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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真作為兵部尚書, 他的府邸也坐落在永和坊之內。
高牆闊院,朱漆大門,門口鎮著兩尊威風凜凜的石獅, 氣派非凡。
陳襄遞上拜帖之後, 很快便有了迴音。喬府的仆役態度很恭敬, 引著他穿過迴廊,在一間寬敞的廳堂內落座。
廳堂之內, 空無一人,隻有屋角的那尊鎏金博山爐裡燃著嫋嫋的熏香。
陳襄微微皺了皺眉。
因為那濃鬱香氣裡麵混雜了不止一種香料。
龍涎、沉水, 還有鬱金香, 每一樣單獨拎出來都極為名貴。但這些秉性各異的頂級香料不分君臣,不辨調和,暴殄天物地一古腦兒地全堆進爐子裡野蠻焚燒……
龍涎香失了醇, 沉水香冇了沉,鬱金香隻餘下刺鼻的燥。
它們橫衝直撞地糾纏在一起, 非但冇有絲毫相得益彰的雅緻,反而彼此攻訐,化作了一股極為混亂的甜膩之氣,無比沉悶。
久居香蘭之室, 再步入此處, 當真是一種折磨。
陳襄壓下心中的不適,在客位上端然落座。
靜待半晌, 廳外方傳來一陣腳步聲, 由遠及近。
陳襄抬眼望去, 便見一人闊步而來。
正是喬真。
因為是在家中, 對方冇有穿著繁複的官服,僅著一身淺絳色的暗紋錦衣, 麵料在微光下流轉著暗沉的光。
對方生得一副濃墨重彩的好相貌,細眉杏目,麵若好女,但神情卻儘是張揚,冇有半分的柔和之意。
喬真徑直走到主位上,寬大的衣袖一拂,便落座了下來。
“陳郎中近來,可是大出風頭啊。”
冇有半分的寒暄推諉,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陳襄身上打量,直接開口,“前些時日作為朝廷欽使去往徐州,將一群罪有應得的傢夥連根拔起,真是功勞甚大。”
陳襄神色不變,道:“喬大人謬讚。下官不過是提供了些許證據,多賴刑部按跡循蹤,執法嚴明。”
喬真聞言,唇角勾起一個弧度,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聲。
“謬讚?本官從不謬讚。”
“你在徐州把那些自以為是的士族和官吏耍得團團轉,最後釜底抽薪,親手格殺張氏的家主。這等手段可不是誰都有的!”
他雙眼微睨,目光緊緊鎖住陳襄,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張氏家主違抗朝廷命令,更妄圖刺殺欽差,”
陳襄麵色平靜地迎上喬真的目光。“下官不過是在情急之下自衛,不慎將其誤殺。此事眾人皆有見證。”
“誤殺?哈。”喬真冷哂一聲,“——殺得好!”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陰沉起來,“那些蠅營狗苟之輩,就該被一個不留的殺儘!”
未待陳襄張口說些什麼,他話鋒忽然一轉。
“說起來,我早就與陳郎中有過一麵之緣。”
喬真意味不明道,“當日殿試之時,陳郎中提出科舉譽抄之策,當真是驚豔四座。後來又高中狀元,才華橫溢,令人欽佩。”
“更難得的是,還是出身自潁川陳氏?”
他的語氣放緩,一字一頓道,“果然是家學淵源,令我等望塵莫及。”
“潁川陳氏”這四個字被咬得極輕,語氣如同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
陳襄道:“喬大人說笑了。潁川陳氏早已零落,昔日榮光不過是過眼雲煙。下官才疏學淺,不敢以家族名號自矜。”
這份波瀾不驚的態度讓喬真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眼中的冷光一閃,像是剛要有什麼動作。
就在此時,一名手中端著茶盤侍女走了進來。
對方低垂著頭,上前為二人各倒了一杯茶水,而後才輕聲退下。
喬真的麵色變換,而後,臉上忽然露出一個笑容。
“光顧著說話,竟是忘了待客之道。”
他端起自己麵前的茶盞,朝著陳襄示意,“陳郎中怕是口渴了。不必客氣,請。”
陳襄的目光落到了麵前的青瓷茶盞之上。
喬真道:“這茶可是頂尖的雨前龍井,陳郎中可要好生品嚐一番。”
陳襄端起茶盞,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揭開盞蓋,澄澈明亮的杏黃色茶湯映入眼簾。
茶香嫋嫋,白霧氤氳。
可他卻並未立刻將茶喝下。
白皙修長的手指撥弄著杯蓋,任由它與杯沿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見此,喬真的笑容冷了下來。
“陳郎中這是何意?”
他渾身氣勢一變,目露陰沉,語氣不善,“莫非是嫌我這茶不夠好,入不了你這陳氏貴公子的口?”
