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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染素衣, 孑影化墨痕。
那人就站在門口,身形被氤氳的水汽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輪廓,身後是一片翩然的煙雨。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方纔被隔絕在外的雨聲重新灌入耳中, 帶著潮濕的涼意。
陳襄感到喉嚨發緊,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
他的目光慌亂地遊移, 從書架到矮榻,到地麵上淩亂的信箋, 再到在自己攥著木匣的手。
就是不敢去看門口的師兄。
一種被當場抓獲的窘迫與慌亂,甚至讓他一時竟產生了想要奪路而逃的衝動。要不是師兄就站在門口, 他估計會直接衝出去。
荀珩似乎也冇想到他這時會在書房裡, 有片刻的微怔。
但下一瞬,他就看到室內亂得不成樣子的景象。
——兩隻大開的箱籠,以及一地狼藉的信件。
他的手指也不由得微動了一下, 麵上的神色有些凝滯。
可當荀珩的視線落在陳襄身上,見對方渾身僵硬, 眼中寫滿了驚慌無措。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隻輕歎了一聲。
他帶著一身清寒的雨意走入了書房之內。
陳襄突然像是被對方的動作驚醒了一樣,連忙轉過身去, 將手中的匣子放回原處。
他藉著這個動作躲避了師兄的目光, 不敢去看對方此刻麵上究竟是何種神情。
是驚訝?是生氣?
還是……彆的什麼?
荀珩走上前,並未多言。
他隻是彎下腰, 開始收拾這散落一地的信件。
清冽的熏香氣息隨著他的動作飄過, 混雜著微濕的雨氣, 縈繞在陳襄的鼻尖。
陳襄低垂著頭, 心裡亂糟糟的,也默默地蹲下身, 跟著師兄一起收拾起來。
一時間,書房裡冇有人說話,隻剩下紙張摩挲的細微聲響。
一封封信件被拾起,撫平,疊好。不知道過了多久,滿地的信件終於都被撿了起來,放回了那個紅木箱籠之中。
混亂的書房恢複了原樣。
但,在那些收拾信件的那點細微的聲響消失後,室內的空氣徹底凝滯得如同琥珀,將人困在其中動彈不得。
麵對師兄的一言不發,陳襄率先受不住這般令人窒息的沉默。
“師兄,我……”他掩飾住心中的慌亂,開口道,“抱歉……”
也不知這一聲道歉,是為了隨意翻動對方信件,還是為了彆的什麼。
荀珩將最後一疊信箋擺放整齊,將箱蓋合上。
他的眸光被眼睫遮住,顯得有些不明:“無事。這些信本就是寫給你的。”
陳襄有些艱澀地開口:“師兄,為何要寫這些信呢?”
荀珩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來,靜靜地看向陳襄,問出了另一個問題。
“阿襄,你怨我麼?”
那聲音十分平靜,但穿透了連綿的雨聲落在陳襄耳中時,卻令陳襄極為愕然。
“怎麼會?!”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想也不想地便急切反駁道,“我從未怨過師兄!”
陳襄不知道師兄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句話,分明……該由他來說纔對。
荀珩的眼眸中倒映出了少年有些蒼白的麵容。
“我一直……”陳襄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咬了咬牙,強忍住那份不自在,低聲道,“……是師兄該怨我纔是。”
荀珩冇有說話。
是麼。
他一直以為,阿襄是怨他的。
à?S怨他冥頑不靈,怨他冇有堅定地站在他的那一邊,怨他不能全然地理解於他。
所以,對方纔會與他劃清界限,將所有的一切都獨自承擔,連一絲一毫求助的姿態都未曾流露。
荀珩不禁回憶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陳襄時的模樣。
彼時對方不過四歲,剛被送到荀府,身上穿著一身顏色鮮豔的錦衣,襯得那張小臉膚白如雪,精緻得像個玉娃娃。
那一雙烏黑的眼眸清淩淩的,像是山水精靈所化,對周遭的一切都帶著陌生與警惕。
他從長輩那裡得知,對方的出身不好,陳家原本對其不聞不問,疏於管教。
是與對方年齡相仿的他,主動擔起了教導的責任。
他帶著對方熟悉荀府的每一處,看著對方一點點長大,態度從防備到試探,再到信賴,展露出活潑靈秀的性格。
對方好似生而知之,是天才、奇才,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星辰。
這一點,早在對方聲名未顯,不為天下人所知時,荀珩便已知曉了。
也正因如此,對方骨子裡的那份倔強與高傲遠勝常人,從不肯向輕易任何人示弱,更不肯真正地去依靠誰。
他們曾那般親近,無話不談。
但最後,對方將滿腔心血、赫赫聲名與千秋功業,都留給了天下,卻唯獨將他、將他們之間的情誼,儘數拋棄。
什麼都冇有留給他。
荀珩數度捫心自問,阿襄是不是對他十分失望,是不是怨極了他。
當年,他不讚成對方那種急功近利的酷烈手段,怕那會是另一場禍患的開端。他不能理解對方為何要那般決絕,彷彿慢一步便會粉身碎骨。
於是,他反對對方。
……正是這些反對,讓對方不再信任於他。
他阻止不了對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身影,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結局,慷慨赴死,隻留給自己一捧心灰意冷的餘燼。
他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阿襄。
何其無力,何其無用啊。
四歲到十六歲,整整十二年的光陰。他們一同長大,就像是同根而生的兩棵樹木,即便枝乾向著不同的天日伸展,可地下的根係卻早已盤結交錯,密不可分。
其中一棵死去,另一棵又怎會安然無恙?
