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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柔的眼中閃過一絲暗沉的情緒。
“賞玩花鳥, 做些木工,有興致便去遊山玩水,如此, 便是一日。”
他的眸子透出一點幽微的火星, 聲音平直, “饒是如此,之前的幾任益州刺史, 也冇有一個能做長久的。”
“若非在下出身襄陽龐氏,怕也是如此。”
書房內的空氣沉重了幾分。
董家。
這是一個盤踞在益州上百年的龐然大物, 根係深植於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任何外來的刺史,都不過是它身旁一棵隨時可以被擠占掉生存空間的野草。
龐柔抬起眼來,先前那副溫吞慵懶、彷彿對萬事都無可奈何的樣子, 像是被風吹散的薄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沉靜與審慎。
“陳大人。你到底,想做什麼?”
龐柔的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筆直地落在陳襄的臉上。
他看著眼前這位欽使,看著對方的麵孔, 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異色。
眼前這位欽使, 自其名聲大噪以來,對方的長相與武安侯極為相似這一點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但傳聞是傳聞, 親眼所見, 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 在收到那封信之後。
那封信是荀珩親筆所書, 讓他這位益州刺史配合對方。
他並非愚蠢之人,怎會看不明白信件中那未儘的的意思。
——若僅僅是為了商署之事, 荀珩根本無需單獨給他寫這麼一封私信。
陳襄迎著龐柔的目光,神色未變,隻是目光略向外瞟了一眼。
龐柔道:“此處還算清淨,說話不妨事。”
“好。”
陳襄頷首,再開口時,便直言不諱道,“董家在益州侵占土地,作威作福,想必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此來,便是要解決此事。”
龐柔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饒是有心理準備,他也冇料到對方竟會如此直白,用如此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這般石破天驚意圖來。
“……我何嘗不想。”
他無聲地吸了一口氣,緩緩搖頭,“陳大人,你可清楚,董家在益州到底意味著什麼?”
“如此說罷。董家勢大,耳目無數。”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你踏入我這刺史府的訊息,怕是此刻已經擺在了董昱的案頭上了。”
陳襄的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此地是益州,不是徐州。
當年徐州世家林立,被他親手屠戮過一次。鮮血浸透了土地,才換來一次徹底的洗牌,元氣大傷,再不成氣候。
可董氏不一樣。
這個家族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了上百年,猶如一棵根係深植於蜀地每一寸土壤的巨樹,並未受到過真正的打擊。
代代經營之下,它的根鬚早已與整個益州都血脈相連,密不可分。
他來了益州,無可能複刻徐州之事。
彆說龐柔這個被架空的刺史能不能調動府軍,就算能,如此大的動靜,也絕無可能瞞過董家的耳目。
這其中的關節,陳襄和龐柔都看得清楚。
“那,便是陳大人有心,單憑你我二人又能做什麼?”
龐柔的聲音清幽,帶著一股現實的冷酷。
董家就像是一張籠罩益州的大網,而他們,就像是進入其中的飛蟲。無論再怎麼強壯,都不可能將這張網掙破,更遑論掃除。
“除非朝廷能打定決心,派大軍壓境,從外部以雷霆之力破之,否則,無論何人都會被這張網深困其中,束手無策。”
可世人皆知,當今皇帝年幼,朝堂上最大的勢力是弘農楊氏。
而董家,正是與楊家有著姻親。
“……”
陳襄看著龐柔的眼睛,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緩緩地開了口,“這張網真,當真就絕不可破麼?”
他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娓娓道來,清晰地迴盪在這間雜亂的書房當中。
隨著陳襄的講述,龐柔麵上的神情不斷變化。
最初是錯愕,而後是震驚,最後,那雙原本暗沉的眼眸裡,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火星,亮起了難以置信的異彩。
他看著眼前這名從容不迫、神色傲然的少年,恍惚之間,彷彿在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一樣的冷靜,一樣的銳利,一樣的……能於絕境之中,辟出一條通天之路。
龐柔控製住自己因為激動而有些快速的心跳。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將積鬱了數年的濁氣儘數吐出,又像是卸下了千鈞重擔。
“我明白了。”
這四個字,代表了他的決定。
陳襄微微一笑。
龐柔是名正言順的益州刺史,既說服了對方,那接下來的事情便容易了。
既成功說服了對方,他站起身,準備告辭。
但在離開之前。
“龐大人,”陳襄的目光落到那座精巧的翻車模型之上,“可否將這翻車模型贈我?”
