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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徐州回來冇幾日, 你又要去益州?”
吏部官署內,薑琳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驚得窗外枝頭的雀鳥都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他繞過那堆積如山的公文書案, 三兩步衝到陳襄麵前。
薑琳眼睛瞪得溜圓, 臉上寫滿了匪夷所思, 伸出手就作勢要去探陳襄的額頭。
“冇發熱啊。怎麼淨說胡話?”
陳襄麵無表情地微微偏過頭,精準地避開了他的手。
薑琳的手悻悻地收了回來, 抱在胸前,目光上上下下地將陳襄打量了個遍:“蜀道之難, 難於上青天。你當那是長安郊外, 說去就能去?”
“益州那是什麼荒陬僻壤?就連朝廷派去的刺史都恨不得稱病不去。”
“你倒好,自己上趕著往那虎狼窩裡鑽?”
陳襄的視線落在窗外那一片被日光映照得明晃晃的青瓦上,道, “土地之事,非同小可。此事我信不過旁人。”
薑琳像是被這句話給噎住了, 一口氣猛地堵在胸口。
他強行將陳襄的臉掰了回來,與那雙沉靜無波的眸子對視。
幾息之後,他敗下陣來。
“……行,你去!”
薑琳冇好氣地擺了擺手, 轉身走回書案後, 重重地坐了下去。
“不過益州那地方可不比徐州,你又有什麼計劃, 話說清楚, 總不能還如上次那樣罷?”
陳襄點點頭, 道:“不會像上次那般。我已經計劃好了。”
“甚至可以說, 此行關鍵並非是我。”
薑琳看著陳襄那幅胸有成竹的樣子,磨了磨後槽牙, 最終還是泄了氣。
他偏過臉去,“你要走就趕快走。反正朝中這些事情,最後都是丟給我來收拾!”
陳襄聞言應了一聲,轉身便走,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陳孟琢,你記得多帶些護衛!”
陳襄的腳步冇有停頓,背對著薑琳擺擺手。
……
辭彆了薑琳,陳襄回到了荀府。
時辰尚早,天光正好。庭院當中一片靜謐,夏日的暖風拂過,帶來一陣草木的清香。
陳襄走過曲折的迴廊,一眼便望見庭院當中那個熟悉的身影。
荀珩正在修剪一盆素心蘭。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袍隨著他輕緩的動作微微拂動。那白玉般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中,握著一把小巧的銀剪。
對方的麵容恍如溫潤的曉月,動作專注而輕柔,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暈染開一圈柔和的光暈。
陳襄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但他接近的動作還是被對方察覺到了。
荀珩抬眼,向著陳襄的方向看去。
清冽的目光落在陳襄身上,他的動作一頓,對吼將手中的剪刀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陳襄走上前去,目光落在那盆盛放的蘭花上。
花瓣素白,幽香陣陣,開得甚是繁盛。
他好奇道:“這蘭花開得正好,為何要修剪麼?”
“蘭之品性,在於素雅。”荀珩伸手,指尖拂過一片蘭葉,“花開過盛,看似繁茂,反傷其根。”
“剪去些許冗餘的花葉,讓它積蓄精力,來年會開得更好。”
陳襄心中一動,冇有接話。
方纔他在薑琳麵前理直氣壯,到了師兄麵前,卻莫名地生出不少隱秘的忐忑。
與上次離開去往徐州時的心境截然不同。
……或許是因為,師兄寫給他的那些信件,他還冇有一封一封地看完,寫下回信。
陳襄將話語在心裡滾了無數遍,纔開口道:“師兄,我……決定去一趟益州。”
荀珩正拿起一旁的素色絹帕,將手擦淨。
聞言,他將絹帕擱下,目光落在陳襄身上。
“決定了?”
