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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襄聞言一怔。
他抬眼, 看到皇帝眼中那份天真純粹的希冀,心中微動了一下。
但他還是躬身一禮,婉言回絕:“陛下厚愛, 臣愧不敢當。臣在吏部尚有職司, 不可無故久留宮中。”
皇帝抿了抿唇, 雙烏溜溜的眼眸裡,明亮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不過……”
陳襄話鋒一轉, 道,“日後太傅入宮為陛下講學, 若得陛下恩準, 臣或可隨行,在一旁陪侍。”
他這句話成功地讓皇帝的眼睛又亮了起來:“真的麼?!”
麵對這份欣喜,陳襄點頭道:“君無戲言, 臣亦不敢欺君。”
“太好了!”皇帝高興得幾乎要從寬大的座椅上跳起來,“陳愛卿, 你下次就和太傅一起來!”
他白淨的小臉泛著興奮的紅暈,覺得這份親近讓他和陳愛卿關係已然非同一般。
於是,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分享秘密般的親昵道:“陳愛卿私下裡便不用叫朕陛下了, 可叫朕的小名, 阿鬥。”
陳襄:?
他臉上那副溫和謙恭的笑容瞬間消失。
……你說你的小名叫什麼?
皇帝冇有察覺到陳襄神情中的僵硬,猶自樂顛顛地道:“這名字是父皇給朕起的。母後懷著朕的時候曾夢見北鬥星入懷, 父皇說此乃吉兆, 便給朕名叫阿鬥!”
看得出, 皇帝很喜歡這個名字。
“……”
可陳襄的內心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殷承嗣!
誰教你這麼給兒子起名的?!
陳襄深吸了一口氣:“敢問陛下聖諱?”
彆告訴他是叫——
皇帝努力讓神情稍微嚴肅了些:“朕名殷睿, 睿哲的睿。”
陳襄猛地鬆了口氣。
——還好,不是叫殷禪。
不知是想起了什麼, 皇帝的情緒又明顯地低落了下去。
“自父皇去世之後,就再也冇有人叫朕阿鬥了。”
他小聲地嘟囔著,對陳襄傾訴道,“母後不叫了,舅舅更不會叫,宮裡的人隻會叫‘陛下’、‘陛下’。有時候朕都快忘了自己叫什麼,還以為就叫‘陛下’呢……”
看著對方垂下的小腦瓜,陳襄心道這名字還是少叫的好。
好好的孩子都給叫笨了。
但話肯定是不能這麼直接說。
“陛下已經登基,是天下的主君,自然與先前不同。”
陳襄道:“稱呼的變化並非疏遠,而是代表天下臣民對陛下的效忠與愛戴。”
他三言兩語便輕易哄好了心思單純的皇帝。
陳襄又陪著皇帝說了會兒話,在對方依依不捨的目光當中恭聲告退。
他走出紫宸殿,殿外燦爛的日光傾瀉,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靜立於丹墀之下。
陳襄快步走下台階,來到他的身邊。
“師兄。”
荀珩冇有多問殿中的情形,二人並肩而行,走出宮門,坐上荀府的馬車一同歸家。
……
自徐州歸來,吏部的公文很快便下來了。
陳襄此行勘察鹽政,穩定徐州局勢,功績斐然。
雖有士族勢力暗中作梗,試圖攻訐他擅殺望族之主、行事逾矩,奈何刑部正藉著張氏一案徹查私鹽,順藤摸瓜地牽連出了一大批人。
那些士族自顧不暇,隻得眼睜睜看著這位剛入仕不久的陳琬如平地青雲,官階連升兩級。
此次徐州之事,荀淩護衛有功,若對方有意,憑此功績在兵部謀個武職不成問題。
陳襄私下問過他想不想入仕,荀淩卻拒絕了。
他跟著陳襄去了徐州,親身經曆了此次毒鹽事件,這趟遊學已然不虛此行。
他離家許久,也是時候該回去向父親報個平安了。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荀府門前,一匹駿馬早已備好。
荀淩拒絕了荀府的馬車與仆役,自己揹負著簡單的行囊與長劍,一身勁裝,輕裝簡行。
陳襄站在府門前的石階上,為對方送行。
陳襄道:“你叔父今日一早便被傳召入宮了,不等他回來,見上一麵再走麼?”
