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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南, 清淨雅緻的茶樓二層,一扇雕花木窗將街市的喧囂儘數隔絕在外。
雅室內,燃著清苦的沉水香, 香氣混著新茶的霧氣, 氤氳浮動。
陳襄靜靜地坐著, 眼眸垂落,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溫熱的瓷杯杯壁。
不多時,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一個身形中等、麵容普通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約莫三四十歲的年紀, 穿著一身青色的粗麻短衣, 風塵仆仆。
“——草民嚴浩,拜見欽使大人!”
男人一看見陳襄,神情便是一凜, 三兩步上前,當即屈膝跪倒。
蘭▲生陳襄從座位上起身, 欲將人扶起。
“嚴領隊,何必如此拘謹。”他微笑道,“你我早就熟識,不必行此大禮。”
“況且, 我現在已非欽使, 直呼我名姓便可。”
原來此人,正是陳襄先前往徐州時, 所結識的商隊領隊。
在徐州, 他便是得了這位嚴領隊的幫助, 混入商隊, 才得以順利摸清當地商人的關係網,為他後續的行動提供了幫助。
對方直到陳襄亮出欽使的身份, 才驚覺自己一路上同行的這名少年是何等人物。
陳襄提點對方,讓他賣完貨後不必急著返回益州,在徐州多留一陣。
嚴浩聽從了。
果不其然,為應對鹽價暴動,朝廷很快便下發鹽引,整頓鹽務。
因著他人就在徐州,近水樓台,他的商隊搶占先機,不僅幫著朝廷運了一批鹽,更是因此獲得了第一批入駐商署的資格。
這對於他這種商人而言,不啻於一步登天。
嚴浩對陳襄有著深刻的敬畏與感激,此刻聽對方讓他不必多禮,他哪裡敢真的應下。
他堅持著行完了大禮,這纔在陳襄的示意下,坐在了下位。
“大人今日召草民前來,可是有什麼吩咐?”嚴浩言辭懇切道,“若非大人提點,草民不會有今日。但凡草民能做到的,定當竭儘全力,萬死不辭!”
陳襄輕笑一聲,抬手虛按,示意對方放輕鬆。
“哪至於此!不是什麼大事。隻是許久未見,尋你來喝杯茶,順便瞭解一些益州的情況。”
他親自為嚴浩斟了一杯茶,推到對方麵前。
嚴浩受寵若驚地接過。
陳襄緩緩開口:“嚴領隊是益州人,是在哪個郡縣?”
“草民家在巴郡。”
“家中還有何人?”
“尚有老母與拙荊,膝下一子一女。”
陳襄點了點頭,“嚴領隊姓嚴……與巴郡嚴氏可有關係?”
聽到此話,嚴浩的神情明顯變得有些不自然。
他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絲混雜著尷尬與自嘲的苦笑,“讓大人見笑了。草民祖上,確是出自巴郡嚴氏,但到草民這一輩,已是旁支的旁支,出了五服。”
“我為了生活,不出來奔波行商,從事賤業,丟了祖宗臉麵。”
他們這些走南闖北的,在外或許還能憑著錢財得幾分臉麵,可一旦回了宗族,便永遠是抬不起頭的。
嚴浩有些窘迫地垂下頭,不敢去看陳襄的眼睛。
“賤業?”
陳襄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挑。
嚴浩抬起頭,便看見陳襄那雙烏黑的眼眸正平靜地看著他,目光中冇有任何輕視或鄙夷。
“靠自己的手腳吃飯,自食其力,養活一家老小,何來‘賤’之一說?”
陳襄道,“總好過一些生來便錦衣玉食,靠著祖蔭與族人供養,卻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於國於民無半點益處的士族子弟。”
“不事生產的人,哪裡來的資格鄙夷那些真正為世道運轉而出力的農人、工匠、商販?”
嚴浩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青年,嘴唇微微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見陳襄繼續道:“況且加入商署之後,便是為朝廷辦事,再無‘賤’字這一說!”
嚴浩眼眶通紅,胸口激盪,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自古以來,商人便是士農工商裡最末等的“賤流”。
他從小聽到的,便是商賈逐利,品性卑劣;他所看到的,便是族中子弟對他毫不掩飾的鄙夷與疏遠。
他早已習慣了這種輕視,甚至自己也打從心底裡覺得,自己所操持的營生,是上不得檯麵的。
可現在,眼前的大人卻告訴他,他所做的,並非賤業。
有了商署,他們便是為朝廷效力,是官商!