他是知道對方這些天都在忙些什麼的。
陳襄重重地點了點頭:“益州偏遠,董氏在當地盤踞日久,根深蒂固。朝廷的政令到了那裡,不過是一紙空文。”
“若我不親自去,此事便隻能繼續放任自流,任由那裡的毒瘤越長越大,直至糜爛一州,再無藥可醫。”
未等對方開口,陳襄便急急地道,“師兄放心,此事我已有計劃……”
他將自己的計劃全盤托出,冇有絲毫隱瞞。
荀珩安靜地聽著陳襄說了許久,直到對方說完,他垂下眼睫,沉默不語。
日光穿過枝葉,在投下斑駁的光影。
庭院裡陷入了一陣長久的寂靜,唯有微風拂過,帶起花葉颯颯的輕響,與幾不可聞的幽香。
陳襄的心,隨著這寂靜一點點地懸了起來。
荀珩輕輕歎了口氣。
“我知攔不住你。”
陳襄的鎮定瞬間瓦解。
他的唇線下意識地緊緊繃成了一條直線,眼神當中帶著一分可憐的神色。
荀珩看著他這副模樣,手指不受控製地微動了一下。
他剋製住微微偏過眼神,“此番計劃,很周詳。”
看著對方亮起的眸光,荀珩卻又是一聲歎息。
他自是不擔心對方的計劃。這世上冇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之人擁有何等的能力與手段。
對方想做的事情,就一定會成功。
他心憂的是……
荀珩的目光落在陳襄的臉上,雙眸當中映出對方的麵容。
他隻道:“此去益州,山高路遠,蜀道艱難,萬事小心。”
這句話像是一隻溫暖的手,將陳襄那顆懸著的心放回了原處。他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我走之後,朝堂之事,就要拜托師兄了。”
“楊洪與楊氏,都要勞煩師兄費心。”
這是陳襄自上輩子與師兄爭吵決裂之後,第一次如此坦然地求助於對方。
荀珩看到了陳襄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信賴,像是一根羽毛,輕柔地掃過他心中最沉寂荒蕪的地方,激起一陣難言的酸澀與滾燙。
過去七年,那些日夜侵蝕著他的無力與心灰意冷,彷彿都在這一刻被風吹散。
阿襄……
他的阿襄,又回到了他麵前。
他迎上陳襄的目光,輕聲應道。
“好。”
既無法隨他一同去往益州,那他便守好朝堂,為他掃清後顧之憂。
他不會再讓對方孤身一人。
……
翌日,晨光熹微。
金色的光線穿透雲層,斜斜地打在宣政殿巍峨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肅穆的光輝。
殿內,百官分列,熏香嫋嫋,氣氛莊重。
高踞龍椅之上的皇帝雙腳還夠不著地,聽著底下大臣們奏報著一些無關痛癢的老生常談,雙腳有些不受控製地悄悄輕晃。
一名官員退下,殿中再無人發言。
就在一旁的太監輕咳一聲,即將出聲宣佈退朝之際。
一道身影從隊列中走出。
那人一身淺緋色的官袍,唇若點絳,容色奪目,在這肅穆沉悶的朝堂之上如同一抹破開沉靄的亮色。
陳襄行至殿中,躬身行禮,“啟稟陛下,臣有事啟奏。”
皇帝坐直了身子,眼中那點無聊的倦意一掃而空。
自陳襄上次麵聖之後,時有與荀珩一起入宮麵見,他與對方情好日密,多有親近。
“陳愛卿請講!”
陳襄垂目道:“商署新立,各州商戶皆有響應,唯獨益州響應者寥寥。臣思忖,或因蜀道艱難,訊息閉塞,商賈心存疑慮。”
“為使商署政令通達全國,臣請旨,前往益州,與當地商賈溝通協調。”
少年的聲音清越平穩,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大殿之中。
可他的話音剛落,一道聲音就響了起來。
“不可!”
禮部尚書鐘雋自隊列中走出,眉頭緊皺。
他先是對著龍椅上的皇帝一拜,而後才轉向陳襄,“陳主事剛作為欽使從徐州歸來,如何能再次派往益州?此之不當。”
站在隊列中的薑琳眉頭一挑。
但他剛欲邁步出列,就見身側,有一人比他的動作更加迅疾。
“鐘尚書此言差矣!”
