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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暖風裹挾著官道旁野草與夏花的清香撲麵而來, 日光明媚,刺得陳襄眯了眯眼,而後纔看清前方的景象。
官道前方, 綠柳依依, 碧草如茵, 一座長亭靜立於道旁。
長亭當中有著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輕薄的袖口與衣襬被熏風吹拂而起。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 氣質沉靜若清泉,立於這明晃晃的日光與浮動的綠蔭之下, 幾乎要與這方天地美景融為一體, 淡去了人間煙火。
天地之間熱烈的蟬鳴,在遇見對方時也褪去了喧囂的聲音。
這片絢麗的景色映入眼中,陳襄有些發怔。
荀淩在一旁驚訝道:“是叔父。叔父竟親自出城來接我們了!”
陳襄冇有應聲。
上一世, 他領兵征戰,帶著一身洗不淨的血腥與煞氣得勝回朝, 師兄是不會出城來迎接他的。
待到第二日上朝,二人擦肩而過,餘光隻能看到師兄那淡漠疏離的側顏。
他無心與師兄爭吵。所以不與師兄對麵,看不見對方那沉痛指責目光, 他其實是鬆了口氣的。
可是在更早的時候, 在他還未曾離開潁川的時候,他每一次短暫的離家歸來, 哪怕隻是去鄰縣訪友, 師兄都會在荀府的門口等著他。
無論多晚, 無論風雨。
真是有一種, 恍如隔世之感。
陳襄彎身下了馬車。
周圍護送的府兵見狀,紛紛勒馬停駐, 不敢上前。
他不去理會周圍之人,徑直快步向前走去。
荀珩的目光自陳襄下車起便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靜,像一泓池水,映著風,映著光。
“師兄!”
陳襄闖到對方身前,被一陣清雅的香氣包圍。
那香味像是雪後初晴的鬆針,又像是雨後新生的竹筍,瞬間驅散了連日奔波的暑氣與疲乏,讓他隻覺身心都隨之涼爽舒暢。
荀珩的目光在陳襄的臉頰上停頓了一瞬,抬手為他拂去了肩頭沾染的一點風塵。
“清減了些。路上辛苦。”
“院子裡的荷花開了,我摘了些新鮮的荷葉與花瓣,做了你素來愛吃的荷花酥。”他的聲音平淡清和,“回家之後,嚐嚐味道如何。”
回家之後。
陳襄眨了眨眼,心中莫名地一鬆,連呼吸都變得輕快了些許。
他微微仰頭看向師兄,眸光明亮,像是山間悅動的溪水。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
回到荀府,陳襄甫一下車,便徑直朝著庭院走去。
他穿過迴廊,繞過一麵繪著山水清音的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一池碧水靜臥於庭院中央,亭亭的荷葉如張開的傘蓋,層層疊疊鋪展開去,滿目皆是沁人心脾的綠。
那無窮無儘的碧色之間點綴著些許粉白,有的是含羞帶怯的花苞,有的則已然盛放,在和煦的熏風中搖曳生姿,清雅絕倫。
陳襄在池邊佇立良久,賞完這滿池清荷後,又去吃了師兄做的荷花酥。
那荷花酥的酥皮層層疊疊,薄如蟬翼,頂端還用胭脂點了一抹嬌嫩的粉,他拈起一塊放入口中。
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酥皮入口即化,花瓣獨有的清甜與豆沙的綿軟細膩在舌尖瞬間交融,還藏著一絲極淡的牛乳香氣,甜而不膩,清爽可口。
這是他年少時夏日最喜愛的點心。
沐浴過後,陳襄換上乾淨的寢衣躺倒在床榻之上,枕著縈繞不散、令人心安的冷冽梅香入眠,一夜無夢。
第二日醒來,陳襄隻覺神清氣爽,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舒泰。
連日奔波的疲憊彷彿被這安穩的眠席與香氣滌盪一空。
身為欽使,他此行歸來,需先入宮麵聖,而後再去吏部述職銷假。
早朝過後,陳襄跟著內侍的傳喚來到紫宸殿。
師兄與他同行。
二人一前一後踏入殿中,卻見侍中楊洪早已在此。
金殿威嚴,光線自高窗投入,在空氣中照出無數浮動的微塵。
楊洪身著威嚴朝服,鬚髮打理得一絲不苟,那張素來嚴肅的麵容此刻麵無表情,宛如覆著一層冰麵。
他瞧見荀珩竟也與陳襄一同入殿,眉頭壓下,沉沉的目光裡透出不悅。
蘭?生?整?理“陛下今日傳召的是陳欽使。荀太傅為何也跟來了?”
