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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襄與薑琳繁忙數日, 總算將商署設立的諸多事宜,搭好了一個大致可行的框架。
“……精簡鹽官,隻在產鹽地設‘監院’, 專管生產收購。”
“再有就是分級定價。按路途遠近劃分銷區, 偏遠之地鹽價可略高, 但必須在可控範圍之內,以防商人囤積居奇, 擾亂市場。”
桌案和地上早已被各式文書文稿占滿,用過的筆被隨意扔在一旁, 墨跡深淺不一地染在紙頁邊緣。
薑琳將一份才寫就的草案推到陳襄麵前, 苦著臉揉了揉著痠痛的後頸。
“想法冇問題,但從產地到荊州南部的運輸路線過長,中間關隘又多, 稅率如何定才能保證商人有薄利可圖,又不至於讓地方官府覺得無利可圖從中作梗?”
陳襄沉吟片刻, 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
“我算過一個妥善的梯度稅率……”
他先前思索時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曾針對此做過推演,結果被他記錄了下來。
薑琳聞言,立刻來了精神, 目光向著四處尋找:“——放在哪裡了?快拿來瞧瞧!”
現下就剩下這一個比較棘手的大問題了, 將之解決,他們就能好好歇一歇了。
陳襄站起了身。
“不在此處。待我回去取來。”
……
六月多雨。
自陳襄回到長安之後, 天隻晴了冇幾日, 便轉入了連綿不絕的雨季。
這雨並非是那種傾盆而下、滌盪塵埃的暴雨, 而是細細密密的雨絲, 無聲無息地籠罩著整座長安城。
雨絲細密如針,斜斜地穿織著天地, 將遠處的青山與宮闕樓閣都籠在一片朦朧的水汽裡,瞧不真切。
密雨織雲腳,煙巒濕畫屏。
蒸騰的暑氣被壓了下去,卻也平添了幾分揮之不去的濕悶。
馬車行駛在青石板路上,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車棚,成了空曠街道中唯一的聲響。
荀府門前,馬車剛停穩,便有仆人撐著油紙傘迎了上來。
陳襄想著自己隻是回來取個東西,很快便要離開,不欲去打擾師兄,便組止了仆人的通傳。
他一路走至書房門口,左右看了看,確認寬大的袍擺上並未沾染雨水和濕氣,這纔在廊下脫下沾濕的鞋履,隻穿著雪白的足衣,推開了木門。
門軸轉動,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與屋外的潮濕不同,書房內燃著淡淡的安神香,空氣乾燥而清新。
書房內采光極好,即便是在這樣的雨天,也有白日的光線透過高高的窗欞照進來,足以令人清晰視物。
師兄的書房一向清雅肅靜,井井有條,所有物件都擺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初時寬大的書案之上隻有文房四寶與一兩卷正在讀的書,連一絲多餘的紙屑都看不到。
可如今,書案上早已被堆得滿滿噹噹。
一摞摞的文書,攤開的輿圖,寫滿了密密麻麻字跡的草稿……將整個書案占得嚴嚴實實,甚至連旁邊的矮幾和窗下的長榻上,都堆放著幾卷看到一半的卷宗。
這些都是他的東西。
陳襄素來不喜整理這些瑣碎之物,看完便隨手放在一邊,有時為了一個念頭,更是會將所有相關的資料都鋪陳開來,弄得滿地都是。
師兄雖然幫他整理,讓這些東西不至於太過雜亂無章地散落各處,但也破壞了書房的空曠雅緻,顯得十分擁擠。
陳襄毫無負罪感地徑直走至書案之前。
他十分自然地在那些屬於自己的雜物中翻找起來,手指在一疊疊紙張間飛快地掠過。
“……關於路途的梯度稅率……”
伴隨著細微而急促的“沙沙”聲,案上的紙張被他翻了個遍。
可他要找的東西卻始終不見蹤影。
陳襄挑了挑眉。
怪了。
明明記得他先前寫完之後,就將之隨手擱在了書案上,怎會不見。師兄幫他整理時,也不可能將他的手稿其隨意丟棄。
難道是隨手夾在了哪本書裡?
陳襄想起他先前為了查證一些舊例,尋過幾本典籍來看。
於是他轉過頭,目光投向房間的另一側。
那裡立著兩架高大的檀木書架,上麵的書卷分門彆類,整整齊齊地碼放著。
他邁步來到書架前,仰著頭,目光在寫著各種各樣書名的書脊上緩緩掃過。
除了一些常見的儒家經典,還有不少法家、兵家的典籍,諸如《鬼穀子》、《韓非子》之類的書。
陳襄憑著記憶,從書架上抽出他先前拿出來看過的那幾本書。
伴著淡淡墨香與檀木清氣,他動作利落地將這些書頁一一翻過去。
這一本冇有,下一本。
可直到最後一本厚重的書籍被他從頭翻到尾,卻仍舊冇有找到夾帶的紙張。
……也不在這裡?
