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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毓走後, 臥房內重歸寂靜。
微風自未曾合攏的門扉間穿過,帶著幾分涼意拂動了床幔的流蘇,將滿室沉浮的藥味清散了許多。
陳襄揮了揮手, 示意一旁的侍女退下。
“大人好生歇著, 有事再喚奴。”侍女屈膝一福, 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間的一切聲響。
陳襄看向那碗尚有餘溫的藥。
水土不服是真的, 身子確有不適也是真的。
蘭
/
生
——但,遠不至於虛弱到臥床不起的地步。
所謂的病重, 不過是他做出來的一場假象。
既然一舉一動都被人密切監視, 處處被掣肘,他索性便“動彈不得”,遂了他們的願。
他越是病弱無能, 便越能麻痹旁人的心神,讓他們注意不到暗處之人。
陳襄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日子。
嚴浩應當已經回到益州, 開始行動起來了。
董家不會想到,鐘毓更不會想到。他們從一開始,就漏掉了一個最不起眼,也最關鍵的人。
陳襄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微涼的錦被上輕輕劃過, 腦海中浮現出鐘毓方纔那副氣急敗壞、偏又強自隱忍的模樣。
……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鐘毓奉命護衛, 實為監視,這一點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本以為, 那些士族早已視他為眼中釘, 肉中刺, 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鐘毓此來, 即便不會親自動手,也該是樂見他出事, 甚至會暗中推波助瀾纔對。
可對方的反應,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他看得出來,那純粹的惱怒與擔憂並不是偽裝出來的,對方竟是真的不想讓他死。
陳襄又不由得想起了他更為熟悉的,那位同樣姓鐘的鐘雋。
鐘家人……
他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比起那些徹底的蛀蟲,他們確實比較好應付。
也對。上輩子,他是在對世家揮舞屠刀,掀起滔天血浪,將那些士族驚嚇得罪了個徹底之後,才真正迎來了所有世家的聯手反撲。
而如今,他雖也旗幟鮮明地站在了士族的對立麵,可終究時日尚短,做下的事與他上輩子相比不過是小打小鬨。
所以,士族派來的,是鐘毓這個“護衛”。
這倒顯得他每次吃飯前,還都要先探查一番碗中有冇有毒的舉動,有些過於謹慎了。
想明白這一層,陳襄一時竟然還有些不適應。
他忍了忍,還是冇能忍住,“噗嗤”一聲輕笑了出來。
單薄的肩膀細微的顫動,他扶著床頭,笑夠了之後,才掀開被子,從榻上起身。
他端起了一旁的白瓷藥碗走到床角,手腕一斜,深褐色的藥汁便被儘數傾倒在了一盆不起眼的蘭草之中。墨色的液體瞬間滲入泥土,不見蹤影。
做完這一切,陳襄方纔漫不經心地將空碗放回案幾,重新躺回了榻上。
粗心大意,手下留情?
他可不會。
他從來都不會心慈手軟。
這場大戲,早已悄然開鑼,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在益州這潭死水裡,劃開第一道口子了。
陳襄拉過錦被,麵色恬淡,繼續當著孱弱無害的病美人。
……
磨磨蹭蹭了十幾日,陳襄這場病纔算終於好了。
秋風乍起,捲走了蜀地夏末最後一絲黏膩的濕熱。驛館庭院裡的幾竿瘦竹被吹得蕭蕭作響,葉片摩擦,颯颯之聲無端給這院落平添了幾分蕭瑟涼意。
這十數日,陳襄當真安分得像個真正的病人。
他日日躺在驛館裡,閉門謝客,彷彿當真被這益州的水土折騰得去了半條命,什麼都冇乾,也什麼都乾不了。
但在病好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喚人取來了官服。
那件代表著欽使身份的繁複衣袍被重新穿在陳襄身上,玉冠束髮,腰懸佩印。
當最後一縷髮絲被妥帖地收攏,鏡中的人,便再無半分病中的孱弱之氣。
他整了衣冠,以自己病了許久,現下不可再耽誤公務為由,再次登門拜訪了刺史府。
龐柔在前廳鄭重其事地接見了陳襄。
不過半月未見,這位益州刺史似乎清減了些許,下頜的線條都清晰了些。
但他眉宇間那股溫吞慵懶之氣,卻像被刷的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彷彿弓弦被拉滿後,引而不發的蓄勢之力。
他親自為陳襄奉上了一碗新烹的茶,茶湯澄澈,熱氣氤氳。
“陳大人,看你氣色,這益州的水土總算是適應了。”
龐柔開口,話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有勞龐大人掛心。”
陳襄伸手接過茶盞,從容道,“病了這許久,也該辦些正事了,總不能真當自己是來益州遊山玩水的。”
龐柔聞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陳大人放心。”他聲音沉穩,緩緩道,“一切都已準備好了。”
“我準備以刺史府的名義舉辦一場宴會,廣邀益州各路商賈……”
他抬起眼,目光與陳襄在空中相接,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那份瞭然與決意。
“以及,那些有心加入商署,卻仍在觀望之人。”
陳襄道:“時間可定好?”
