是我們的人;驛館外灑掃的仆役,是我們的人;他每次出門,身後三丈之內,必然有我們的人跟著。這般天羅地網,他還能翻出什麼浪來不成!”
董璜聽完這番話,目光落在董昱身上。
董昱隻感覺到一種沉凝如山的氣勢威壓,渾身一凜,知道自己方纔太過於急切了。
他連忙放緩了語氣,重新回到坐椅上去。
“……叔父放心,侄兒省得。我這就加派人手,將他看得更緊些,絕對不給對方任何機會!”
董璜這才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他的態度。
他緩緩開口道:“這些日子,郡中可還有彆的動靜?”
“郡中?”
董昱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笑話一般,“倒還真有一件!”
“嚴家有個出去跑商的旁支子弟,說是入了商署,走了天大的運,前兩天‘衣錦還鄉’,可是威風得很。”
他語氣裡滿是譏諷,“對方這幾日,正挨家挨戶地拜訪,四處炫耀朝廷允諾的那些好處,說得天花亂墜。”
“——還鬨到了嚴家本家去!想勸嚴家那些個老東西也跟著他一起加入商署,去做那低賤的商賈之事。”
嚴家,曾幾何時也是益州地界上能說得上話的士族。
但在董氏崛起之後,便被一步步打壓,早已冇了先前的榮光。
“要我說,這嚴家居然淪落到要去從事商賈之事了,也是真的落魄了。”董昱蔑笑道。
加入商署,對於普通的商人而言,或許是求之不得的登天之梯。
可董家卻對此嗤之以鼻。
董璜眼皮都冇動一下。
這點小事,確實不值得他費心。
不過,說道商署。
“這些日子,我探過那陳琬的口風。”
董昱話鋒一轉,“朝廷想要在益州推行商署,繞不開我們董家。”
“從井鹽到蜀錦,從茶葉到藥材,哪一樣不是攥在我們手裡?他們想要的,無非是借我們董家的力,打通益州的商路。”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臉上的肥肉跟著顫了顫。
“但我們董家,可不能白白出力。”
“他要開商路,可以。他要整頓商稅,也行。但這一切,都得由我們董家說了算!”
董昱的眼睛裡閃爍著精光,一字一頓道,“我們要拿到這益州商署的,控製權!”
何為控製權?
那當然是,商署的官吏由他們來舉薦,誰家的商隊能入署,誰家的貨物能出蜀地,由他們來批條子。
商稅收上來,如何分配,朝廷拿幾成,他們留幾成,也由他們來定規矩!
——這纔是他們董家,真正想要得到的東西。
什麼商署,什麼嚴家,都不過是小小的棋子罷了。
他們董家想要的,是連帶著棋子在內的,整個棋盤。
靜室內,沉水香的最後一縷青煙散儘了。
董璜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他點了點頭,用誇讚的語氣道:“不錯。”
他這個侄子,野心夠大,手段也過得去,不枉他多年栽培。
董昱聞言,臉上肥肉一顫,瞬間湧上狂喜。
他連忙從椅子上起身,深深地躬下腰去。
“都是叔父教導有方!侄兒定不負叔父厚望!”
這句“不錯”,便如天憲一般,將他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給徹底碾碎。
他彷彿已經看到,整個益州的商路與財富,都將源源不斷地彙入董家的府庫。
董璜並未看他,隻是將目光投向了牆上那個筆力千鈞的“靜”字。
他忽然開口:“那嚴家……”
董昱忙道:“叔父放心。不過是隻蹦躂的螞蚱,侄兒一根手指就能摁死,不怕他四處鼓吹,擾了人心!”
董璜卻道:“不必。讓他去說。”
螻蟻鼓譟,何損於山?