片刻的怔然後,龐柔的臉上也露出了一個輕鬆的微笑。
那笑意讓他整個麵龐都散發出了溫柔的光輝。
“幸得大人喜愛,自然可以。”
於是,當陳襄離開時,懷中便多了一個木製的翻車模型。
他抱著它,離開了刺史府。
……
另一邊。
一隊益州的商隊自長安緩行,終於在離開的五個月之後,回到了益州地界。
巴郡的郡城門口,車馬捲起的煙塵還未徹底落下,訊息便已像長了翅膀的雀鳥,撲棱棱地飛入了城中大大小小的街巷。
“哎,聽說了嗎,六郎回來了!”
“哪個六郎?”
“還能是哪個?嚴六郎,嚴浩啊!”
“就是嚴家那個旁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跑出去做生意的那個?回來就回來了,有什麼好說的。”
“你這訊息可太不靈通了!我聽說啊,他這次走了趟徐州,發了大財!”
“不止如此,人還去了長安,入了朝廷新立的那個什麼……”
“商署?”
“對!往後就是給朝廷辦事的人了!”
一時間,整條街巷都活泛了起來。
嚴浩還未到家門口,那條本就不甚寬敞的巷子,便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身上新裁的綢衣泛著一層華貴的光。
他看著眼前一張張或探究、或諂媚的麵孔,聽著耳邊那些或是真心、或是奉承的恭維話,心中百感交集。
曾幾何時,他每次離家,都是在天矇矇亮時悄無聲息地走,唯恐驚動了誰,招來不必要的白眼與輕視。
每次歸家,亦是滿身風塵,形容狼狽,除了妻兒,無人問津。
可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嚴浩才下了馬,人群中就有人高聲喊道:“六郎,你可算回來了!這一趟出去,可是光宗耀祖了啊!”
嚴浩下意識地便想露出以往那種謙卑和氣的笑容來,道一聲不敢。
可他想到了什麼,動作一頓。
“各位鄉親抬愛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那絲慣性的謙卑已然褪去。
“嚴某不過是蒙朝廷不棄,入了商署,為陛下辦點微末差事,混口飯吃罷了。”嚴浩挺直了腰背,下頜微抬,臉上掛上了一抹無比炫耀的笑意,在人群中掃過一圈,朗聲道。
這話聽著謙虛,可那神態卻滿是藏不住的得意。
落在眾人眼中,這便是衣錦還鄉最活生生的範本。
“嚴大哥,你現在可是官家人了,往後可要多照拂照拂咱們這些街坊鄰裡啊!”
“是啊是啊,六郎如今出息了,咱們鄉裡鄉親,也跟著有光!”
嚴浩對著眾人拱了拱手,臉上的笑容更盛,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人群外圍,幾個平日裡與嚴氏本家走得近的人,正用一種複雜難言的目光看著他。
他心中冷笑一聲,麵上愈發熱情地與眾人寒暄吹噓,將自己在長安的見聞添油加醋地說了幾分,聽得周圍人驚歎連連。
但嚴浩卻並未迷失自己,他的心中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這些人看的不是他嚴浩,而是他身上這件綢衣,是他身後那“商署”二字,更是商署背後那座巍峨的靠山——朝廷。
他腦海中閃過一雙平靜而銳利的眼眸。
費了好一番口舌,他才終於從熱情的人群中脫身。
嚴浩擠開最後幾個人,那扇熟悉的、斑駁的木門就在眼前。門口,一個荊釵布裙的婦人正牽著一雙兒女望著他。
婦人正是嚴浩的妻子劉氏。
巷子裡的喧囂與奉承,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在外。
嚴浩三兩步衝上前,喉頭滾動,千言萬語都堵在了一處,最終隻化作一聲沙啞的呼喚。
“我回來了。”
劉氏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嚴浩離開太久,他那一雙兒女躲在母親身後,睜著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他,不敢上前。
嚴浩心頭一酸,蹲下身,朝他們伸出手,聲音放得極柔:“大郎,幺妹,不認得爹爹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兩個孩子先是一愣,隨即確認了眼前的人就是日思夜想的父親。
“爹爹!”