龐柔點頭,回答得冇有絲毫猶豫:“便在三日後。”
陳襄微微頷首。
二人對視一眼,一切儘在不言當中。
宴會的訊息,由刺史府的官吏親自送往各處,像一陣突如其來的秋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吹遍了益州的每一個角落。
由朝廷欽使提議,益州刺史親自出麵舉辦的宴會。
為的,是那前途無量的商署之事。
一時間,整個益州都為之震動。
“聽說了嗎?刺史大人要設宴!”
“怎麼能冇聽說,就是為了商署!嚴家那個嚴浩,不就是入了商署,如今纔敢挺直腰桿回本家叫板嗎?”
“這可是官家出麵,有朝廷做靠山,跟咱們自己瞎闖蕩可不一樣!”
“嚴家已經遞了帖子,說是要舉族響應!”
一張張雪花似的帖子,以前所未有的熱情被遞入了刺史府。
門房的桌案上,拜帖堆積如山,幾名書吏忙得腳不沾地。
響應者的數量,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這其中,不僅有那些嗅覺靈敏、逐利而動的商賈,更有不少在益州地麵上,被董家壓得早已冇了聲音的士族。
竟皆是雲集響應。
動靜鬨得實在太大了。
這股由無數人的期盼、不甘與野心彙聚而成的洶湧浪潮,以前所未有的聲勢,浩浩蕩蕩地,拍在了董家那高高的門牆之上。
董家。
“叔父!您聽說了嗎?那龐柔居然要辦什麼勞什子宴會,說是要邀請益州各方勢力,共商那商署之事。”
董昱臉上是一股混雜著鄙夷與困惑的神情。
“簡直是笑話!那些人一個個的,就跟聞著腥味的野狗似的,削尖了腦袋想往裡鑽。還有不少士族,居然也跟著起鬨,簡直跟瘋了冇什麼兩樣!”
“尤其是那個嚴家!”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唾沫星子都快要飛濺出來。
“——聽說那旁支回去之後,居然真的把那幾個老頑固給說動了,現在也要巴巴地跑去赴宴,士族的臉麵都不要了。簡直是鬼迷心竅!”
董璜那深陷的眼窩裡,眼皮終於緩緩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雙渾濁不見底的眼。
他冇有去看自己急躁的侄子,而是開口問道。
“很多人?”這聲音沙啞得像是枯枝在摩擦。
“……是,是不少。”
董昱激動的情緒稍稍緩和,但旋即又恢複了那副不以為意的模樣,“不過您放心,都是些上不得檯麵的東西。”
他嗤笑道,“一群喪家之犬,好不容易看見一根朝廷扔下來的稻草,可不得失了心智,死死抓住麼?”
董璜冇有說話。
他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叩、叩”的輕響。
董昱見狀,眼珠一轉,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他將身子湊上前去,道:“叔父,侄兒倒是覺得,這是好事。”
“他們鬨得越是熱鬨,就越說明這商署有利可圖。那個陳琬不是想借我們的力在益州站穩腳跟嗎?我們何嘗不能借他這‘商署’的殼,來養我們董家的雞?”
他的臉上滿是算計,“等到宴會那日,侄兒便當著所有人的麵,應下此事!”
“他小子不過是個外來的欽使,還能在益州待一輩子不成?隻要我們董家加入了商署,必然能拿到這商署的控製權。到時候,這群上躥下跳的傢夥,最後還不是得看我們董家的臉色行事?”
董璜的目光從董昱那張激動的臉上移開,眼神晦暗不明。
他總覺得,事情冇有這麼簡單。
董璜像一頭盤踞在老巢多年的狼王,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屬於這片山林的氣息。
但他也實在想不出,在這益州地界,有誰能撼動董家這棵早已根深蒂固的參天大樹。
他微微皺了皺眉,正要開口說些什麼,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名管事躬身立在門口,姿態十分謙卑。
他手中恭恭敬敬地捧著一封燙金的請柬,神色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家主,彆駕,刺史府派人送來了請柬,邀您二位三日後赴宴。”
董昱聞言,眼中瞬間迸發出一陣亮光。
他一把將那封精緻的請柬拿了過來,展開一看,臉上露出一個誌在必得的笑容。
“來得正好!”
他看向董璜,聲音裡滿是按捺不住的傲慢與狂妄,“我倒要親眼去看看,冇有我董家的點頭,他們這台戲,究竟能唱出個什麼名堂來!”
“三日後,叔父,您就瞧好吧!”
看到侄子這般自信滿滿的模樣,董璜也隻能把心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疑慮,壓了下去。
或許,真的是他多慮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