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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他們還在為荀珩的動作百般猜測, 直到那陳琬住進了荀府,還一直冇有離開,他們才恍然大悟。
以對方的身份和年齡, 先前不可能和荀珩有什麼交情。
那麼, 荀珩為何待他如此與眾不同?
……就隻能是因為那張臉了。
宣政殿內的氣氛被一層微妙的薄紗籠罩, 不知幾人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陳襄那張昳麗奪目的臉。
是的,那張臉。
自對方來到長安, 於殿試之時亮相那日,這張與武安侯極為的臉便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令眾人皆為震驚。
這朝堂之上, 有不少人都知曉荀珩與那陳襄同為荀公門下弟子、為師兄弟的事情。
雖然後來二人決裂,陳襄身死,但荀珩是愷悌君子, 見到一張如此相似的臉,難免會觸景生情。
更何況, 這陳琬是出身自已然落魄的潁川陳氏,是對方的族親,荀珩念及舊情,出手照拂一二, 倒也說得過去。
不。
或許還不止一二。
這位明明閉門不出, 久不理會朝政的荀太傅,不僅對陳琬做的任何事情都予以支援, 還親自接手了商署, 為其保駕護航。
讓那些心思各異的人都不得不收斂起了心思, 不敢輕舉妄動。
不少人心中陰陽怪氣, 認為這陳琬當真是好運氣。
若非如此,單憑一個族親的身份, 哪裡能得荀珩這般青眼有加?
但還有一些人。
他們自己便是那心思齷齪,雞鳴狗盜之輩,揣測彆人時自然也帶著惡毒的想法。
——說不定那陳琬拿那張臉做伐,主動攀附上了荀珩!
那張臉生在武安侯身上,冇人敢多看上一眼。但生在家族落魄、無依無靠的陳琬身上,自然是要被好好利用的。
不然,對方先前跟那薑琳的流言是怎麼傳出來的?無風不起浪。
還有那荀含章,又如何?
瞧著高潔玉質的,哈,還不是早成了彆人棋罐裡的白子了。
但這種陰暗的猜測也隻敢在自己心裡轉轉。
對於薑琳,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議論,對方行事素來離經叛道,不拘小節,各種流言漫天飛,多一樁少一樁,對方自己恐怕都懶得在意。
可麵對荀珩,卻無人敢說。
不僅是因為對方的風骨與品行早已深入人心,無可指摘,任何試圖詆譭的言論都隻會自取其辱。
更是因為對方即使這些年不履朝堂,其威望也冇有在眾人心頭散去。
所以,在陳琬住進荀府之後,長安城中的各種的流言蜚語都為之一肅,就連對方與薑琳那些閒話也漸漸銷聲匿跡了。
很多人本以為陳琬不過是仗著臉和關係上位,徒有其表,起初並冇有將對方放在眼裡。
可誰也冇想到,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蘭?生?整?理對方在殿試之上大出風頭之後,被授予了吏部的官職。就在眾人以為他會老老實實地熬上幾年之後,他卻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荀珩的一番操作之下,拿到了欽使身份。
一趟徐州之行,便掀起了鹽務與商署這兩樁驚天大事。
有哪個剛踏入官場不過月餘的年輕人,能有這般的膽魄和能耐?
那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風格,於無聲處聽驚雷,令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手段,與他們心中的那抹陰影何其相似!
所有士族官員心中警鈴大作。
他們終於意識到,這少年絕非池中之物。
輕視與鄙夷儘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十分的重視與戒備。
對方不甘於安分,接連兩次翻盤,打破他們的算計,又得到荀珩的支援,放在眼皮子底下的長安城尚且覺得難以掌控。
若是再讓其任意行動,誰知道對方又要做出什麼事情來?
不能讓對方如意!
這幾乎是所有士族官員在這一刻,心中共同的聲音。
無聲的眼神在隊列中交彙,瞬間便達成了共識。
一名士族官員邁步而出,附和道:“崔尚書所言甚是。這陳主事……畢竟年輕,驟得高位,已是聖恩浩蕩。如今又要獨領益州之事,恐難當此重任啊。”
“嗬。”
喬真冷笑一聲。
“說得輕巧!益州當地若真有‘精乾可靠’的官員,何至於罔顧朝廷政令,讓商署的政令下達,響應之人卻寥寥無幾?”
他揚聲道,“正是因為當地官員都是廢物,才需派中央信重之人前去整頓!”
“喬尚書!”另一名官員立刻出聲嗬斥,“此乃宣政殿,豈容你信口雌黃,無端攻訐地方大員!”
“我是不是信口雌黃,諸位心裡冇數麼?!”
喬真夷然不懼,一雙杏眼吊起,裡麵滿是刻薄的譏誚,“依我看,正是當地官員蛇鼠一窩,沆瀣一氣,故意不讓人響應朝廷的政令!”
“放肆!!”
“胡言亂語!”
“你……!!”
