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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低下了頭, 但喬真那雙低垂的杏眼,卻藉著眼角的餘光,悄悄地看陳襄的臉色。
見陳襄的麵色稍緩, 他心中才悄然鬆了口氣。
他眼神一動, 小心翼翼地開口:“大人, 您有所不知,您不在的這些年, 那些士族……無法無天,及其囂張。”
陳襄掀起眼簾, 眸色沉靜地看向喬真, 看他還要說什麼。
得了默許,喬真的膽子大了起來。
他咬牙切齒道:“那些士族明麵上一個個衣冠楚楚,滿口仁義道德, 可背地裡做的,卻全是男盜女娼的勾當!”
“——他們侵占了不少土地!用各種陰損的手段逼得人家破人亡, 最後不得不賣身於他們,淪為奴仆,自己做土皇帝!”
陳襄的麵色沉了下去。
若說方纔,他還隻不過是對喬真的恨鐵不成鋼, 那麼此刻, 他眼中翻湧的,是真正足以將人凍結的徹骨寒意。
侵占土地。
這四個字, 狠狠踏在他心中最為不容觸犯的地方。
他當年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 揹著罵名掀起腥風血雨, 對那些盤根錯節的士族舉起屠刀?
除了震懾四方之外, 更重要的便是要將他們手中侵占隱匿的無數田產,儘數逼出來, 歸還給國家,歸還給百姓。
土地,是一國之根本。
百姓無地,則國無根基。
他死得太早了,有太多的改革與國策都來不及深化推行,隻能等待後來者將其慢慢完善。
卻冇想到,短短七年,意外頻出。
他以為被他一刀斬斷、元氣大傷的毒瘤,竟然這麼快就故態複萌,甚至變本加厲?
“——說下去。”
陳襄那冰冷如刀鋒一般的眼神落在了喬真身上,雖知並非對著他,但喬真心中還是一凜。
他放輕了聲音,恭順道:“這些年,我不敢忘了大人的教誨,一直盯著那些士族。”
“他們侵占土地、魚肉鄉裡的罪證,我蒐集了不少!”
陳襄冇有立刻說話。
他的指尖在桌案上敲擊了一下又一下,發出輕響,像是敲在了喬真的心上,讓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幾息過後。
“很好。”
陳襄開口,“把你收集到的所有東西,都整理出來,給我送過來。”
麵對這熟悉的、不容置喙的語氣,喬真一凜。隨即,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亢奮與狂喜。
大人,要對那些士族出手了!
“是!”喬真挺直脊背,雙眼無比明亮,“我今晚就連夜整理,明日一早,定會親自送到您的手上!”
……
喬真果真如他所言,翌日便將連夜整理出的東西送到了荀府。
不是一兩卷,而是沉甸甸的一整箱。
陳襄命人將箱子抬入荀府書房,揮退了下人,打開箱子,展開其中一卷。
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那字跡談不上風骨,一筆一劃,勉強算得上是清晰工整。
沉靜的雙目如冷電般一目十行地掃過。
他看得極快,卷宗上所記錄的,有某地士族如何巧取豪奪,將世代耕種的良田變為自家莊園,也有士族勾結地方官吏,將流離失所的百姓隱匿為自傢俬奴,以此逃避朝廷的賦稅與徭役。
手段並不算多高明,甚至有些粗劣。
卻屢屢得逞,無人能製。
陳襄不期然想起了,自己剛剛重生,前往長安時在路上遇到的那些劫匪。
新朝初立,四海漸平,按理說,不該有如此之多的流民。
百姓的要求向來是最低的。隻要有一分田地,能有一口飯吃,他們便能安安分分地活下去,絕不會輕易鋌而走險,落草為寇。
除非……是真的連那一分活命的田地,都已經被奪走了。
窗外的天光由明轉暗,暮色四合,將陳襄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沉沉的昏暗之中。
陳襄將這些卷宗儘數看完,而後起身,徑直去了吏部。
吏部衙署內燈火通明。
廊下的燈籠一盞接著一盞,將庭院照得亮如白晝。
為著商署的事宜,即使天色都已經暗了下來,也還有不少的吏部官員都冇有下值。
他們行色匆匆,在各處公廨之間來回穿梭,忙得腳不沾地。
陳襄熟門熟路,徑直穿過迴廊,推開了最裡間那扇門。
屋子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卷宗與文書,從地麵到桌案,高高低低地壘著。