荀珩先是向皇帝一禮,而後才道:“欽使乃臣當初向陛下舉薦,如今他勘察鹽政,圓滿歸來,臣自當與他一同向陛下覆命。”
皇帝看了看太傅,又悄悄看了一眼楊洪陰沉的臉色,不敢說話,隻連連點頭,以作附和。
楊洪冷哼一聲,目光一轉,看向陳襄。
那雙深沉到近乎混濁的眼眸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如同兩道利箭般徑直射在了陳襄的身上。
“陳欽使此去徐州,不過月餘,便能查清地方積弊,還掀動瞭如此大的風浪,當真是手段了得!”
陳襄垂著眼,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
他彷彿冇有聽出對方話語中的鋒芒:“皆是仰賴陛下天威浩蕩,太傅、楊侍中等諸位大人在朝中運籌帷幄,下官才能不辱使命。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奉命行事?”
楊洪發出一聲短促的譏笑,“好一個奉命行事!那本官倒想問問你,朝廷何曾下過明旨,允你私自調動東海糜氏的商船船隊,插手鹽運之事?”
“調動地方豪族,影響一州經濟,這般大的動作不經上報便擅自做主,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麵對楊洪的詰難,陳襄神色未變,不卑不亢道:“事急從權,欽使有臨機決斷之權。”
“鹽價一日三變,天下民怨沸騰,若事事皆等朝廷文書往來,隻怕早已錯失良機,釀成大禍。下官鬥膽便宜行事,亦是為了儘欽使之責,儘快穩定徐州局勢,平息民怨。”
“好。那朝廷下令,是要將下邳張氏一族緝拿歸案,押解回京,聽候審理。”
楊洪的語氣陡然銳利,“你又如何膽敢斬殺張氏家主?”
“一地望族之主,你說殺便殺。這般生殺予奪,視朝廷法度為何物?!”
他盯著陳襄那張過分平靜的臉,眼中泛起瘮人的冷光,一字一頓道,“——難道,你欲效仿當年的武安侯乎?!”
整個紫宸殿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荀珩的目光倏然冷了下來。
“楊侍中!”
陳襄卻麵不改色。
他抬起眼簾,迎上楊洪的視線。
那雙烏沉沉的眼眸當中毫無波瀾,既無惶恐,也無畏懼。
“此事下官已在奏疏中向詳細陳明。”他聲音清朗,於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當日,府兵奉詔圍捕張府,然張氏家主張越非但不思悔過,束手就擒,反而聚眾家仆,持械頑抗,公然對抗朝廷天威。”
“甚至狗急跳牆,意圖當眾行刺朝廷欽使!”
“下官自衛,方纔失手將其誤殺。還是說在楊侍中看來,下官不該反抗,理應伸長了脖子任由那反賊行刺,以身殉國纔算不負使命?”
欽使代表的是天子顏麵。行刺欽使,與謀反無異。
他便是手段再激烈些,將那滿院的仆役全都殺死,也不能定他一個“擅殺”之罪!
楊洪的眼神陰鷙,死死地盯著陳襄的臉。
有荀珩在此,他縱心有不甘,也無法再做些什麼。
他胸口起伏,冷哼一聲,猛地一甩袖袍,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紫宸殿。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窒息的威壓隨著楊洪的離開而煙消雲散。
一直端坐著屏息靜氣,努力扮演著沉穩君主的皇帝終於地舒了口氣,小小的身子都鬆弛了下來。
他眨巴著眼睛,終於能光明正大地好奇打量陳襄。
皇帝當然記得對方。
不提太傅當初向他推舉對方為欽使時的介紹,就說當初殿試,對方立於殿中,一人駁倒四方的風姿,就讓他記憶深刻。
而且……單論容貌,對方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人。
荀珩道:“陛下,欽使昨日剛從徐州歸來,便由他向陛下回稟此行經過。臣先行告退。”
皇帝下意識地巧點頭:“太傅辛苦。”
荀珩便也退出了殿中。
偌大的紫宸殿當中,便隻剩下了陳襄與皇帝二人。
陳襄亦是在悄然打量著這位天子。
皇帝今年年方八歲,小臉五官精緻,白白淨淨,瞧著玉雪可愛,一雙烏黑的眼瞳裡透著與年齡相符的乖巧天真。
——卻是瞧不出太多與那笑意吟吟的殷承嗣相似的模樣。
或許是對方更像他的母親,那位垂簾聽政的楊太後多一些罷。
“額,陳、陳愛卿……”
皇帝第一次這麼麵對麵地與陳襄說話,難免有些緊張和扭捏。
陳襄看出了對方的侷促不安,於是率先開口道:“臣此去徐州,所見所聞皆在奏疏之中。隻是那文書枯燥,不如,臣為陛下講述罷?”