廳堂內,空氣瞬間緊繃。
濃鬱不散的熏香氣味恍若令人窒息。
麵對喬真那強烈的逼視,若是換了尋常官員,怕不是早已被嚇得魂不附體,立刻便要起身告罪。
陳襄卻佁然不動,持杯的手都穩得冇有一絲顫抖。
“這茶裡,有毒罷。”
陳襄語氣並非疑問。
喬真的呼吸倏然一滯。
但他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聽到對方再度開口,吐出了兩個字。
“阿蓁。”
這兩個字,令喬真的臉色陡然一變。
他瞳孔緊縮,猛地從椅子上站起,動作之劇烈,甚至帶動了身側的茶幾,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怎麼可能?!
對方怎麼可能知道這個名字?!
喬真的鎮定一瞬間被擊得粉碎。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死死地盯著那個安然端坐的少年。
“你——說什麼?!”
阿蓁。
這個早就被他拋棄的名字,這個隨著他卑賤屈辱的過往,早就該被徹底掩埋、爛在泥裡、永世不見天日的名字,對方怎會知曉?
隨著河東衛氏被連根拔起,應該冇有人知道這個名字了纔對!
麵對喬真的失態,陳襄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兀自開口:“蒐集河東衛氏的罪證,上書彈劾,是你為了報一己私怨,一人所為。”
“如此大的動作,臨時起意,不與任何人商量。你當真以為,就憑你一人蒐羅的那些證據,便能將一個盤踞河東上百年的世家大族連根拔起?”
陳襄的聲音緩緩,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入了喬真的耳中。
“若非我先行一步,得糜氏相助,釜底抽薪揪出私鹽運輸的網絡,你的那些證據隻會打草驚蛇!”
“若其餘士族冇有受到徐州鹽案的牽製、自顧不暇,他們將證據銷燬,反過來聯合朝中其他世家一同攻訐於你,你又當如何?”
他的目光從茶盞上移開,直直地看向喬真,聲音冷然。
“還是說,你又想像上次一樣,一頭撞進彆人早就為你挖好的陷阱裡,”
“——阿蓁?”
那一雙烏黑的眼眸深不見底,如同兩柄利刃,輕易便能剖開人的皮囊。
喬真感受到一種讓他無所遁形的壓迫之感,讓他喘不過氣來。
在那冰冷審視的目光之下,那張豔若桃李的臉,上麵的血色寸寸褪去,最後隻剩下紙一般的慘白。
“冇有看清局勢的眼光,冇有完整的計劃,也不聽旁人的勸說,總是心血來潮,肆意妄為。”
陳襄的聲音沉了下來:“若非運氣好,有人在你身後替你收拾爛攤子,怕是早就被人坑得萬劫不複了!”
並非質問,警告。
而是訓斥。
居高臨下、不容置喙的訓斥。
自從喬真進入朝廷以來,何曾有人敢對他這麼說話?!
但喬真卻不敢反抗,身體緊繃,心裡生出一股戰栗之感。
他的指尖微微發抖,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滯住了,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麵前之人的長相,與那人無比相似,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
他對此十分不屑,甚至極其厭惡。
但此時此刻,對方那種不帶絲毫情緒卻又滿含威壓的語氣,那種令他刻骨銘心的神態氣勢……
太像了。
像得讓他心神俱震!
喬真竭力剋製住自己急促的呼吸,死死地盯著眼前之人。
他牙關緊咬,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你到底是誰?!”
陳襄冇有理會對方的質問。
在那宛若能將人洞穿的凶戾視線當中,他有了動作。
陳襄慢條斯理地抬起手,將手中茶盞向自己的唇邊送去。
看起來,竟然是要將那杯茶水喝下去。
喬真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一片空白,目眥欲裂。
“住手!!”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瞬間發而動,猛地向前一撲,用儘全身的力氣將那茶盞打翻在地。
“嘩啦——”
茶盞從陳襄手中飛出,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麵上,應聲而碎。
溫熱的茶水混雜著青色的瓷片,濺了一地狼藉,幾滴甚至濺上了陳襄的衣襬,留下深色的水漬。
陳襄皺眉看了看自己的衣襬,而後纔將目光轉向撲到他身前,神情狼狽的喬真。
“禮不可忘,我豈未教你?太失禮了!”
喬真的腦中嗡嗡作響,心中那道搖搖欲墜的防線,徹底被擊潰了。
“……”他的麵色起伏不定,或青或白,數度變換。
幾個呼吸之後。
“撲通。”
膝蓋與堅硬的地麵相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喬真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他彷彿冇有感受到絲毫疼痛,將那垂下的臉再次緩緩抬起來時,已然是換了一副麵孔。
那張麵若好女、豔麗逼人的麵龐之上,一雙漂亮的杏眼水光瀲灩,楚楚可憐。
方纔對方情急之下,撲過來打翻茶盞,已然離陳襄極近。
此刻他便順著這個姿勢,向前膝行了半步,將臉輕輕伏在了陳襄的膝邊。
他就那樣跪伏著,像是一隻乖順而脆弱、冇有尖刺與利爪的草食動物,聲音裡帶著輕微顫抖,喊了一聲。
“……大人。”
作者有話說:
貪多貪足反而失其美味(對著熏香指指點點.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