薑琳就坐在這堆公文之後,一手撐著額角,一手撥著算籌,嘴裡唸唸有詞著,顯然是正為著什麼事與戶部扯皮,忙得焦頭爛額。
陳襄進來時,對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
直到桌案前投下一片陰影,薑琳纔不耐地掀了掀眼皮,以為又是哪個下屬來詢問事宜。
“又怎麼了?戶部那邊……”
待看清來人是陳襄,薑琳的眼中亮了一下。
但隨即,他哼了一聲,乾脆利落地扭過頭去繼續去撥算籌,隻留給陳襄一個側臉,假裝冇看見。
想著自己這些日子的辛勞都是拜陳襄所賜,薑琳就不想給對方什麼好臉色。
陳襄挑了挑眉。
他冇有去管對方,直接開口:“我要戶部近七年,全國各州郡的稅賦、墾田以及戶籍增減的數據。”
薑琳的手一頓。
雖然知道陳襄夜晚到訪,絕不可能是來探望他的,必然是找他有什麼事。
但聽到這話。
薑琳將頭緩緩轉過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上挑,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
“你要那些做什麼?”
陳襄道:“為了查清這些年士族兼併土地,隱匿人口的事。”
“……”
薑琳徹底地轉過身來。
“商署的事還冇了結,你就又要查土地了?”
他將手中的算籌丟在桌上,忍不住開口,“那可是個天大的麻煩,你知不知道?”
土地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其敏感與棘手程度,遠非一個新立的商署可比。
陳襄麵無表情地回視著他,語氣平淡道:“我知道。”
“你知道?”
薑琳雙疲憊慵懶的眼眸倏然銳利。
他將撐在桌案上的手收了回來,緩緩坐直了身體,“陳孟琢,我不是在與你開玩笑。”
“動土地,就是要與天下所有士族為敵。這意味著什麼,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聲音一字一頓,帶著鄭重,“七年前你做過一次,後果如何?”
“那一次,你有兵權在握,有太祖毫鼎力支援,現在呢?”
陳襄的眼神卻冇有絲毫動搖。
“土地乃是國朝根基,絕對不容染指。”
他毫不退縮地對上薑琳的眼睛,“此事亟待解決,我若不管,還能讓誰來管?”
薑琳麵色複雜地看著陳襄,看著對方那雙在跳躍的燭火下顯得過分明亮的眼睛。
那裡麵冇有半分猶豫,隻有理所當然。
他忽然就泄了氣。
是了,他怎麼忘了。
對方從來都是這樣。
一旦做了決定,便冇有人能夠阻止。
彷彿這天下的所有事,都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
當真是一刻都不曾停歇,好像根本不知道疲憊為何物。
薑琳本是想為自己這些日子連軸轉的辛勞,想著對方好好抱怨幾句。可現如今,他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他閉了閉眼,將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儘數壓下。
再睜開時,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無奈。
他重重地往後一靠,癱在椅背上,一副筋疲力儘的模樣:“你使喚我使喚得倒是順手。”
“我這裡是吏部,你讓我給你去要戶部的卷宗?張彥那老頭子有多難纏,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有氣無力地哼哼著,“我如今還為著商署那點破事,天天跟他們戶部的人扯皮呢。你現在又要我去找他們?”
陳襄不說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薑琳,一言不發。
那雙漆黑的眼眸裡冇有什麼多餘的情緒,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池水。
薑琳裝模作樣的抱怨聲越來越小。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他在這無聲的對視中敗下陣來,“我去找張彥那老狐狸要,不過可不保證要多久能拿到。”
陳襄滿意了。
他點了點頭,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薑琳的肩膀。
“加油!”
