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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襄看著一提喝酒就雙眼放光的薑琳, 冷笑一聲。
“不行。”
他斬釘截鐵地回絕,打碎薑琳的美夢。
“我看你身體是好得差不多了。”陳襄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既是如此, 便彆在床上躺著了, 起來乾活。”
薑琳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下去。
“……乾活, 什麼乾活?”
陳襄語氣冷酷道:“彆裝了,你知道我來找你是為了商署的事。”
他不顧薑琳眼中那明晃晃的抗拒, 自顧自地與對方說起了情況。
“……大致的框架我已經擬定,但其中細則, 還需得你我一同完善。另外, 此事需得戶部與刑部點頭,少不得要與他們打交道,此事由你出麵最為合適。”
聽著這一樁樁一件件, 需得反覆與人扯皮的麻煩事,薑琳的麵色煞白。
他捂著胸口, 做出一副喘不過氣來的模樣,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我的胸口好痛,定是病還冇好……”
說著他便想一頭倒在床上。
陳襄根本冇理會他的垂死掙紮,直接上前將人從床上薅了起來。
這傢夥當年在軍中也是這般裝病偷懶, 什麼招數他冇見過, 根本騙不到他。
薑琳掙紮地抱住被子:“陳孟琢,你講不講道理, 我可是病人!”
陳襄挑了挑眉, 手上力道不減:“方纔不是還說自己大好了, 精神抖擻地要與我喝慶功酒麼?”
薑琳被他一句話噎住, 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他被陳襄半拖半拽到了書案前,陳襄將自己帶來的一遝文書“啪”地一聲拍在他麵前。
“少廢話, 乾活。”
薑琳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文稿,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生無可戀的氣息。
他慢吞吞地拿起一頁,唸了出來:“……總領鹽鐵茶稅,設提舉官一人,正四品,總攬全域性……”
“設判官二人,從五品,分管賬目與監察……你這官階定得也太高了。一個新設的衙門,主官便是正四品,戶部那邊第一個就要跳起來。”
陳襄也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不高。日後商署要管的可不止鹽鐵茶,而是天下商稅,若主官品階過低,如何與六部抗衡,又如何壓得住底下那些商人?”
“說得輕巧,”薑琳道,“但張彥那老狐狸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上坐這麼久,把錢袋子看得比自己的命根子還緊。”
“你這商署,名為統管商稅,實則就是明晃晃地分薄了戶部的權利,他能善罷甘休?”
陳襄抬眼看了他一眼,理所當然地開口道:“所以纔要你出麵。”
“你身為吏部尚書,和對方這位戶部尚書打了七年交道,去想辦法說服他。”
薑琳:“……”
無事不登三寶殿。陳孟琢這傢夥不僅要他當苦力,還要讓他去啃最硬的那塊骨頭!
薑琳認命般地長歎一聲,頂著一頭在被褥裡蹭得亂糟糟的頭髮,怨氣十足地投入到了這無窮無儘的公務當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下中一份草擬的文書,揉著酸澀的脖頸,下意識地側頭望去。
屋外天色漸暗,屋內已經點燃了燭火。
燭火映照之下的陳襄維持著伏案的姿勢,神情專注冷靜地在紙上書寫著。
薑琳有一瞬間的恍惚,像是回到了七年前。
那時新朝初定,百廢待興,永遠有處理不完的公務。他亦是被陳襄這般從酒桌上、從床榻上拎起來,按在書案前處理公務。
他睏倦至極撐不住時,便趴在堆積如山的文書裡昏沉地睡去。
待到再睜眼,窗外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而陳襄卻仍舊安靜地坐在燭火下,彷彿一尊不知疲倦的神像。
薑琳看著對方張熟悉又稚嫩的側臉,心底那點怨氣散了。
他歎了口氣。
“……你是不知道,你不在長安這些時日,朝堂上有多熱鬨。”
他單手撐著下頜,用閒聊似的語氣開口,“楊洪和崔曄先前抓著徐州官吏不放,非說是吏部失察,煩人得緊。”
陳襄的筆尖未停,隻嗯了一聲。
“還有那個鐘伯甫!”薑琳撇了撇嘴,“哈一天到晚端著張臉好像全天下人都不知禮數,就他一個品性高潔的狷介之士。”
“這天熱得狗都要吐舌頭了,他還每天把自己裹得裡三層外三層,跟個行走的牌坊似的。”
陳襄筆尖一頓,不著痕跡地瞥了他一眼。
——不知道剛剛是誰,大熱天的還把自己裹在被子裡,熱出了一身的汗。
薑琳的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冷嘲:“朝堂上高談闊論,張口閉口‘與民爭利’,結果就提議‘鹽鐵迴歸士族榷賣’?那點心思誰看不出來!”
“說到底,那些士族都是一丘之貉!”
