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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府坐落在城東, 規製比不上長安城中那些官員的府邸,卻自有官署的肅穆莊重。
隻是這份莊重,在仆役引著陳襄繞過前堂, 一路往後院深處走去時便被沖淡了許多。
庭院深深, 花影扶疏, 看得出每一處都被人用心打理,極有雅緻。
昨日所見, 那董昱不過是州府彆駕,便能如此囂張, 龐柔這個益州刺史幾乎被對方襯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擺設。
對於龐柔, 陳襄上輩子是與對方打過交道的。
此人雖出身襄陽龐氏,有真才實學,並非那等不學無術的世家子弟。
彼時天下動亂, 對方出任南陽太守,於亂世之中治理南陽, 勸課農桑,安撫流民,政績斐然。
對方看起來並未與董家同流合汙,但卻被逼迫到瞭如此地步。
仆役將陳襄引到一處極為僻靜的院落前, 便停下了腳步, 恭敬地躬身。
“欽使大人,龐史君就在裡麵。”
“……隻是大人忙於俗物, 若有招待不週之處, 還望大人海涵。”
說罷, 仆役便悄然退下了, 留下陳襄一人站在門口。
院內靜悄悄的,冇有人聲, 隻傳出一陣細微而有節奏的“嘎吱”與“簌簌”聲。
陳襄敲了幾下門,卻一直冇有人迴應。
他靜立幾息,隨後直接推門而入。
一股清新的木屑香氣混雜著桐油的味道撲麵而來。
眼前的一幕讓他略微驚訝。
——這本該是刺史處理公務的書房雅室,如今卻堆滿了各色工具與木料,看起來像是一間“工坊”。
牆上掛著大大小小的刨子、鑿子、墨鬥、鋸子,分門彆類,井井有條。
地上鋪著一層細密的刨花木屑,踩上去軟而無聲。
穿著青色細布衣裳的男子正背對著他,俯身在一張寬大的木案前。
對方用襻膊縛起袖子,手中拿著一把小巧的刻刀,正全神貫注地打磨著什麼。
陳襄微微抬高音量,喚了一聲:“龐大人?”
那人動作一頓,纔像是意識到有人進來了,轉過頭來。
果然是益州刺史,龐柔。
對方此刻,看著不像是名士人。倒像是名工匠。
“……陳大人?”
見到陳襄,龐柔麵上先是閃過一絲錯愕。
而後,他很快回過神來。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快步迎了上來,“不知陳大人前來,在下有失遠迎,失禮了。”
陳襄的目光略過案上那些各式各樣的機巧物件,最終凝在了一座尤為精巧的模型上麵。
那是一架翻車模型。
龍骨、筒輪、刮板,無一不備,甚至連輪軸處的卯榫結構都清晰可見。
“龐大人言重了。”
陳襄收回目光,唇畔含笑道,“是我不請自來,叨擾了大人的雅興。”
“雅興……”
龐柔眉目低斂,語氣平和道,“哪裡算得上什麼雅興,不過是閒來無事,胡亂鼓搗些小玩意兒打發時間罷了。讓大人見笑了。”
陳襄仔細打量起昨日冇有仔細觀察的對方的臉。
比起記憶當中,那名清雅俊秀、意氣風發的青年郡守,對方如今就像是一顆被歲月打磨得溫吞無光的青石,眼角已有了些細微的紋路。
龐柔道:“不知陳大人此來,尋在下何事?”
陳襄將一封早已備好的信函遞到了對方麵前。
“還請龐大人先過目此信。”
龐柔有些疑惑地將其接了過來。
那信封上一片素白,冇有任何署名,隻在封口處用火漆烙著一個私印。
他覺得那印有些熟悉,但初時並未在意。直到觸碰到那紋路時,他的目光倏然一凝。
這是……潁川荀氏的私印。
龐柔的呼吸頓了一下,抬眼看向麵前的少年。
對方自長安而來,而荀氏當今還在朝中的人,便唯有那位了。
片刻之後,他收回目光,動作緩緩,拆開信封。
龐柔看信的功夫,陳襄負手上前,來到了桌案邊。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那架翻車模型,伸手在那細小的葉輪上輕輕一撥。
“哢噠”一聲輕響,那由無數細小零件構成的模型應聲而動。
小小的齒輪嚴絲合縫地咬合,帶動著刮板沿著龍骨攀升,整個結構無比流暢地運轉起來。
每一個齒輪,每一片葉板,都被打磨得光滑細緻,精巧得不可思議。
陳襄的目光很快落到了一處。
翻車的轉軸與葉板連接之處,用的雖是卯榫之法,卻又與尋常木工所見截然不同。
那獨特的樞紐結構,似乎能讓葉板的角度隨著水流的大小進行極其細微的調整。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即便是在水量稀少的枯水期,此物也能最大限度地借用那微弱的水力,保持翻水入渠的效用!
陳襄的眼神一亮。
他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了這個看起來精巧的玩物,背後所蘊藏的巨大價值。
若能夠將其推行於鄉野,必能讓無數飽受乾旱之苦的良田,變為旱澇保收的沃土!
他目光灼熱地看向旁邊那些散落的大小零件,以及其他幾個尚未完成的的模型。
龐柔,竟還有著這樣的才能?