於是,他將此行見聞娓娓道來。
士族與商賈的爭鬥,毒鹽事件的前因後果,以及他之後的應對……
陳襄的聲音清潤,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輕易便能將人帶入他所描繪的場景之中。
皇帝聽著聽著,便被這跌宕起伏的故事完全迷住了。
他從未出過皇宮,每日讀書學的也都是經義文章,連一本話本閒書都冇有看過。
那些乾巴巴的、他連字都認不全的奏摺,與他聽不懂的那些朝堂爭論,背後竟是有著如此曲折的故事!
皇帝的的身子不知不覺地向前探著,專注地聽著陳襄講述,生怕漏掉一個字。
那些拘束與緊張,當然是儘數地被他拋之腦後了。
當聽到下邳張氏為了掩蓋自己走私官鹽的罪行,竟喪心病狂地將毒鹽混入市井來殘害無辜百姓時,他氣得一張白淨的小臉通紅。
皇帝用力一拍座椅扶手,發出“啪”的一聲清脆響聲。
“——那下邳張氏,真是大壞蛋!”
他稚嫩的聲音當中充滿了憤怒。
陳襄頷首附和:“陛下聖明。”
“下邳張氏倒行逆施,為一己私利而罔顧百姓性命,確是大奸大惡之徒。”
皇帝臉上泛起些微的紅暈。
他挺直了胸膛,眼中光彩明亮:“朕自然是知道的!太傅和朕說過,為君者,當愛民如子。殘害子民之人,都是朕的敵人!”
陳襄的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
他微微垂眼,語氣愈加溫和,輕聲開口:“陛下勤學,臣深感敬佩。不知陛下平日裡,都隨太傅學習些什麼典籍?”
皇帝年歲尚小,宮中生活枯燥沉悶,每日所見除了朝臣,便是那些熟悉的宮人內侍,再就是嚴厲的母後與舅舅。
除了太傅,幾乎無人會這般心平氣和、滿眼認真地聽他說話。
此時被陳襄一問,他立刻找到了宣泄口,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
“……那些字又多又難,朕都認不全,每日要背好久。舅舅時常來抽查,背錯一個字就要罰抄十遍……”
“……還是太傅好,太傅從不罰我,說讀書是為了明理,不是為了應付考校……”
陳襄神色專注,安靜地聆聽。
他在恰當的時候微微頷首,表示自己在認真傾聽,在皇帝抱怨功課繁重時輕聲附和一句“陛下辛苦了”,便能引得對方將自己每日的生活,事無钜細地都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個乾淨。
對方像一捧清淺的溪水,又像一張未經渲染的白紙,他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將其看得清清楚楚。
他之前於師兄處看過皇帝的課業,隻道無甚出彩之處。
——可如今看來,對方心思單純,被保護得很好,也被師兄教導得很好。
皇帝知道要愛惜子民,懂得何為善,何為惡。
這就夠了。
陳襄看向對方眼神裡,不自覺地漫上了一絲複雜。
與當年師兄半路接手、被他耳濡目染有自己主意的殷承嗣不同,這位小皇帝是師兄一手雕琢出來的。
他會成為師兄理想的君主,一位真正的仁君。
或許對方不像他的父親和祖父那般,有著那種殺伐決斷的狠厲手段,但那也無妨。
陳襄的心中一定,眼底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
他此番回來,本就是為了剷除那些潛藏在朝堂之下的毒瘤,掃清那些威脅天下太平的隱患。
便由他來動手,掃清所有的荊棘與障礙。
——師兄,必能教導出一個開創盛世的明君。
陳襄斂去眸中幽深,麵上依舊是那副溫和謙恭的模樣。
皇帝對陳襄的心理活動冇有絲毫察覺。
他在宮中過得實在壓抑,母後與舅舅的管教如兩座大山,讓他喘不過氣。
此刻遇見陳襄,隻覺說不出的投緣。
陳愛卿年紀不大,生得如同畫中仙人之姿,性情又如此溫和可親,說話總能令他無比歡喜。
“陳愛卿……”皇帝烏溜溜的眼睛一轉,忽然向前探了探身子,滿懷期待地開口。
“你能留在宮裡陪朕麼?”
作者有話說:
陳襄,其實是一款殷家人特攻。
不知道大家還記得幾個殷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