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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真渾身一顫。
這句話像一柄看不見的重錘, 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一切,他的新生,都建立在“有用”這兩個字上。一旦無用, 他便會被毫不留情地丟棄, 重新變回一株可以被隨意碾死的野草。
恐懼如同一張細密的網, 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喬真動作起來,他咬著牙, 用儘全力撐起那早已麻木僵硬的身體。
他踉蹌了幾次,才終於艱難地站穩, 而後緩慢地挪到了那張織著繁複花紋的地毯之上。
而後, 再一次的,跪了下去。
跪在地毯之上,的確要比直接跪在地上好上一些。
地毯柔軟的觸感隔絕了地麵的陰寒, 甚至更加靠近了那盆炭火。
喬真身上的傷勢其實並不重,至少不足以讓他如此狼狽。
是他自己故意冇有包紮, 任由傷口撕裂,期望能用這副淒慘的模樣,博得那人哪怕一絲一毫的憐惜與心軟。
——可惜,他這般自作聰明的舉動冇有換來任何迴應。
鮮紅的血液從傷口處緩緩滲出, 滴落在地毯之上, 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汙跡。
幸好天氣足夠寒冷,漸漸將他的傷口凍住, 纔沒讓他因失血過多而死在這裡。
直到陳襄處理完了那些堆積如山的公務, 從書案後起身, 徑直離開了書房, 也未曾再看喬真一眼。更冇有讓他起來。
喬真一動都不敢動。
他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雕塑,就這麼跪了一天一夜, 直到意識被黑暗徹底吞噬。
他再醒來時,已是在自己的房間當中了。
有醫師來為他細緻地處理了傷口,開了湯藥。他在床上躺了許久,身體纔算恢複回來。
可他的雙膝卻自此便落下了難以根除的病根,每逢天寒作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那日的教訓。
也是從那之後,喬真纔算真正地乖順下來。
他像一直徹底收斂了所有爪牙的野獸,隻聽陳襄命令列事,再不敢有絲毫的擅作主張與僥倖。
喬真對陳襄的恐懼與服從,早已化作一道無法磨滅的烙印,深深地刻進了骨子裡。
所以,在陳襄命他將香爐撤下之後,喬真冇有半分猶豫,立刻應聲。
他親自起身,那隻沉重的博山爐搬了出去,而後又快步回到陳襄麵前,重新跪好。
那股錯亂又古怪的香氣終於散去,整個廳堂的空氣都為之一清。
陳襄緩緩撥出了一口氣。
“——說罷,為何要下毒?”
喬真的身體一僵,旋即慌忙抬眼,急切地解釋道:“我不知是大人!若是早知是您,我絕不敢如此!”
陳襄冷聲道:“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就可以無緣無故地對一個朝廷命官下毒了麼?”
他長安這段時日,與對方無冤無仇,甚至連麵都未曾見過幾次。
他根本無法理解對方的舉動!
喬真將頭深深垂下,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
他冇有立即開口。
陳襄的眉頭微微蹙起:“說話。”
喬真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大人,您難道忘了,潁川陳氏當初是如何在背後攻訐您的了麼?”
“新朝剛立,他們便與那些與您為敵的士族同流合汙。”
喬真抬起臉來,雙眼當中已是燃起了兩簇洶湧的、毫不掩飾的恨意火焰。
“憑什麼大人您死去了,他們卻還能安然無恙地穿金戴玉,順風順水?”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我隻是……想替大人報仇!”
聽到喬真的回答,陳襄病滅有什麼感動,而是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之感。
他怎麼也冇有想到會是這麼一個答案。
報仇?
他需要對方報什麼仇!
而且對方的手段。
陳襄抬手按了按眉心:“我今日來喬府拜訪,人儘皆知,你就在自己的府邸裡對朝廷命官下毒,是生怕彆人抓不住你的把柄麼?!”
“不是的!”
喬真忙解釋道,“我用的不是立時斃命的毒藥!此毒隻會讓人在不知不覺間身體日漸虧空,最終纏綿病榻,衰竭而亡,絕不會有人察覺!”
“……”
那是不是還要誇你一句心思縝密,想的周到?
陳襄的目光落在對方身上。
對方伏跪在地,姿態看起來極為謙卑順從。
可也僅僅是看起來。
難怪薑琳提起對方,都是一股咬牙切齒。
“……你先起來罷。”
聽到陳襄的話,喬真卻是冇有立即起身。
他仰起臉,臉上滿是濃重的委屈:“大人!您不知道,那些士族有多可惡!”
“當初他們是如何折磨我,如何視人命如草芥的,您是親眼見過的。這些年,他們變本加厲,在朝堂之上處處打壓我們這些出身不如他們的官員!”
喬真他紅著眼眶,聲音激動道,“他們在朝堂上結黨營私,排除異己,處處與我們作對,我……我隻是氣不過!”
陳襄對對方泫然欲泣的模樣視若無睹,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就是你做事不與任何人商議、肆無忌憚的理由?”
“你看看你這些年都做了些什麼好事?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將整個朝堂攪得烏煙瘴氣!”
“若冇有其他人在後麵拚了命地給你收拾爛攤子,你以為你還能安安穩穩地坐在兵部尚書的位置上?!”
喬真臉上的委屈僵住了。
但隨即,他梗著脖子,竟是生出了幾分理直氣壯的倔強。
“我是秉承大人您的誌向!”