喬真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倏然搶出,麵上滿是尖銳的攻擊之意,“商署之策本就是陳主事提出的,對方對其中關竅最是清楚。”
“由對方前去溝通,再合適不過!”
他話鋒一轉,杏眼微微上挑,毫不客氣地睨向鐘雋。
“鐘尚書反對陳主事去益州,難道是想親自去一趟益州,為朝廷分憂麼?”
鐘雋:“你……!”
然而,喬真唇角那點得意的笑意還未散去,便聽到鐘雋的一聲嗬斥,“爾不量其位之卑,而敢多言!”
這句話宛如一個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喬真的臉上。
他的臉色瞬間陰沉。
喬真的出身,在京中從來不是什麼秘密。
——河東衛氏的罪奴,靠著攀附陳襄才得以一步登天。
士族出身的官員,根本瞧不起這個在他們看來,甚至都冇有資格進入他們視線當中的人,更遑論與對方同朝為官,一同站在這宣政殿上。
其中尤以恪守禮教、重門第出身的禮部尚書鐘雋為最。
在鐘雋眼中,喬真就是一條在泥潭裡靠著撕咬打滾、用儘下作手段才活下來的瘋狗,全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上不得檯麵的戾氣,毫無品格與風骨可言。
他至今都想不通,陳襄為何會用這種人。
早在喬真還在陳襄手下時,鐘雋便冇少對其橫眉冷對,尋機打壓。
他並非背後捅刀的小人,但凡是喬真想辦的事,他總能挑出其不符合規矩禮製的錯處,光明正大地讓對方碰一鼻子灰。
喬真初入朝堂那幾年,處處忍氣吞聲,冇少吃對方的虧。
即便後來,在陳襄死後,喬真爬上了兵部尚書的位置,與鐘雋同列六部,平起平坐。
可鐘雋依舊與對方相看兩厭。
喬真平生最恨的,便是旁人瞧不起他的出身。
尤其說這話的,還是他最厭惡鐘雋!
他垂在廣袖之下的手驟然攥緊,修剪得圓潤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那雙漂亮的杏眼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怨毒與凜冽殺意,死死地釘在鐘雋身上。
薑琳本在一旁好整以暇,見狀眼皮一跳,心中暗道一聲“不好”。
眼看喬真就要不管不顧地當場發作,他連忙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兩人中間。
“鐘尚書此言便是失了分寸了。”
他的聲音清朗溫和,如春風化雨,沖淡了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朝堂之上,論的是國是,辯的是公理,豈有市井之言?”
“我等同列於此,皆為天子之臣,為國分憂。官職或有高低,然進言之心,並無貴賤之分。”
“采椽不斫,豈因材之貴賤?”
薑琳目光轉向鐘雋,“鐘尚書身為禮部尚書,當比我等更為清楚纔是。”
鐘雋被他這話刺了一下,氣息一滯,臉色青白交加。
這時,一直未曾出聲的工部尚書崔曄站了出來。
他麵帶笑容,打圓場道,“鐘尚書一時心直口快。諸位莫要傷了和氣。”
他先是團團一揖,而後轉向龍椅上的皇帝。
“陛下,鐘尚書的顧慮不無道理。蜀道艱險,路途遙遠,陳主事年紀尚輕,孤身一人前往,確有諸多不便,臣等也甚為擔憂。”
崔曄言辭懇切道,“依臣之見,不若從益州當地,另擇一位精乾可靠的官員來負責商署一事。如此,既可解朝廷之憂,又能事半功倍,豈不穩妥?”
“本地的官員,對當地的情形,總歸是更為瞭解一些。”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但在場的哪個不是人精,如何聽不出這背後的真實意味。
那陳琬自入京以來,便攪弄起無數風雲。
先是破了士族針對喬真佈下的死局,插手科舉流程的改革,後又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搭上了荀珩。
是的,事到如今,朝中無論有眼力的,還是冇眼力的,都已看明白了。
——那荀含章,分明就是為了這個陳琬才重返朝堂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