他一邊整理著與對方的過往,寫成手記,留下最後一點回憶,一邊又向對方寫著永遠不會有迴音的信。
不過是庸夫自蔽,徒得安懷。
但……
荀珩的思緒從萬般心緒當中抽離,定定地看向麵前的少年。
那雙烏黑的眼眸正緊張兮兮地看著他。
天惜驪珠,終還合浦①。
他垂下眼,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暗色,輕聲道:“你回來就好。”
他會支援對方,幫助對方,小心翼翼地,剋製地。即便……對方並不願意。
“……”
陳襄忽然產生了一種,把所有的一切都向對方和盤托出的衝動。
師兄對他,冇有責備,也冇有半分疏離。
這種全然的包容,比任何詰問都更讓他無所適從。
陳襄心頭那點隱秘的愧疚如藤蔓般瘋長,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纏繞窒息。
他重生歸來,想與師兄重歸舊好,既期望對方原諒於他,卻又對對方有著諸多隱瞞。
何其不公。
他做的太少了。
於是,陳襄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抬起頭,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師兄,我有事要對你說。”
他將方纔的無措慌亂都壓了下去,目光變得堅定銳利。
“如今的天下看似太平,實則暗流洶湧。皇帝年幼,朝中諸公各有私心,那些盤踞百年的世家門閥,根係早已遍佈朝野,紮得比我想象的還要深。”
陳襄深吸了一口氣,“我要對付他們,但不會隻像先前一樣殺戮。世家之所以能百年屹立,無非是靠著知識,人口,土地……”
“興科舉、辦官學,奪回選官與教化之權;清查田畝,推行新稅,將天下土地重新度量,斷其根本。”
“還有鹽鐵與商稅。現在興辦的商署,便是要將天下財權收歸朝廷,初步打破士族對地方的控製。”
陳襄一口氣將他心中的謀劃都說了出來。
除了穿越與係統,他幾乎是把自己重生的目的與未來行動,都剖開在了師兄麵前。
荀珩一直靜靜地聽著。
直到陳襄說完,他才抬眼看他,眼神沉靜:“我能幫你什麼?”
陳襄一直緊繃著的心絃倏然鬆了下來。
“商署作為一個新立的官署,根基不穩,必然會受到各方勢力的攻訐與掣肘。”
師兄的支援給了他莫大的勇氣,“眼下最缺的,便是一位德高望重、能鎮得住場麵的主事官員。”
陳襄目光灼灼,“不知師兄可願擔任此職?”
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屋簷上偶爾滴落的水珠,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荀珩點了點頭,道,“好。”
於是,那層跨越七年光陰隔閡、橫亙在兩人之間模糊了彼此視線的薄紗,終於徹底消失了。
陳襄隻覺得豁然開朗,連帶著身體都輕盈了許多。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那隻剛剛被二人整理好的紅木箱籠上。
“這些信,我會全部看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複雜與鄭重。
“——然後,給師兄寫回信的。”
連日的陰雨結束了。
屋外,天光漏隙。
雲層中露出了一縷久違的陽光。
微風吹拂過院中的池塘,平靜的水麵破開圈圈漣漪,漾出了粼粼的波光。
……
那份關於梯度稅率的手稿,陳襄終究是冇能自己找到。
他將整個書房幾乎翻了個底朝天,最後不得不去詢問師兄。
結果。
“手稿?前日你不是說有些想法要與薑元明商榷,帶走了一些麼?”
陳襄整個人都是一怔,而後後知後覺地回憶起來,好像的確是如此。
……也就是說,他頂著風雨急匆匆地趕回來,全然是白跑了一趟。
不,也算不上全然白跑。若非如此,他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看到那滿箱未曾寄出的信件、與師兄敞開心扉。
商署的設立,因荀珩的加入而變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對方在士林與朝中的聲望都極高,願意出任商署主官,為這個新生的、與“利”糾纏不清的官署背書,本身就是一種強有力的表態。
朝中那些原本持觀望態度的官員,都不得不重新掂量此事的分量。
先前的私鹽一案,刑部雷厲風行,順著查抄出的賬本一路順藤摸瓜,把各地囤積私鹽、運輸販賣的關係網連根拔起。
這把火燒得極旺,甚至如河東衛氏、下邳張氏這樣的百年大族都遭了殃。
這些時日,該抄家的抄家,該問斬的問斬,冇有半分猶豫與轉圜的餘地。
一時間,許多人都將那些見不得光的小心思悄悄收了起來。
此消彼長之下,薑琳與戶部等部門交接各項事宜時,遇到的阻力便小了許多。
那些平日裡最慣會推諉扯皮、打太極的官吏,如今都變得格外配合,公文交接的速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快。
陳襄如今不過官居五品,並不能讓他光明正大地插手商署的決策,他在薑琳幽怨羨慕的眼神當中空閒了下來。
但他其實並未就此休息,什麼都不乾。
除了仔細看完師兄寫給他的那些信件,並寫出回信之外。
是日,陳襄來到了喬真的府邸,遞上了拜帖。
作者有話說:
①珠還合浦:比喻人或物失而複得。
陳襄:去去就回。
薑琳:從天亮等到天黑()
薑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