“您殺士族,立新法,不也是最厭惡那些士族的麼?他們在您走後,又猖狂了起來,我絕對不會讓他們如意!”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般傾訴著。
“我就是要為大人報仇,讓他們所有人都付出代價!”
陳襄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滿臉不忿與仇恨的喬真,一時間竟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說他蠢,他的確蠢得可以。行事毫無章法,目光短淺到隻能看見眼前的方寸之地。
他親手打磨出的這把刀,鋒利是足夠鋒利,卻也凶悍難製,在他死後便徹底脫離了掌控。
可要說他錯……
他這番作為的出發點,竟然還說不出什麼錯。
陳襄頭疼地閉了閉眼,再次朝著跪在地上的喬真擺了擺手,示意對方先起身。
那是一個無需言說的指令,意味他不想繼續在此事上糾結。
這次,喬真冇有再遲疑,讓陳襄說上第三遍。
他從地上起身,在陳襄下首的位置坐了下來。
陳襄冇有說話,喬真也冇有說話。廳堂內一時間陷入了沉寂。
還是陳襄開了口,暫且揭過了先前的話題。
“衛氏勾結匈奴的罪證,是真的?”
“回大人,千真萬確!”喬真聞言,身子一正,幾乎立刻便答道,“物證人證俱在,樁樁件件都經得起查驗,絕無半點虛假。”
“我是從他們的鹽場下手,尋到了一個管事。那人被我抓住了把柄,交出了衛氏與匈奴人私下往來的信件和賬本。”
陳襄聽罷,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勾結匈奴。
既然是真的,那衛氏,還真是死有餘辜。
前朝積弱,內鬥不休。朝堂之上那些世家大族隻顧著勾心鬥角,爭權奪利,卻無人理會廢弛的邊防,給了匈奴坐大的可乘之機。
匈奴鐵蹄屢屢踏破邊關,燒殺劫掠,無惡不作,甚至侵占了邊境數郡之地。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朝廷卻依舊歌舞昇平,對此不以為意。
陳襄穿越至此,比任何人都清楚,放任匈奴這頭這頭餓狼繼續壯大,等待中原大地的將會是何等慘烈的結局。
山河破碎,五胡亂華。
那是他絕不願意見到的未來,也正是他要親手扭轉的宿命。
他出山之後,選擇輔佐出身寒微、卻有雄主之姿的殷尚,內平山河,外禦強敵。
他們用強硬的實力屢次大敗匈奴,讓匈奴人終於意識到,他們並非前朝那般軟弱可欺。
於是,匈奴人收斂了爪牙,遞上降書,俯首稱臣。
然而陳襄知道,狼永遠是喂不飽的。
所謂的臣服不過是權宜之計。除非將其徹底屠滅,否則隻要給他們一絲喘息之機,待其積攢夠了實力,便會立刻反噬。
可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
他再如何有著超越時代的見識與眼光,也無法保證百年之後的事情。
他能做的,唯有在自己活著的時候,傾儘全力,讓新朝的根基更穩,國力更強。
強到足以永遠將這頭北方的惡狼死死壓製住,令其再無南下之望。
為了這個目標,他為新朝的未來鋪設了無數條路。
主公殷尚靠武功起家,勇猛無雙。其長子殷承嗣,天資聰穎,沉穩有度,被他收為學生,悉心教導,可承其業。
而其次子殷紀……
陳襄的目光微微一動。
那是個天生的名將。
對方自小在軍營裡長大,十二歲便披甲上陣,攻城略地,南征北戰,大小戰役,未曾一敗。
其驍勇善戰,指揮大軍如臂使指,單論領軍作戰的能力,比其父猶有過之。
他身為軍師,需得隨軍出征,比起時常留守後方的殷承嗣,反倒是與殷紀相處的時間更多。
那身披銀甲的少年將軍,手持馬槊,銳不可當,在戰場之上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火,無人能敵,在軍中的威望極盛。
這片天下,幾乎全部都是殷尚與殷紀這父子二人親手打下來的。
所幸,殷紀雖戰功赫赫,卻並無半分野心,隻想當守護疆土的大將軍。
而以殷承嗣的能力,也足以壓製住這個戰功彪炳的弟弟。
新朝建立之後,陳襄令其駐守北疆,防備匈奴。
有對方鎮守,再加上先前他已將匈奴的有生力量消耗了不少,想來北境數十年內,當無大礙。
在剛剛重生那陣,他得知殷承嗣早逝,還曾短暫地懷疑過對方。
可後來得知,即位的是殷承嗣的長子,殷紀手握重兵卻冇有做出任何逾矩的動作,他便知曉,對方果真是冇有野心的。
他將紛亂的思緒拉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
陳襄看著麵前垂首斂目的喬真,無聲地歎了口氣。
果然,最大的威脅從來都不是來自外部。再堅固的堡壘也往往是從內部開始崩塌的。
他扶持起來的寒門勢力在他死後,與士族鬥得你死我活,幾乎將朝堂變成了第二個戰場。
這等內耗,比匈奴的鐵蹄更加可怕。
“喬真。”
喬真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我不想再看到有下一次。”陳襄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喬真身上,“你不與任何人商量便自己衝動行事,無論你的理由是什麼。”
“是,喬真知錯了。”喬真恭順地垂下頭。
“以後,一切都聽大人的吩咐。”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