他要的,是讓所有人都看清,在這益州,誰纔是真正的天。
就算朝廷的恩旨到了這裡,也得先問過他董家。
董昱立刻心領神會,低下頭,不再多言。
……
驛館的臥房內,藥息沉浮。
陳襄半倚在床頭,身上隻鬆鬆垮垮地罩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段清瘦的鎖骨。
他發未束冠,一頭鴉羽般的青絲隨意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本就昳麗的臉愈發失了血色。
他微微垂著眼,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陰影,整個人都浸在一股揮之不去的病中脆弱裡。
至少在端著藥碗,輕手輕腳走進來的侍女眼中,是如此。
這名侍女正是數日前董昱送來的四人之一。
她身段窈窕,眉眼柔順,將手中那碗滾燙的湯藥奉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大人,藥熬好了,您趁熱喝罷。”
陳襄抬起眼,從她手中接過了那隻溫熱的藥碗。
深褐色的藥汁在白瓷碗中微微晃盪,散發著令人聞之慾嘔的苦澀氣味。
但他卻未急著喝,隻以碗蓋慢條斯理地撇去水麵上的浮沫。
瓷器相觸,發出清脆而細微的聲響。
陳襄的目光越過了侍女的肩頭,落在了門外的那道身影之上。
鐘毓正負手立在廊下。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挺拔如鬆。
似乎是嫌惡這滿室的藥味,對方冇有進屋的意思,隻將視線落在院中那幾竿被秋風吹得蕭瑟的瘦竹上。
那側臉的線條繃得死緊,周身都瀰漫著一股凜冽而不耐煩的氣息。
陳襄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鐘校尉,外麵風大,還請進屋說話罷。”
鐘毓終於轉過身來。
他大步邁進屋內,在距離床榻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那雙狹長的丹鳳眼冷冷掃過來,目光銳利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
“——我讓你老實待在驛館,你不聽!前日非要去逛什麼集市,昨日又頂著風去莊子裡騎馬!”
“嗬,怎麼,現在開心了?!”
麵對這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斥責與嘲諷,陳襄卻隻是抬手,以袖掩唇,輕輕咳了兩聲。
“讓鐘校尉見笑了。”
他的聲音因著在病中,帶上幾分虛弱,但語氣誠懇,“在下自幼體弱,確實不比鐘校尉這般習武之人身子康健。”
這副脾氣好得驚人,坦然承認的模樣,反倒讓鐘毓準備好的一肚子刻薄話,儘數堵在了喉嚨裡。
“……哼!”
鐘毓所有的不甘與怒火,隻能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儘不屑的冷哼。
他眉頭緊蹙,彆開視線,像是一眼都不願意再看那張令他心煩的臉,“你既病臥在床,寸步難行,正好,倒省了我好些事!”
陳襄像是冇聽出來這話中帶著的一股咬牙切齒的意味,將手中的藥碗放在一旁的案幾上。
他抬起頭,那雙烏黑的眼眸在晦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亮,全然冇有半分病中的渾濁。
“在下倒是有一事不明。”
鐘毓的視線轉了回來,居高臨下地睨著對方:“何事?”
陳襄道:“鐘校尉對我身體的情況,似乎格外上心。”
“鐘校尉不是一直看不慣在下?這般日日遣人尋醫問藥,甚至親自前來探視,倒是讓在下有些受寵若驚了。”
鐘毓的臉色瞬間黑沉了下去。
“……陳琬,你少自作多情!”
他像是被人一腳踩中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你是朝廷親封的欽使,而我,是奉旨護送你的人!”
“你若是在這益州,病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傳出去,彆人會如何說我鐘毓?”
鐘毓心頭火起,徹底維持不住那副矜持冷傲的做派,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說我領了朝廷的命令,卻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都護不住,無能至極?!”
他的眼底彷彿有灼灼的火焰在燃燒。
那是一種比單純的憎惡更強烈,唯恐自身榮譽受損的近乎屈辱的憤怒。
“——你死了,丟的可是我潁川鐘氏的臉!”
話音落下,滿室俱寂。
陳襄麵色不動,眼睫微垂,心底的懷疑與疑竇終於散去。
原來如此。
鐘毓的職責是“護衛”。
所以,即便他再看不慣陳琬,也絕不容許陳琬在他的護衛之下出任何差池。
這無關善意,無關立場,甚至無關舊仇。
——這隻關乎他作為鐘氏子弟的驕傲,關乎他那看得比性命還重的個人榮辱。
若是陳琬死在益州,他鐘毓便是失職了。
將家族榮辱看得比天還大,將個人臉麵視作安身立命之本。看似高傲不可一世,實則被這些無形的枷鎖牢牢地捆縛著,活得比誰都累。
還真是,符合他對這些世家子弟的一切刻板印象。
陳襄眼中的光芒輕動,那是一種瞭然,又帶著幾分莫名的意味。
他看著鐘毓,冇有言語。
滿室的寂靜當中,鐘毓隻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的眉頭擰得死緊,深吸了一口氣:“你且好生待在此地養病, 休要 再想出去生事!”
“否則,便 休怪本將不客氣了!”
丟下這句狠話,鐘毓像是再多待一刻都無法忍受,霍然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陳襄看著對方的背影,細眉輕挑,眼底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