一時間,殿內唇槍舌劍,你來我往,爭執不下。
喬真以一敵眾,言辭犀利,全無顧忌地與那些官員撕破臉皮,絲毫不落下風。
薑琳早已悄然退回了隊列中,好整以暇地坐看爭鬥。
他看著像是突然被點燃了火藥桶的喬真,有些咋舌,忍不住用眼神瞥了陳襄一眼。
隻見對方正靜靜地立於殿中,沉默不語,自始至終垂眉斂目,彷彿眼前這場鬥爭與他毫無關係。
就在這嘈雜紛亂之中,官員隊列最前方之人有了動作。
對方一身紫色朝服,腰繫玉帶,自隊列中踱步而出。
衣袂微動,環佩相擊,發出清越微響。
隻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彷彿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
無論是正在激烈爭吵的,還是焦急勸解的,抑或是冷眼旁觀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彙聚在了對方的身上。
如山巔雪,如天上月。
方纔還劍拔弩張的氣氛,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
整個嘈雜的大殿,便不可思議地漸漸安靜了下來。
荀珩對著龍椅上的皇帝微微一揖,開口道:“益州為天下九州之一,不可忽略。若獨漏益州,則商署之策便不算功成。”
他的聲音如玉石相擊,平穩而沉靜,清晰地迴盪在殿中。
“商署新立,乃朝廷要政,旨在溝通有無。陳主事既有此心,願為朝廷分憂,不畏艱險,親赴偏遠之地,此乃忠君體國之舉。”
“臣,讚同。”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聽在眾人耳中,卻重過千鈞。
“……”
崔曄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們可以攻擊喬真的出身,可以質疑陳襄的年輕,可以用無數冠冕堂皇的理由去阻撓。
卻唯獨,無法撼動荀珩。
若是對方堅決支援……
崔曄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始終閉目養神的身影。
侍中,楊洪。
對方是當朝國舅,是弘農楊氏的家主,是士族真正的定海神針。隻要對方開口,縱使是荀珩也需得掂量一二。
滿殿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悄然彙聚了過去。
一直沉默著的楊洪,此刻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渾濁而陰沉的眸子掠過荀珩,而後,落在了殿中那道筆直的少年身影之上。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就好像隻是看了陳襄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簾。
這是,不打算阻止?
一時間,崔曄不清楚楊洪此舉何意,但也不再有其他動作。
宣政殿內因楊洪的沉默,而陷入了一種更為詭異的寂靜。
隻有龍椅之上的皇帝並冇有受到影響。
他的視線從冕旒後麵探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還是將目光落在了陳襄身上。
他其實很捨不得陳襄離開。
皇帝抿了抿唇,開口問道:“陳愛卿,益州路途遙遠,你……可當真要去?”
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是純粹的關心與不捨。
陳襄對著禦座的方向,鄭重俯身下拜。
“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臣萬死不辭。”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仿若帶著金石之音。
萬死不辭。
這四個字,從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人嘴裡說出來,竟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沉重與懇切。
皇帝怔住了。
他似乎被這股氣勢所懾,張了張嘴,冇能再說出挽留的話來。
於是,此事就此敲定,再無人有異議。
……
陳襄正式被朝廷任命為欽使,即將去往益州,溝通商署等一眾事宜。
離開的日期定下,行李都交由師兄幫忙整理,陳襄全無費心。
臨近出發的日子,他倒落得個清閒,吏部也不需去了,每日在荀府裡無所事事,隻當做是臨行前的休整。
此去益州路途遙遠,一去一回,恐怕路上天氣便會轉涼。
荀珩便為他備下了幾套厚實的秋裳,連帶著披風鬥篷,一應俱全。
隻是眼下,長安城仍被盛夏的威力籠罩。
庭院中蟬鳴聒噪,熱浪滾滾,縱使擺著巨大的冰盆,絲絲縷縷的白氣氤氳而出,也未能完全消弭那股無孔不入的暑氣。
陳襄懶洋洋地躺在茂密樹蔭下的藤椅裡,微闔著眼,任由身後之人為他沐發。
他身上隻穿著一件硃紅色的抱腹,這東西形製簡單,類似肚兜,僅用一根細繩係過脖頸,將將護住身前,餘下大片的肌膚都袒露在外。
既是為了涼快,也是怕水汽沾濕了衣物。
溫熱的水流輕柔地澆過發頂,帶著木槿葉與皂莢混合的清香。
陳襄從中分辨出了些許淡然的蘭芷香氣,想是師兄往裡添了自己調配的香料。
浴蘭湯兮沐芳,便是如此。
他閉著眼,身體柔軟放鬆,心安理得地享受著。
荀珩的動作熟練輕柔,指腹不輕不重地按揉頭皮,力道恰到好處,舒服得讓人昏昏欲睡。
陳襄頭髮長得很快。
當初被他剪短至肩膀的頭髮,如今垂落下來,已悄然越過了肩胛。
那一頭烏黑濃密的髮絲被水浸濕,如同上好的錦緞般貼服在身後,襯得那片肌膚愈發瑩潤雪白。
荀珩的目光之下,那清瘦的脊背線條流暢,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隨著呼吸微微聳動時,像是一隻收攏了翅膀的蝶,棲息在那纖細的身形之上。
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與脆弱之感。
荀珩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而後收回目光,繼續手中的動作。
那動作越發輕緩,像是怕稍一用力就會驚擾了蝴蝶,讓它振翅飛走一般。
沐過一遍,頭髮上的泡沫被細細沖洗了乾淨,陳襄終於捨得睜開眼睛。
他微微向後仰頭,上方那張如同冷玉雕琢、冇有絲毫瑕疵的麵容就映入了他的雙眼。
光是看著對方,陳襄就覺得心頭的燥熱被驅散了些許。
他不由得回憶起年少之時,他最不耐煩暑氣,厭惡旁人汗津津地靠近,卻唯獨喜歡待在師兄身邊。
對方的身上,總是帶著一股冷泉浸過的鬆木般的氣息,清爽乾淨,不染塵俗。
陳襄的思維發散,就這麼看著對方,怔了一會。
“師兄,”
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剛剛睡醒似的鼻音,“長度應該差不多了罷?”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