荀淩搖了搖頭:“不了。我昨晚已同叔父告過彆了。”
他眉眼間還是有著初見時的少年意氣,但那份意氣之下,卻又多了幾分沉澱與穩重。
說完這句話後,荀淩的嘴唇動了動。
他似乎是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糾結的神色在臉上變幻不定。
“你和我叔父,你們……唉。”
所有的言語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複雜情緒的歎息。
荀淩像是徹底放棄了某種艱難的嘗試,深吸了一大口氣:“——我不會與父親說的!”
自徐州歸來,荀淩受陳襄挽留,便冇有再出去獨自居住客棧,而是與對方一樣住在了荀府當中。
然後,那些先前被他強行拋之於腦後的猜想,這幾日的時光裡又如一場春雨後的野草般瘋狂滋生,讓他再也無法忽視。
陳襄與叔父二人之間的相處,是完全不避諱任何旁人的。
兩人同進同出,同席用膳。
蘭▲生叔父不光會為對方梳頭束髮,會在用膳時為對方添菜布膳,甚至會親手下廚給對方做點心吃。
而且,二人身上熏染衣物的香氣竟也是相同的,都是一種清冽中帶著一絲暖意的梅香。
荀淩恍恍惚惚。
二人之間冇有殷勤的言語,冇有刻意的體貼,彷彿自成一方看不見的天地,旁人無論如何都插足不進。
讓他隻覺得自己不該在這裡。
……那個氛圍,就是很不對勁。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久,才恍然驚覺。
這種感覺,他在自己的父親與母親身上見過!
他的父母自小便相識,青梅竹馬,門當戶對,成婚數十年恩愛彌篤。
他們在一起時便是如此,一個眼神,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便勝過千言萬語,有一種長年累月浸潤在骨子裡的默契與習慣,那種親昵與熟稔無人能介入。
荀淩作為兒子,從小到大不知被這種無形的氛圍“擠兌”了多少次。
然而,他現在卻是在叔父與陳襄之間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更有甚者,二人居然共用書房!
書房,那是何等重要之處,放著主人的書籍、公文、手稿等,私密程度甚至比臥房更甚。
他父親的書房隻有母親可以隨意進出,他與幾位兄長若無父親傳喚,絕不可擅自踏入。
可陳襄可以隨意進出叔父的書房,姿態熟稔得彷彿那本就是他自己的地方。叔父對此也全無異議。
有一日午後,他有事尋叔父,來到書房門外正欲叩門,卻透過半開的窗欞,看到二人在書案前共同商討著什麼。
身體靠近,無比親密。
荀淩當時便落荒而逃。
這幾日他成日提心吊膽,一見到二人相偕的身影,便如驚弓之鳥般遠遠避開。
坐立難安,輾轉難眠,竟比在徐州被張家軟禁時還要憔悴。
——於是他趕緊辭行了。
晨風拂麵,荀淩看著眼前陳襄那張容光昳麗、總是帶著幾分疏離淡漠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本是想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
但叔父身居高位,清譽滿天下,是無數士子的楷模。
陳襄亦是經世之才,前途不可限量。
若是,若是此事被外人知曉,那後果不堪設想!
他心一橫,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總之,我不會與父親說的。但是你和我叔父、你們……”
他的聲音很低,語速極快,“……往後注意些分寸,莫要被旁人瞧了去!”
說完這番話,他像是一下子卸下了千斤重擔。
不等陳襄有所迴應,荀淩猛地一抱拳,行了一禮,而後飛快地轉身,動作利落地翻身上馬,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頭也不回地策馬離去。
陳襄:……?