陳襄終於停下了筆。
他心平氣和道:“隻有背叛階級的個人,冇有背叛階級的階級。”
士族之中難道就冇有明辨是非的優秀弟子嗎?是有的。
可那終究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放眼望去,似楊洪、崔曄這些人纔是絕大多數。
整個士族階級,就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籠罩在國家之上。
鐘雋反對新法,固然有他性格古板頑固的原因,但更多的,不過是因為舊有的製度對他們士族更有利罷了。
陳襄的眼神很淡,卻帶著一種能洞穿一切的冷意。
“鐘雋不足為懼,”他對對方的性格和政治水平一清二楚,“真正要注意的是楊洪,和他背後的弘農楊氏。”
不僅四世三公根深蒂固,還是外戚……嘖。
當初他應該早些下手的。
薑琳深以為然。
他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細微的輕響:“話說回來,此次除了東海糜氏,就數荊州那邊響應得最快。”
“蕭肅那傢夥八風不動,性如老黿伏甲,你是使了什麼神通竟能說動他?”
想當初,這位蕭容和在主公帳下時,便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明哲保身。
除了陳襄,幾乎不與旁人有任何私交。
而在新朝建立,陳襄身死之後,對方便是直接將自己縮回了龜殼裡,像是一尊透明的影子。
待到先帝駕崩,對方更是當即上書請求外放,遠遠地躲去了荊州。
這樣的人,在接到朝廷旨意之後,定然會是先觀望一陣,而不是第一個響應。
薑琳目光炯炯地看向陳襄,琥珀色的眼眸裡麵流轉著探究的光。
陳孟琢此次科舉便是從荊州而來,想來那時便遇到了擔任荊州刺史的蕭肅……
陳襄不置可否。
“冇什麼神通。不過是去了一封信,讓他看準時機,配合行事罷了。”
薑琳聞言,臉上明晃晃地寫了“我不信”三個大字。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陳襄語氣平淡。
蕭肅雖然城府深沉,但隻要不將他推到風口浪尖,不讓他置身於危險當中,他還是很好用的。
更何況,對方還有一個小的把柄捏在他的手中。
陳襄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輕點,腦中閃過對方那張溫潤無害的臉。
說實話,他至今也想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收養阿萱。
但他的思緒很快回到了更具價值的實際問題上。
——蕭肅就這麼放在荊州,每日過著養孩子養花草的養老生活,實在是太過浪費了。
待他騰出手來,遲早要把對方調回朝中來乾活。
薑琳不知陳襄在想什麼壓榨勞動力的事情:“蕭肅那傢夥,一有風吹草動跑得比誰都快,也就你能支使得動對方。”
他換了個姿勢,像是冇有骨頭一樣趴在桌案之上。
“差點忘了喬真。”
提起這個名字,薑琳抱怨道,“那傢夥纔是真不省心,成天在朝堂上亂咬,搞一些不知所雲的事情。”
他義憤填膺地,將對方毫無預兆地彈劾河東衛家勾結匈奴私販官鹽的事情告訴了陳襄。
“……彆說那些士族,就連我都不知道他是何時盯上的衛家,又是從哪裡蒐羅來的那些證據的。”
“上次他也是這樣!好在這次準備還算周全,證據確鑿,冇讓士族那些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喬真畢竟是兵部尚書,他也冇有心力無時無刻都盯著對方。
陳襄自然也知道這件事。
喬真蒐集到的證據已悉數上交給了刑部,刑部在下令捉拿張家的同時,也派人前往河東,將衛氏一族儘數捉拿歸案。
他大致也能猜到喬真為何要盯著河東衛氏。
——他當初將喬真贖買出來的那個鹽場,正位於河東。
而河東鹽場,大多都是衛氏的產業。
以喬真那睚眥必報的性子,又怎會輕易放過昔日的仇家。這些年恐怕一直在暗中盯梢,蒐集對方的罪證。
“他總是這般,像是冇有長腦子一樣,半點不與人商量,行事全憑喜好,遲早要出亂子!”
想著對方這些年給他添過的亂,薑琳眼前陣陣發黑。
他咬著牙道,“我反正是管不住他了,陳孟琢,你自己管!”
陳襄也很想抬手按按自己的眉心。
薑琳說得冇錯。喬真這種無所顧忌的行事風格,的確是個巨大的隱患。
這一次衛家之事,恰好與徐州私鹽案撞在了一處,姑且能算作有功。
可上次春闈科舉之時,對方自作主張,貿然彈劾,差點就掉進了士族早就挖好的陷阱裡。
說實話,當他得知喬真如今官至兵部尚書時,著實十分驚訝。
當初他將喬真撿回來時,對方大字不識一個,除了那張漂亮的臉蛋,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喬真深恨士族,性格偏執,在他將對方馴服之後,用來當一把刀極為趁手。
可對方懂什麼行軍佈陣、兵法韜略?
又懂什麼後勤管理、錢糧調度?
讓對方統管六部之一,坐上兵部尚書的位置,簡直是兒戲!
好在如今天下平定,並無戰事,兵部尚書的職責更多的是掌管天下軍械武庫、覈定各地軍府的糧餉度支,這纔沒有出什麼天大的亂子。
陳襄重重地撥出了口氣,眼中劃過一道冷光。
等他忙完商署的事情,是該去見一見喬真了。
他倒要親眼看看,在他死後,對方究竟變成什麼無法無天的樣子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