陳襄將書歸入書架,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起來。
就在他正欲轉身離開書架前的時候,他的目光卻在不經意間被一處吸引了。
那是靠近牆壁的一格書架,比之其他位置整整齊齊放滿書籍的情況,那裡隻放著並不多的幾冊書。
他一眼看過去,便見那些書的紙頁已經泛黃,書皮也起了毛邊,看著便有些年頭了,與其餘被精心養護的典籍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陳襄有些好奇的走了過去。
這些事什麼書?
他隨手拿起一本,見封皮上書著《論語》二字,筆跡已經有些模糊。
看起來平平無奇,與市麵上任何一本蒙學的《論語》都冇有分毫區彆。
可當陳襄將書頁翻開,目光卻倏然頓住了。
這本書,書頁的天頭地腳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註解。
是兩種不同的稚嫩字跡。
陳襄自然一眼就將它們認了出來。
——是他自己少時,和師兄少時的字跡。
他的心中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又接連翻開旁邊幾本《孟子》、《大學》、《中庸》……
每一本上都留存著或他潦草的隨筆心得、或師兄的批註反駁的筆跡。
無一例外。
陳襄在輕微的失神過後,立刻反應了過來。
這些分明是他與師兄少年時,共讀過的書。
“……”
他從未想過去留存這些舊物,以為這些書籍或許遺失在了戰亂或是遷徙之中。卻冇想到,師兄竟將它們都好好地儲存著,甚至千裡迢迢,帶來了長安。
陳襄的指尖撫過粗糙的紙張,撫過那些熟悉的字跡,悵然片刻,纔將這些舊書一一放回。
而後,他看到了一本冇有封名的書冊。
那書冊不厚,封皮是尋常的靛藍色,入手卻能感覺到紙張的精良,與其餘舊書不同。
陳襄心中冇來得及疑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將其拿起。
翻開第一頁,映入眼簾的,是師兄那筆風骨清朗的字跡。
“襄言:‘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何為本?非士族,非皇權,乃黎庶之粟帛、閭閻之醯鹽。但使匹夫得飽暖,斯為天下綱。’”
“嘗論鹽鐵,孟琢曰:‘鹽鐵之利,當歸於國,用於民。以官府之力統籌,方能抑豪強,平物價,使人人皆可得其利,而非一家一姓之私產。’”
陳襄的呼吸,有那麼一瞬的停滯。
他意識到了什麼,眼睛微微睜大,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問曰:‘聖人教化,德自上而下。黔首愚昧,為利慾所驅,何以為本?’”
“襄對曰:‘基不固,則華屋必傾。民若饑,不果腹,則仁義何用?’”
“襄又言:‘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權力若不加束縛,必將滋生腐敗,如決堤之水,一發不可收拾。當立規矩,設牢籠,使王者亦不能逾越。’”
這本書冊當中,每一頁,都記載著他曾經的“胡言亂語”。
年少之時,他狂妄無知,滿腦子都是些不合時宜,超越時代的思想。
在其他人麵前,他小心翼翼地藏著自己的不同,隻有在師兄這位與他年齡相仿的孩童麵前,才能稍稍放鬆,將心裡的想法暢所欲言,時有放肆之語。
他說過便忘,隻當是少年戲語。
但冇想到,師兄卻都將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全記了下來。
陳襄不受控製地將這本薄薄的冊子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那些被他遺忘在記憶角落裡的模糊光影,隨著這些記錄,一點點變得清晰、鮮活。
他想起自己一邊抱怨著功課繁重,一邊大放厥詞,說朝廷應不拘一格,唯纔是舉。
想起自己指著輿圖,說天下分合,非一人之功過。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永興十二年秋,襄將行。問曰:‘此去經年,良晤何期?’”
“答曰:‘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①’”
陳襄的手停住了。
那頁之後,便是一片空白。
這是一本手記。
——一本記錄了他少時的言論,記錄了他與師兄二人所有過往與回憶的手記。
陳襄拿著這本手記,在書架前靜立了許久。
一種酸澀的暖意,混雜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緩慢地,卻又無比沉重地,一點點沉澱在他的心中。
原來這些,師兄竟然都記得。
然而在這樣的情緒當中,他的心底,又滋生出了一種惶然與悵惘。
陳襄的手指微微蜷縮,微垂下眼,任由纖長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眸中暝滅的光亮。
師兄並未忘記二人年少之時的情誼,他也冇有。
但在他做出決定,離開了潁川那時起,那段清澈明媚的歲月便再也無法回去了。
便如同手記的記錄,於那時戛然而止一般。
書房之內十分安靜。
屋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打在窗欞與屋簷上,綿密而持久,像是將這一方天地隔絕。
不知過了幾息,陳襄恍然回神,仿若從一場大夢中驚醒。
他眼神逐漸清明,恢複了沉沉的冷冽。
他緩緩地撥出一口氣,將手記放回了原處。
作者有話說:
①《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王勃
主包終於爬回來了!水土不服,真的太恐怖了QAQ
接下來會隔日更一段時間,感謝追更的寶子們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