作為穿越者,陳襄當初,自然也是想過要不要搞點什麼發明創造的。
但係統是個人工智障,他自己更是動手能力約等於無。
但他想要給師兄做生日蛋糕,卻把整個廚房都給點著;想蒸餾醫用酒精,又大失敗。
至於其他更複雜的東西,他腦子裡隻有一些模糊的概念,具體的方向和步驟都一無所知,更是不用提。
在經曆了這些之後,陳襄就清楚地認識了自己,不再去做什麼無用功了。
專業的事情還是留給專業的人去做比較好。
但可惜的是,他上輩子並未遇到過什麼擅於此道的人才。
冇有想到,現在竟讓他發現了一個。
陳襄再看向對方的時候,眼神已然有些不太對勁起來。
那邊,龐柔已經看完了信。
他歎了一口氣,將信紙摺好,收回信封之中。
“此處雜亂,並非說話之地。”
他抬起頭,看向陳襄,“還請陳大人於一旁稍坐,容在下整理一番,更衣後再來相見。”
陳襄卻一揮手,直接打斷了他,“不必。我與龐大人都不是在意繁文縟節之人。”
他冇給對方與此事之上繼續糾結的機會。
“這翻車,是龐大人親手所製?”
龐柔一愣,順著對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案上那架翻車模型。
“是的。”
陳襄道:“這模型比起工部所製的官樣更為精巧,細節之處,似乎也有所不同?”
“大人謬讚。”
龐柔緩聲解釋道,“蜀地多山陵,水網密佈,卻引水不易。在下想著,若能稍作改良,使其更易搬運、驅動,或許可解許多高地田畝缺水之困……”
果然如此。
看著陳襄是真的毫不在意他這身打扮,反而對這些機巧之物興致盎然的樣子,龐柔猶豫了一下,最終冇有再堅持那些虛禮。
他將手中的信件妥善放至一旁,將桌案上散亂的圖紙和工具略略整理了一下,從旁拉出兩把座椅。
“地方簡陋,還望大人莫要嫌棄。請坐。”
兩人相對落座。
“從未想到,龐大人竟有如此才能!”
聽到陳襄語氣裡不加掩飾的驚歎,龐柔的神情有些複雜。
“算不上什麼才能,不過是些不務正業的愛好罷了。”
“早年間在家中,長輩管束得嚴,不許我鑽研這些奇技淫巧,後來入了仕,整日忙於公務,更是冇有半分空閒。”
他的臉上露出一抹苦笑,淬了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無奈。
“……現如今,倒是有時間可以投身於這些無用之物了。”
陳襄的指尖在身側的扶手上輕輕一點,語氣疑惑道:“此物巧奪天工。若能推行,不知能解多少旱田之困,怎會是無用之物?”
龐柔搖了搖頭:“費時費力,他們並不在意。”
這個“他們”,指代何人,陳襄心知肚明。
董家。
陳襄麵上的感慨收斂了起來。
他掀起眼簾,目光筆直地落在龐柔的臉上。
龐柔卻垂下眼,一副恰到好處的,恭敬又疏離的姿態。
“陳大人今日前來,可是為了商署一事?”
他主動開口,卻是轉移了方纔的話題,“朝廷欲開商署,通商路,惠萬民,此乃利國利民之舉措。”
“隻是,董家在益州,鹽鐵、蜀錦、茶葉……幾乎各行各業,皆有涉足。外來的商賈想要在此地立足,便繞不開董家。此事想必大人亦有所知。”
龐柔的聲音平和,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全然無關的事情。
“但其實,此事並不難。隻要能將這商署的利潤與好處說與董家聽,讓他們看到其中之利,他們自然會同意。”
陳襄冇有說話。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對方。
兩人之間,一時陷入了沉默。
屋內的空氣中,隻有木料的清香與桐油的微澀在靜靜流淌。
“龐大人,”陳襄開了口,打破了這片沉悶的寧靜,“您看了信,可有何想說?”
龐柔放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動。
他抬起眼,看向陳襄:“荀太傅清名遠播,為國為民,在下素來敬佩。”
“太傅總理商署,事必躬親,在下定然會傾力相助,配合陳大人行事,將朝廷的商署事宜在益州妥善落實。”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般溫吞有禮。
陳襄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冇什麼溫度,帶著一種瞭然於心的通透,卻也淬著一絲冷冽的鋒芒。
龐柔一口氣說了這些,將一切剖析得明明白白,既是為陳襄獻計,也是將自己摘了出去,置身事外。
將投降與妥協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龐大人,這就冇有意思了。”
陳襄的目光牢牢地鎖在龐柔的臉上,看著對方那副好似與世無爭的庸碌模樣。
他記憶中的龐柔,不是這樣的。
其人雖名“柔”,骨子裡卻有磐石之堅,有青鬆之傲。
“龐大人當年在南陽,於亂世之中辟出一片安寧之地,活人無數……”
à?S“可並非是如今這般啊。”
一句輕飄飄的話,讓龐柔眼睫猛地一顫。
他麵上那種像是麵具一般的無可奈何的笑意,終於消失了。
他抬起眼來,與陳襄雙目相對。
兩雙眼眸,一雙沉靜如淵,一雙波瀾潛藏。
最終,還是龐柔率先開口。
“陳大人前來,可還有什麼彆的事?”
他的麵上冇有什麼表情,聲音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溫和,而是有些低沉冷硬。
陳襄歎了口氣,道:“龐大人改進翻車,是利民之舉。哪怕隻是先在益州尋一處偏僻之地試行,也能讓一方百姓受益。”
“可大人卻寧願讓它在這書房之中蒙塵。”
他的語氣十分平靜,那雙烏黑的眼眸卻猶如出鞘的利劍,直直刺向龐柔,像是要刺到對方內心最深之處。
“敢問龐刺史。”
“您當真覺得,如今的益州,已好到了無事可做、百廢俱興的地步了麼?”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