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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珩正拿著一把牛角梳, 仔細地將那墨黑如緞的濕髮梳過。
聞言,他手上的動作未停:“還差一些。”
先前陳襄與師兄重逢,不慎弄斷了對方琴絃, 便答應要將頭髮留長, 賠對方做一副新的。
師兄說差一些, 那定然就是真的還差著一些。
陳襄心裡無聲地嘀咕了兩句,冇有反駁。
他順從地坐直了身子, 由著對方取過一條乾淨的細棉布巾,覆上頭頂, 輕柔地吸走發上滴落的水珠。
他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石桌上, 將那裡靜靜地躺著一封信件拿了過來。
這封信是他今天上午剛剛收到的。
信箋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陳兄執事:衡再拜。時維朱夏,炎風熾盛, 綠樹蔭濃。闊彆累月,懷思豈可量邪?昔日同赴京華, 得兄照拂,音容在目,未敢忘懷……”
——這封信,是杜衡寫來的。
自科舉之後, 杜衡領了官職, 遠赴兗州東郡當任濮陽縣縣令,算來已有數月之久。
除了初到任時, 對方給他送來過一封報平安的信, 之後便再無音訊。
陳襄也冇有太過擔心。
他知曉, 杜衡初為一地父母官, 麵對的是千頭萬緒的繁雜事務,估計是忙得腳不沾地, 連寫信的工夫都冇有。
如今這第二封信姍姍來遲,想來是終於將縣中事務理順,得了空閒。
他的目光順著信紙往下,果然,八九不離十。
杜衡在信中道,他初到濮陽,人生地不熟,戶籍不清,賬簿混亂,下麵的小吏陽奉陰違,樁樁件件都讓他手忙腳亂,耗費了數月纔將政務初步捋順,勉強算是適應了縣令的身份。
這封信很長,像是對方要一口氣將積攢了數月的話都與陳襄說完。
內容先是絮絮叨叨地回憶了一番數月之前,二人結伴,自荊州前往長安之事,字裡行間滿是對那段時光的懷念。
而後,又提到了徐州之事。
“聞兄於徐州之行,以雷霆之勢肅清鹽務,其後更立商署,溝通有無,利國利民。衡於千裡之外,亦覺心潮澎湃,與有榮焉。”
“在此遙賀陳兄官職晉升,前程似錦!”
言辭之間,那股對陳襄的感佩與崇拜之情幾乎要透出紙背。
陳襄麵無表情地飛快略過這些過於激動的話語,翻到下一頁。
誇讚完英明神武的陳兄,杜衡終於提到了關於他自己的事情。
“……濮陽非大縣,初至之時,縣中吏員呈上來的簿冊賬目不清,首尾不接。衡請教一位老官吏,費時一月,纔將縣衙積壓的舊賬儘數理清。”
“濮陽多有拋荒之田,衡親自下鄉,丈量田畝,明立章程,將無主荒地分予無地之農,並許諾三年不征其稅。如今縣郊放眼望去,已是新綠一片,生機盎然。”
“春汛之時,濮水上漲,河堤有潰決之險。衡與民同勞,身負草袋,腳踏泥濘,凡三日,終使大堤穩固,護得一縣安寧。雖身心俱疲,然見百姓得以保全家園,心中甚慰。”
對方的字裡行間,有治一縣亦不易的深切感慨,亦有一種昂然意氣。
“初離長安,尚有迷惘。然今俯察民情,仰觀天時,方知‘民為邦本’四字之重。每見田間新綠,百姓歡顏,便覺此身雖苦,卻不負聖賢之教,俯仰無愧於心。”
“昔日與兄論道,尚覺紙上談兵,今日方知,行之,方為大道。衡愈覺,昔日之選並未行差踏錯。”
“願與陳兄偕行於正道,幸甚!”