陳襄見他這副模樣,並未催促,垂眼淺啜了一口茶水。
茶霧嫋嫋,靜室無聲。
過了許久,嚴浩才勉強平複下激盪的心緒。他用袖口胡亂抹了把臉,霍然起身,又要對陳襄行大禮。
“大人此番言語,不隻是為草民,更是為天下商人正名!”
他聲音裡還帶著未褪的哽咽,“商署之策,唯有大人能想得出,做得成。天下商人,都將感念大人恩德!”
這些話並非單純的吹捧,而是他發自肺腑的敬服。
陳襄聽著這番話,麵上神色未變,隻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擱下。
“之前不是謝過了麼,坐下說。”
嚴浩忙依言坐了回去,姿態愈發恭敬。
“說起來,巴郡嚴氏,雖比不上董氏那般勢大,卻也是當地望族。”陳襄的目光落在嚴浩身上,“按理說,族中不至於會讓子弟淪落到行商的地步罷?”
嚴浩的嗓音裡帶著一種苦澀,“如今的益州,哪裡還有嚴氏說話的位置?”
“董家隻手遮天,本地的士族,要麼俯首稱臣,依附於董家才能苟延殘喘,要麼,便隻能眼睜睜看著宗族產業被他們一點點擠兌、吞併,最後落得個冇了活路的下場。”
陳襄的眸光微動。
當年太祖皇帝殷尚一統北方,攜雷霆之勢揮師南下,擊敗南方勢力。天下州郡望風而降,傳檄而定。
唯獨益州,盤踞蜀道天險,群山環繞,易守難攻,成了一塊最難啃的骨頭。
彼時盤踞益州的,名義上是前朝冊封的益州刺史,實則那刺史早已被以巴郡董氏為首的本地士族架空,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傀儡。
董氏一族,倒是頗有幾分審時度勢的眼光。
他們眼見天下大勢已定,負隅頑抗不過是螳臂當車,隻有死路一條,便行事果決,當即獻上了那傀儡刺史的人頭,大開城門,恭迎太祖大軍入蜀。
這一手,不可謂不高明。
不僅保全了整個宗族免於戰火,更是在新朝建立之初,便得了一份“從龍之功”。
也正因如此,當年他以雷霆手段清算天下士族之時,唯獨對益州這些主動投誠的“功臣”們,不好趕儘殺絕。
這便留下了一個巨大的隱患。
在這之後,董家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搭上了弘農楊氏的路子,讓楊家點頭,將一位嫡女嫁入了董家。
兩家結為姻親,董氏愈發壯大。
直至先帝駕崩,楊家權勢愈盛,董氏在益州便也跟著水漲船高,行事愈發肆無忌憚,終成一家獨大之勢。
無數念頭在陳襄腦中一閃而過,他掀起眼簾,那雙烏沉沉的眸子靜靜地落在嚴浩身上。
“既如此,”他聲線平穩,聽不出喜怒,“你可知在益州,如今尋常百姓過得如何?”
這個問題彷彿一根無形的針,猝不及不及地刺了嚴浩一下。
他的神情明顯一滯,眼神下意識地躲閃開來。
“草民……常年在外奔波行商,對鄉中之事,實不是很清楚。”
陳襄冇有說話
他將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麵。
“叩。”
一聲清脆的聲響敲在嚴浩的心上。
“我再問你。”
陳襄的聲音再度響起,那雙沉靜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刀,直直地刺入嚴浩的眼中。
“你在益州,可曾見到大片的良田,被人以各種名目圈占為私產?”
嚴浩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濺在他的手背上,他卻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覺一般,恍若未覺。
“嚴領隊,你是個聰明人。”
陳襄緩緩開口,語速不疾不徐,但每一個字落入嚴浩的耳中,卻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有一種不容置喙的感覺。
“商署初立,往後能進入其中的商隊,都是朝廷信重之人。有朝廷為你撐腰,你的生意,隻會越做越大。”
他的光掃過嚴浩身上那件粗麻短衣:“你的家人,也能真正地抬起頭來,不必再被人嘲笑出身商賈。”
這番話,精準地踩在了嚴浩內心。
他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些許。
可陳襄話鋒一轉,“可若是你對朝廷有所隱瞞,欺瞞於我,那麼,你今日所得的一切,明日便可能儘數失去。”
冇有怒斥,冇有咆哮,可這平靜的話語,卻比任何威逼都更令人膽寒。
嚴浩的額上,豆大的冷汗一顆顆地滲了出來。
他知道了,是榮華富貴,還是失去一切,全在眼前這人的一念之間。
一邊,是盤踞益州數十年,如同龐然大物般不可撼動的董家,得罪了他們,他在益州的家人便死無葬身之地。
而另一邊,是眼前這個看似溫和無害,實則手腕莫測的少年。
他給予的恩惠有多大,此刻帶來的壓迫感便有多強。
那份對董氏根深蒂固的懼怕,最終,還是敗給了眼前之人那雙沉靜而銳利的眼眸。
嚴浩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猛地從座位上站起。
而後,他重重地跪在了陳襄麵前,發出一聲悶響。
“大人!”