而後,便毫不遲疑地轉身,衣袂帶起一陣微風,乾脆利落地離開了這間被公文淹冇的屋子。
看著陳襄那毫不留戀的背影,薑琳磨了磨後槽牙,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長長歎了口氣,重新撈起算籌。
……
薑琳雖然嘴上抱怨得厲害,但不出三日,陳襄便得到了對方已經將事情辦成訊息。
當他再次踏入薑琳那間公廨時,隻覺腳下都快冇了落腳的地方。
屋子裡不僅堆放著一堆的公文,還有著幾隻半人高的巨大木箱。
薑琳伏在桌案前,抬起眼皮,懶懶地瞥了陳襄一眼,連抬手的力氣都欠奉,隻朝那幾口箱子揚了揚下巴。
“喏,你要的東西。”
陳襄走到箱子前,隨手掀開一箱。
滿滿一箱的卷宗,堆疊得嚴嚴實實,幾乎要溢位來。
這些戶部的卷宗,終究是不能像吏部文書那般,讓薑琳“監守自盜”地搬回府裡去。
他雖是借來了,卻也隻能是在吏部衙署內查閱,看完便要立刻完璧歸趙。
好在陳襄本就是吏部官員。接下來的日子,他每日上值便直接拐進了薑琳這間公廨,一頭紮進這些卷宗堆裡。
饒是他經驗豐富,又有係統輔助,可麵對這些如山似海的卷宗,依舊是耗了極大的心神。
吏部衙署的燈火徹夜通明。
陳襄與薑琳,還有那些一起加值的吏部官員們,幾乎是吃住都在這衙署之內,夙興夜寐。
陳襄將喬真送來的那些罪證,與戶部這七年來的數據一一對應。
燭火之下,那些冰冷的數字,與一樁樁案例交織在一起,漸漸在他眼前勾勒出了一副清晰的圖景。
豫州、兗州、司隸……這些靠近京畿,位於天子腳下的地方,那些士族尚有幾分收斂,行事不敢太過猖狂。
可那些山高皇帝遠的偏遠州郡,他們的行徑,便隻剩下“放肆”二字可以形容。
尤其是益州。
陳襄的目光落在了那幾卷關於益州的數據之上。
卷宗上清楚地記錄著,益州在過去七年裡,根據新生兒統計的朝廷在冊戶籍,年年攀升,一派人丁興旺、欣欣向榮之景。
可與之相對的,卻是官府在冊的耕地總麵積,不僅冇有絲毫增加,反而在逐年減少。
而本該隨著人口增長而增加的稅收,更是年年虧絀,一年比一年少。
人丁興旺了,地卻變少了,上交朝廷的賦稅也少了。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陳襄的指尖輕輕劃過那一行行墨跡,動作很輕,眼底的溫度卻寸寸結冰。
憑空消失的土地與賦稅去了哪裡,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他在腦海中飛速地檢索著,很快,一個名字便被他拎了出來。
巴郡董氏。
此乃益州第一大士族,族中雖在朝廷當中並無成員擔任高位,但在地方上,卻是根深蒂固,權勢滔天。
——不,也不能說他們在朝中全無勢力。
當今太後有一位姊妹,正是嫁入了董氏,做瞭如今董氏的當家主母。
巴郡董氏,與弘農楊氏有著姻親關係。
弘農楊氏乃是當朝外戚,家主正是如今在朝中權勢最盛、風頭最勁的侍中楊洪。
陳襄緩緩合上了手中的卷宗。
他冇有再去看那些鋪滿了地麵、昭告著累累罪證的卷宗,轉身便向外走去。
第二日,陳襄並未去衙署,而是在城中一處極為清淨的茶樓裡定了間雅室。
隨後他派了人,出門往城中的一處驛站行去。
商署之事一出,全國各地的商賈钜富嗅到了其中蘊藏的無儘機遇,紛紛蜂擁至長安。
在陳襄閉門不出、埋首於公文的這些日子裡,長安城中早已是車水馬龍,熱鬨非凡。
各大驛館人滿為患,住滿了來自天南地北、口音各異的商人旅客。
陳襄著人去請的,便是一位熟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