陳襄的唇角向上,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就知道,並冇有看錯對方。
杜衡其人,品行端方,才學出眾,更為重要的,是對方肯俯下身子,踏實做事。
比朝堂上那些誇誇其談,屍位素餐之輩,要強上何止百倍。
他當初囑咐過對方,若在任上遇到什麼難處可來信問詢。果然,第三頁的信紙上,就寫了一些對方治理時遇上的難題。
其中著墨最多的,便是關於河堤之事。
“今歲雨水較往年豐沛,河水時時暴漲。春汛之後,堤壩雖經修葺,然衡心中終是惴惴,不知陳兄可有良策教我?”
陳襄看著信紙的字句,陷入了沉思。
確實,今年的天氣有些反常。
酷暑難當,暴雨也下得比往年更為頻繁猛烈。
就在昨日,長安還剛下過一場傾盆大雨,將整個天地都澆得透濕。
今日好容易放晴,他才得了這麼個空閒出來沐發。
濮陽地處黃河下遊,河道變遷不定,自古便是水患頻發之地。治水防汛,確實是地方官員的重中之重。
杜衡因一時安穩而懈怠,有此遠見,確實心性沉穩。
水利一事麼……
陳襄在心中默默思忖著該如何回信,才能將他頭腦中那些治水之法,用對方能聽懂、能施行的方式闡述出來。
疏浚河道、加固堤壩是最基本的。
如何勘測,如何選材,如何調動民力,其中亦有章法。
他想得太過入神,以至於差點忘記其他人。
直到一點微涼的觸感拂過陳襄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微的,幾乎要讓人戰栗的癢。
陳襄回過神來,控製住下意識想縮起脖子的動作。
是師兄在為他擦拭頭髮。
“誰的信?”
荀珩清冷如玉石相擊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一個小輩……”
陳襄聲音一頓,忽然想起他似乎還未跟師兄說起過杜衡。
於是他來了興致,側過臉去,興致勃勃地跟師兄分享起來:“此人名為杜衡,字居正,年紀雖輕,但品性端方,才器過人。”
“對方出身零陵杜氏,先前與我一同入京趕考,會試排在第十五名,已是極好的名次。”
陳襄的話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像是在炫耀自家優秀的後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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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卻覺得自己年少,經驗不足,不肯留在京中,主動外放到地方上曆練,如今正在兗州濮陽縣擔任縣令。”
荀珩看著少年眉眼間那幾乎要溢位來的、鮮活飛揚的笑意,眸光暖融。
直到陳襄忽然想到了什麼,笑著補充了一句:“說起來,他的名字也是‘衡’字。初次聽到時,還以為與師兄同字!”
那輕柔擦拭的動作細微地頓了一下。
指腹之下,是溫熱的頸側肌膚,細膩得彷彿上好的瓷器,彷彿隻要稍稍用力便會留下痕跡。
荀珩指尖輕動,淡淡地應了一聲,“聞之,誠良材也。”
陳襄並未覺出什麼不妥。
從他的角度,隻能看見師兄線條優美的下頜,以及被長長睫羽遮住的深沉幽邃的眼眸。
他隻當對方也認同他的眼光,為自己發現一塊璞玉而高興。
“你若覺得對方年輕,缺少曆練,那便讓其在外多磨礪幾年。”
荀珩道,“州縣吏事,最礪心煉性,塵務躬行,尤增識廣才,較之清談虛議更有裨益”
陳襄覺得師兄所言極是,他也是這麼想的。
杜衡雖有才華,但畢竟年輕,性格也有些一板一眼。
在地方上多待幾年,見識過人情冷暖,處理過民生疾苦,才能將滿腹的才學真正化為安身立命、澤被一方的才乾。
於是他附和道:“正是如此。”
話音落下,陳襄不期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人。
荀家的那個孩子,荀淩。
對方與杜衡的年歲相差無幾,也已加冠,卻並無半點出仕的念頭。
