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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襄掀起眼簾, 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在他膝邊的喬真,淡然地應了一聲。
“嗯。”
那聲音並不大,卻令喬真的心一緊又是一鬆。
他彷彿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心底的驚濤駭浪讓他的後背都冒出了一層冷汗, 直到此刻, 終於湧上一股劫後餘生之感。
真的是……大人!
膝蓋下的地磚堅硬無比,喬真的麵頰緊繃, 與暗處死死地咬住了牙。
……
他本是貧民出身,連自己的名字都冇有。
一場天災人禍, 讓他與家人走上了逃難之路。爹孃還有五個兄弟姊妹儘數死去, 隻有他像一棵被滾石碾過的野草般命硬,輾轉來到了河東。
為了活命,他入河東衛氏為奴, 被管事隨口賞了個名字。
“阿蓁”。
在衛家,他見識了何為雲泥之彆。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子弟, 生來便擁有一切,錦衣玉食,奴仆成群,連腳上踩的塵土都彷彿比旁人高貴。
而他, 連一條命都得小心翼翼地護著, 為了生存拚儘全力。
後來,他得罪了衛氏的公子, 被罰冇進鹽場做苦役。
那是一座人間煉獄。
毒辣的日頭永無止境地炙烤著大地, 空氣裡瀰漫著鹹腥、腐臭的酸氣。
白花花的鹽粒像是一片冇有儘頭的荒漠, 晃得人睜不開眼。赤腳踩在鹽鹵地裡, 皮膚很快就會被腐蝕,潰爛, 留下火燒火燎的痛楚。
繁重的勞役彷彿永無止境,從日出到日落,一刻不得停歇。
稍有懈怠,便是浸了鹽水的鞭子劈頭蓋臉地抽下來。
在衛氏鹽場,人不是人,是會喘氣的牲口。每天都有人倒下,然後像拖死狗一樣被拖走。
喬真絕望地以為自己會像其他人一樣,被折磨死在這片白茫茫的鹽堿地裡。
直到那一天。
鹽場當中來了一行陌生人。
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視他們如豬狗的管事,全都卑躬屈膝,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圍在那些人身旁。
喬真不清楚具體的情形,但腦子裡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
這是一個機會。
唯一的機會!
他不想死,他想活下來!
但,他們這些卑賤的奴隸被監工們牢牢看管著,對方距離甚遠,他根本冇辦法跑過去。
好在老天爺終於睜眼,可憐了喬真一次。
那一行人,竟然真的向他所在的位置走了過來!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待那些人終於走至近處,喬真在所有人都冇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猛地掙脫了身後監工的鉗製,瘋了一樣地衝了過去。
“——噗通!”
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幾乎是五體投地般重重地跪在了為首之人的麵前,發出一聲悶響。
“大人!求您帶我走!”
“——保護軍師!!”
那人身後的幾名護衛幾乎在瞬間反應過來,一聲爆喝,刀劍齊齊出鞘,森然的寒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一種從屍山血海中淬鍊而出的凶戾與煞氣,便如狂風般席捲了周圍的空氣。
那是真正殺過人、上過戰場的人纔能有的殺氣!
在這般驚天動地的陣勢之下,就連一旁跟著的衛氏管事們,都被這股迎麵而來的殺氣嚇得雙腿一軟,說不出話來,甚至有一人直接癱倒在地。
喬真不管不顧那近在咫尺的刀刃,額頭死死地磕在滾燙堅硬的地麵上,“我願為奴為婢,永生永世侍奉大人,求大人帶我離開這裡!”
他的聲音嘶啞,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嘶吼出聲。
衛氏的管事終於從驚駭中回過神來,臉上瞬間湧起驚怒交加之色。
“大人、這賤奴……!!”
就在他們要上前將對方趕走是,卻被那些護衛攔下。
喬真死死地咬著牙,不敢抬頭,渾身都在這孤注一擲的豪賭中戰栗。
為了這一線生機,他賭上了他的命。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瞬,又或許是幾個時辰那麼漫長,他終於聽到一道聲音在頭頂響起。
“抬起頭來。”
得到了赦令,喬真僵硬地抬起了頭。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那位為首之人已經揮退了身旁的侍衛,來到了他的身前。
這讓他終於看清了對方的容貌。
那人十分年輕,不過年方弱冠。烈日之下,那張麵容好似融在了日光之中,耀眼至極,刺得他睜不開眼。
喬真隻覺得混沌的腦袋嗡嗡作響。
“要我帶你走?”
對方一雙烏黑的眼眸看著他,冇有任何情緒,平靜得像是在看路邊一塊冇有生命的石頭。
喬真竭力抑製住聲音當中的顫抖,讓其聽起來更加清晰:“大人,我有用的,我什麼都能做!”
“我、我很聽話!”
一息,兩息。
就在喬真心下漸漸絕望之際,對方終於開了口。
“可。”
就是這無可無不可的一聲,聽在喬真的耳中就像是隻從雲端降下的手,將他從煉獄裡撈了出來。
他就這樣被帶走了。
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管事們根本不敢出聲阻攔。
他被帶回了那位大人的府邸,成為了一名不起眼的雜役,每日的工作便是掃灑庭除。
過了一段時日,喬真才從旁人的言語中知曉了對方的身份。
陳襄,陳孟琢,乃是近期聲名鵲起的北方軍閥殷尚最為信重的軍師。
——更是出身於名滿天下的潁川陳氏,比那在河東作威作福的衛氏還要高貴。
喬真心中後怕,意識到自己那日的舉動是何等瘋狂。
但隨之,他的心低也產生了一絲奇異的衝動。
他不知這樣的衝動到底是什麼,他隻知道,他想要到對方的身邊去!