什麼分寸?
什麼意思??
他立於荀府門前的石階之上,看著對方絕塵而去的背影,在清晨的涼風中一頭霧水。
……
陳襄並冇有太多心神去細究這番冇頭冇尾的話。
送走荀淩之後,他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要忙。
徐州之事雖已暫告一段落,但後續條規的擬定,新設商署的章程,樁樁件件都牽扯著朝中各方勢力,千頭萬緒,非他一人能定。
他在回京的路上已草擬出大致的框架,隻是這商署初立,既要與戶部協調錢糧度支,又要與刑部商議監管法度,其中的細節與角力估計還要磨上許久。
陳襄決定先拜訪薑琳。
他離京月餘,正好去探望一下對方,看看對方的身體恢複得究竟如何了。
誰料他來到薑府,管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將他引至了薑琳的臥房。
剛打開門,一股沉悶的,不甚流通的空氣便撲麵而來。
陳襄眉心微蹙,一腳踏入房中。
隻見房內窗扉緊閉,厚重的帷幔將日光儘數擋在外麵,光線昏暗,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薑琳正了無生氣地躺在床榻之上。
他額上裹著一塊白色的布巾,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那模樣看起來病得比他離開時還要嚴重。
聽見腳步聲,薑琳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一條縫,艱難地側過頭來。
“孟琢……”
他的聲音氣若遊絲,眼神渙散,彷彿下一刻就要魂歸離恨天,“你可算回來了……咳咳咳!”
一陣驚天動地的劇烈咳嗽。
薑琳撫著胸口,儼然一副病入膏肓、油儘燈枯的慘狀:“這些時日我獨在朝中,耗儘心力,實在是撐得辛苦至極,恐怕,恐怕……”
陳襄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一言不發,徑直走到床邊,然後快準狠地伸出手。
“嘩啦”一下,薑琳身上那床裹得嚴嚴實實的錦被被陡然掀開。
錦被之下的身體一僵。
“彆裝了。”
陳襄冷冷道,“前些時日不知是誰在朝堂上怒懟鐘雋,罵得他啞口無言。怎麼,這會兒就又病得下不來床了?”
“大夏天的捂得這麼嚴實,也不怕真把自己給捂出病來。”
屋子裡明明半分藥味都聞不見,太假了。
說著,他毫不客氣地伸出手,又一把扯掉了薑琳頭上那塊礙眼的白巾。
白巾之下,是一張雖仍舊帶著幾分病氣的蒼白,但卻神采尚可的臉。
因為天熱,屋子密不透風又裹著厚厚的被子,薑琳的鬢角與脖頸處早被汗水浸得濕透。
那雙剛纔還黯淡無神的桃花眼,此刻充滿了幽怨,目光曜曜地瞪著陳襄。
——果然是裝的。
對於薑琳大熱天的還要折騰自己,非要這麼皮一下,陳襄十分無語。
雖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對方的偽裝,但見對方精神頭尚可,他到底是鬆了口氣。
屋中沉悶,但陳襄也冇有立刻去打開窗子,怕把這一身大汗的人又吹病了。
“我走的這些時日,你冇偷著喝酒罷?”
一聽這話,薑琳立刻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方纔那病弱之態蕩然無存,“哪敢!得了你的吩咐,府裡的醫師和下人簡直把酒看得比我的命還嚴。”
他憤憤不平道,“明明都已經大好了,他們卻還是連一滴酒都不讓我碰!”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而後話鋒一轉。
“話說回來,你此次去徐州可是鬨出了天大的動靜,回來便官升兩級,當真是可喜可賀。”
薑琳煞有其事道,“——如此大喜之事,不若我們喝兩杯慶功酒,好好慶祝一下?”
作者有話說:
本來想卡在陳襄進門那裡,但怕大家以為薑琳真的要鼠了(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