雖然荀淩的性子並不十分穩重,有時有些古怪跳脫,比起讀書作賦,更喜歡舞劍弄槍。
但以荀家的門第,對方若是想入仕極為容易。
這個念頭在陳襄的腦中一閃而過,他並未開口。
因為,他大抵是理解師兄心中所想的。
潁川荀氏本就名滿天下,族內子弟繁盛,遍地芝蘭玉樹,才華橫溢之輩不知凡幾。
這般的底蘊與聲望,若是族中子弟儘數入仕,朝堂之上,怕不是要有一半的官員都要與“荀”字有關。
若是隻論才乾,這些人悉數入朝為官無可指摘,但那樣一來,荀氏一族便會成為新朝勢力最為龐大的士族。
甚至比當今的外戚楊氏還要如日中天。
以一姓之盛,淩駕於國祚之上,是很大的危害,必須阻止。
這是他與師兄達成共識的想法。
所以,師兄讓荀氏選擇了急流勇退。
陳襄自己便是出身潁川陳氏這般的士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急流勇退”這四個字背後,需要何等的氣魄與決斷。
不是一個人的退讓,而是一個家族的沉寂。
……是無數荀氏子弟,將滿腹經綸與一身抱負,都儘數斂於袖中,藏於鄉野。
這些年來,荀氏在朝中隻有師兄一人,地方上的勢力也收縮得寥寥無幾,甚至族中子弟近乎放養,這點從荀淩的身上就能看出來。
在他們少時,都是要被緊抓學習,君子六藝樣樣都不能落下,還要時常跟隨長輩參與各種清談會,拜師造勢。
雖說現在乃是新朝,不比他們從前,但其他家族之人,哪個不汲汲營營地鑽營,為自家後輩鋪路,恨不得家族的權勢能綿延百代,千年不倒?
“師兄。”
陳襄忽然輕聲開口,“你惋惜麼?”
荀珩的動作輕柔,不疾不徐。
“為何惋惜?”
“荀氏子弟,才學出眾者甚多。”陳襄低聲道,“他們本該有大好前程。”
荀珩淡淡道:“仕途並非唯一的前程。著書立說,亦可流芳百世。躬耕田畝,亦能安身立命。”
“隻要心有歸處,何處不是前程?”
陳襄沉默著,冇有再說話。
他知道,師兄說的冇有錯。
可這世上,又有幾人能真正勘破“名利”二字?
除了師兄,這世間,還有哪家士族子弟能有這般胸襟,能深明大義,做出如此決斷麼?
陳襄抬眼,將目光落在師兄的臉上。
皎如玉山映月。
對方的目光正專注地落在他微濕的發間,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耐心。
他心中某個地方,忽然就這麼塌陷了下去。
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那些蠅營狗苟、滿心算計的士族都是他的心腹大患,讓他不勝其煩。
再看眼前之人。
即使陳襄目標堅定,從無惘然,但在這一瞬間,他的腦海當中卻冒出了一個荒唐又真切的念頭。
要是這世上冇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就好了。
……要是,隻有他和師兄就好了。
陳襄被自己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驚得一怔。
隨即搖搖頭,將那荒唐的念頭連同那瞬間的失神一併拋去。
就在他出神的這一會,他的頭髮已經被擦得半乾了。
荀珩放下沾染了草木清香的布巾,轉身拿過一旁整齊疊好的紗衣。
輕薄柔軟的衣料擁到陳襄的身上,蓋住了他袒露在外的肌膚。
陳襄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指尖觸碰到微涼的布料,以及殘留其上的、屬於另一個人的一點溫度。
“益州路途遙遠,山路難行。”荀珩開口,聲音緩緩道,“此去萬事小心,不可逞強。”
話語裡冇有催促,也冇有提及歸期。
隻是最平淡不過的囑咐。
可就是這平淡的囑咐,卻像是一根細細的絲線,一直牽到陳襄的胸腔當中,牢牢地係在了他的心上。
他忽然意識到了師兄那一句未曾說出口的話。
——我會在家裡,等你回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