可對方這樣的人物,救他隻是一時興起,隨手為之。他身為陳府最底層的仆役,連對方的麵都見不到。
於是,喬真沉下心思,將自己身上所有的尖刺都收斂起來,學著察言觀色,謹小慎微。
他像一株瘋狂汲取著養分的藤蔓,拚了命地向上爬,用儘一切手段,隻為能多在對方麵前露一次臉,多讓那人記住他一分。
皇天不負有心人。
他成功入了那人的眼。
對方隨口免去了他作為仆役的雜活,讓他跟隨幾名小吏學習,對比他之前的身份和生活,簡直有如雲泥之彆。
但這還不夠。
接受了教導和學習之後,喬真終於明白他心中衝動是什麼了。
是野心。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一時的垂憐。
他要走到那人身邊,獲得更多的地位和權力,將那曾經視他如豬狗的人,都踩在腳下!
在對方對他的上進和努力予以之後,喬真的野心如同被潑了滾油的烈火,熊熊燃燒起來。
識字,算術,武藝,謀略……
他瘋狂地學習著所有的東西,將那人說的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心裡。
對方指向哪裡,他便殺向哪裡,哪怕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他也會竭儘全力地辦好。
從不遲疑,從不退縮。
不怕流血,不惜性命。
這是他唯一的優勢。
如此,他果然被看見,被記住,漸漸的來到了對方的身側。
在又一次完成了對方交代的任務後,喬真跪在了對方麵前:“奴想換一個名字,求大人賜名!”
陳襄聞言,手中的事物一頓,抬眼看他:“為何?”
喬真垂下頭,低聲道:“‘阿蓁’這個名字,是衛氏起的,奴……不喜歡。”
陳襄點點頭,“原來如此。”
“你家鄉在何處?”
喬真道:“奴幼時便背井離鄉,流亡於各地,記不太清了……隻記得,是在江東之地。”
“江東……”
陳襄看了看對方的臉,指尖在烏木桌案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那便姓喬。江東喬木,葳蕤有材,以後,你便叫‘喬真’罷。”
他又緩緩補充,“你是我的下屬,不是奴隸,以後不必再自稱‘奴’了。”
喬真驚喜抬眼。
巨大的激動攫住了他的心臟,喬真喜不自勝,深吸一口氣,重重地向著對方俯身下去:“——喬真,謝過大人!!”
“喬真”。
他終於擁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在那之後,喬真愈發鬥誌昂揚,用拚命與順從將自己打造成一把最鋒利的刀,得以時常隨侍在那人左右。
對方甚至偶爾會親自教導他幾句。
直到某次,那人派他出去執行一項任務。
喬真遇到了一個愚蠢礙事的士族子弟。對方那高高在上、對他鄙夷不屑,瞬間便點燃了他心底深埋的仇恨,冇有忍住,將其殺死。
他自以為做得乾淨利落,也是幫大人掃清了障礙。
可他不知道,對方在陳襄的棋盤上另有他用,他自作主張造成的亂子差點毀了一整盤棋。
當喬真得知自己犯下大錯之後,驚慌與忐忑幾乎將他吞噬。
可他的心中卻還存著一絲微弱的僥倖。
時值冬日,滴水成冰。
喬真回到府中請罪,故意冇有處理身上的傷。衣衫上的血跡,讓他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他走進那間熟悉的書房,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陳襄正擁著厚重的裘衣,坐在上首的案前處理公務,聽到動靜,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書房裡冇有燒地龍,隻有角落裡一盆半死不活的炭火,散發著微不足道的熱意。
喬真就這麼直挺挺地跪在屋子中央,徹骨的寒意順著膝蓋一點一點鑽進骨頭縫裡。
陳襄並未讓他起來,喬真便不敢輕舉妄動,甚至不敢出聲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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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偌大的書房之內,隻剩下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喬真的嘴唇發白,雙腿不住地發顫。
他不知自己跪了多久,一個時辰,或許是兩個時辰。
終於,在他的身體狠狠一晃,差點栽倒在地時,上首之人纔像是終於發現了他這個人一般。
陳襄掀起眼簾,目光落在了喬真的身上。
那目光裡冇有任何情緒,既無怒火,也無憐憫。
“何故作搖搖欲墜之態?”
麵對對方問話,喬真不敢辯解,也不敢訴說自己的委屈,隻道:“回大人,地上……寒涼。”
陳襄的眼神又收了回去。
他冇有再看喬真,語氣平淡道:“那邊不是有地毯麼?”
喬真的心猛地一跳,心中剛產生了一絲希望。
大人這是……?
可對方的下一句話,便如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將他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擊得粉碎。
“地上涼,就去那邊跪著。”
喬真臉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唰”的一下,徹底褪儘。
他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凍結了。
幾息過去,見喬真冇有動靜,陳襄不耐地蹙了蹙眉。
他再次抬眼。
“去。”
“我不需要廢物。”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