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絲決絕,“董家在益州,就是天!”
說出這句話,像是用儘了嚴浩全身的力氣,又像是一道閘門,一旦開啟,積壓了半生的恐懼與憤懣便如山洪般傾瀉而出。
他雙拳死死攥著,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顏色,聲音嘶啞。
“大人可知,那‘天’字,是如何寫的?”
嚴浩自問自答,臉上浮現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們看上了誰家的田,誰家的地,從來不必費心花錢去買。”
“隻需尋個由頭,偽造一張地契,再尋相熟的縣衙官吏,在那上麵輕輕蓋下一個硃紅的官印……嗬,那地,便成了他們董家的了。”
“田地是農人的命根子,誰肯輕易拱手相讓?可不讓,又能如何?”
“若有不從的,起初是些潑皮無賴上門騷擾,攪得你家宅不寧。再不從,他們豢養的那些家奴便會尋個由頭,將人拖出去打斷手腳,扔在路邊。”
“這還是輕的。”
“若是碰上那幾戶硬骨頭,或是那田地位置實在緊要……那便是一家人,莫名其妙地就冇了。”
雅室內,沉水香的清苦氣味彷彿也凝滯了,被這沉重的話語壓得喘不過氣。
陳襄靜靜地聽著,隻是端著茶盞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
這些話,徹底證實了他從卷宗的文字之上看到的一切。
“草民還親眼見過。”
“就在我們鄰村,有一戶姓張的人家,守著祖上傳下的十幾畝水田,那是他們全家的命。董家的管事看上了,幾次三番上門,威逼利誘,他們家就是不肯鬆口。”
“後來呢?”
“後來……”
嚴浩閉上眼,像是不忍再回憶起那幅畫麵,“後來,一夜之間,一場大火,將他們家燒了個乾乾淨淨。一家五口,連帶著那條看門的老黃狗,全都成了焦炭。”
“官府來人查驗,隻說是夜裡打翻了燭台,意外失火,草草便結了案。”
“意外?嗬,誰信?可誰又敢說一個‘不’字?!”
說到此處,嚴浩再也撐不住,一個頭重重地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還有賦稅,大人,還有賦稅啊!”
“他們將侵占來的成百上千畝良田,都登記在那些被他們逼得賣身為奴的佃戶名下。那些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裡還交得起稅?”
“可朝廷的稅,一分都不能少。董家自己不交,這筆賬,最後便都攤派到了我們這些無權無勢的普通百姓頭上!”
“草民便是隻靠耕種,實在養不活家裡,纔不得不出來行商的!”
“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刨去朝廷的正稅,還要再被他們颳去一層皮!巴郡的百姓,苦董氏久矣!可他們家大業大,我們這些螻蟻一般的小民,又能如何?”
一番話說完,嚴浩已是泣不成聲。
他整個人都塌了下去,背脊佝僂,伏在地上微微顫抖。
雅室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陳襄垂下眼睫,遮掩住了眸中思緒。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不知道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緩緩將手中的茶杯擱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你起來罷。”
嚴浩一怔,卻並不敢立刻動作。
“今日,便到此為止。”
陳襄的聲音平靜,其中冇有任何情緒,“我之後還會尋你。你要記住,從這間屋子走出去,便將所有話都爛在肚子裡,不許對任何人提起。”
“是,是。草民知道!”
嚴浩反應過來,心中湧起一股劫後餘生之感。他從地上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透的衣衫。
“草民告退。”
他躬著身子離開了雅室。
門被輕輕帶上,再次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陳襄緩緩起身,走到了那扇雕花木窗前。
他伸手,推開了窗。
刹那間,長安街市的喧囂與煙火氣,如同潮水般洶湧而入。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一派太平盛世的繁華景象。
陳襄的目光,卻越過了這片繁華,望向了遙遠得望不見的西南方向。
那裡,是益州所在。
也是被這盛世太平所粉飾的,一塊正在腐爛流膿的巨大瘡疤。
他靜靜地站著,麵容隱在窗格的陰影裡,神色淡漠,雙眸中卻燃起了一簇冰冷的、跳動的火焰。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