稚嫩的哭喊聲響起,兩個小小的身影左一右地撲進了嚴浩的懷裡。
嚴浩連忙將一雙兒女緊緊地擁抱住。
木門“吱呀”一聲合上。
劉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身時,目光卻被院中堆著的幾個大箱子牢牢吸住了。
箱蓋敞著,露出裡麵一卷卷流光溢彩的上好綢緞,幾件線條優美的精緻瓷器,還有許多她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稀罕玩意兒。
“當家的,你這……”
嚴浩走上前,伸手拉住妻子的手,又挨個摸了摸一雙兒女的頭頂。
“都是這次賺的。”
他聲音沙啞,但有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往後,咱們再也不用過苦日子了。”
晚間,劉氏親自下廚,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為丈夫接風洗塵。
桌上並無什麼山珍海味,不過是些家常菜肴,但對於離家數月的嚴浩而言,這便是世間最難得的無上美味。
一家人一起吃了晚飯,飯後,一雙兒女被劉氏哄著睡下。
昏黃的燭火輕輕跳躍,將夫妻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牆壁上。
劉氏坐到丈夫身邊,輕聲問道:“這一路,可是遇上了什麼凶險?”
她雖不懂生意上的事,卻也聽過無數走南闖北的傳聞。越是這般的富貴,背後便越是伴著旁人難以想象的風險。
嚴浩搖了搖頭。
凶險麼?
他是個商人,他比誰都清楚,想要獲得越大的利益,就必須承擔越大的風險。
贏了,便是他今日的衣錦還鄉,是他許給妻兒的錦繡前程。
這些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嚴浩麵上卻冇有表現出來分毫,隻是帶著笑意,簡略地跟妻子說了自己運道好,遇上了一位貴人提攜,得了指點。
劉氏聽得一知半解,卻也抓住了關鍵,連忙雙手合十,朝著窗外拜了拜:“那可真是天大的運氣,咱們得好好謝謝那位貴人纔是!”
嚴浩看著妻子真誠的模樣,心中一暖。
“你放心。我以後定然會給你和孩子們一個安穩的好日子,讓你們挺直腰桿做人,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
他鄭重其事地承諾道。
這句承諾,輕輕刺痛了劉氏的心。
這些年,他們一家在巴郡過的是什麼日子?
丈夫雖也姓嚴,出身士族,可那早已是出了五服的旁支,被宗族排擠在外,視若無物。
為了生計,丈夫不得不放□□麵,操持起商賈這等在世人眼中的“賤業”,更是被本家那些人視作敗壞門風的恥辱。
她還記得,有一年年節去宗祠祭祖,外頭下著大雪。他們一家子,就隻能縮在最末尾的角落裡,連一口熱茶都喝不上。
那些本家的子弟、婦人們,穿著光鮮的皮裘,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說笑,看向他們的眼神,卻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疏遠。
她的孩子,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那些同宗的兄弟姐妹。
“當家的……”
劉氏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咱們、咱們真能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上好日子?”
嚴浩輕輕拍著妻子的背,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堅定之色。
“當然!”
“我們不僅要過上好日子,還要活得有尊嚴,有體麵!”
“我要讓我們的兒子女兒,將來能堂堂正正地告訴所有人,他們姓嚴,是巴郡嚴氏的子孫!而不是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他們是一個商賈的子女!”
這番話擲地有聲,震得劉氏心頭一顫。
她看著丈夫,見到對方的眼中燃燒著她從未見過的火焰。
“明日,你把我帶回來的那些東西理一理。”
劉氏下意識地問:“理出來做什麼?”
嚴浩的目光穿過窗欞,望向夜色中嚴氏本家大宅的方向。
他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決絕。
“——我要去本家一趟。”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