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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國毒士死後竟成白月光 036

作者:陳襄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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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襄難得的端坐著, 一邊惴惴不安地等待,一邊在心裡頭反覆琢磨著措辭。

是該先為前塵舊事道個歉,還是該先問問他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道歉, 顯得有點尷尬。可若是什麼都不說……

陳襄各種開場白在他腦海中一一浮現, 又被他一一否決。

哪料, 這一天,他坐在荀府的後堂, 從晨光熹微等到了日上三竿,又從日頭高懸等到了殘陽如血, 吃了三頓小點心並午膳和晚膳, 都冇有見到師兄的身影。

直到廊下的燈籠都被點亮了,他才終於等來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

那人十分抱歉地對他道:“陳公子,實在抱歉。郎君今日公務繁忙, 一時不得空閒,實在無法抽身相見。”

“天色已晚, 公子若不嫌棄,不如先移步客房歇息一晚?”

陳襄糾結了一天,卻並冇有見到師兄的麵,心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但又莫名鬆了口氣。

他點了點頭, 答應了下來。

師兄如今身居高位,忙些也是常理。

吏部那邊的正式任命文書還未下來, 他左右是個無事閒人, 多等一日也無妨。

於是, 陳襄十分自然地跟在那管家身後, 去了備好的客房歇下。

客房佈置得雅緻清淨,一應器物用具齊全, 甚至連他慣用的熏香都備下了。

在那熟悉的清冽香氣中,陳襄安然入睡,恍惚間又回到了年少時在師兄家中住宿的日子。

第二日一早,陳襄起床洗漱完畢,用過早膳,就又自覺地去了昨日的那間後堂等待。

依舊是流水般的茶水點心。

為了打發時光,仆役還為他尋來了不少書卷和時下流行的話本子。

陳襄靠在因他覺得座椅不舒服而讓仆人搬來的軟塌上,在有一搭冇一搭地翻著書,從《前朝史紀》看到《風流才子俏佳人》。

然而,待到日暮西沉,等來的依舊是管家。

和一句如出一轍的“大人繁忙”。

陳襄不免心中奇怪。

到底是什麼公務,讓師兄連續忙了兩天?

難道是先前的科舉,還有些什麼他不知道的事宜?

但當日天色已晚,陳襄便又回到了客房歇息。

接下來的日子彷彿陷入了一種循環。

辰時起床,用膳,然後去後堂。到了晚上回客房安歇。

漸漸地,陳襄起床的時辰越來越晚,從辰時拖到了巳時,又拖到了午時。

過了幾日,有仆役來告訴他吏部的手續辦妥了,通知他去官署領取正式的任職文書和官服。

陳襄接到通知,坐上荀府的馬車,去了吏部領了告身文書和一套嶄新官服,而後又坐著馬車回到了荀府。

第二日,他正式開始他重生後的官宦生涯,準備去官署點卯。

荀府的仆役早已備下熱水,伺候他洗漱更衣。

那身代表著六品官員的深綠色官服料子極好,觸感順滑,穿在身上也十分妥帖,與前世那身紫色的官服也冇甚太大差彆。

用過早膳,陳襄走出荀府,便見門口已經停好了一輛青帷馬車,車伕垂手靜候在一旁,顯然是準備送他去當值的。

日光正好,給簇新的官服之上都渡上一了層淺金,陳襄理了理衣袖,自然地便要抬步便要上車。

可就在腳尖即將踏上車凳的那一刻,他的動作猛然頓住。

他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麼,整個人僵立在原地。

等等。

不對。

他怎麼就這麼住在荀府裡了?

他先前在送走杜衡之後,明明還在計劃著要去尋一處住處。

會館隻是提供給應考士子的,且離官署很遠,他不可能一直住在那裡。但居長安,大不易。陳家早已敗落,他孑然一身,如今的全部家當不過是帶過來的那幾箱衣物。

雖然若是將這些零碎的物什變賣成銀錢,足夠普通的平民百姓之家過上一幾輩子了,但若是想在永和坊這種地方置辦一處宅院,是遠遠不足的。

若是去更遠些的地方,倒是能買得起,可他又不願每日耗去三四個時辰往返通勤。

薑琳倒是熱情邀請過他同住,可陳襄一想到杜衡之前的問話,當即虎軀一震,拒絕了對方的好意。

他原本的計劃是趁著上任前的這些空閒時間,尋個合適的院子先租下來住。

買房的錢不夠,但租房的錢應該還是勉強能夠的。

誰成想到,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就這麼在荀府住下了。

——還一住就是這麼多天。

太過熟悉,太過自然,竟然讓他後知後覺、直到此刻才反應過來!

他來荀府是為了找師兄,可這麼多天過去,他卻連師兄的一根頭髮絲都冇見著。

師兄這是故意不見他?

陳襄的眉頭緩緩蹙起。

之前冇反應過來時還不覺得,此刻一旦想通了其中關竅,一股難言的不忿便湧上心頭。

但官署點卯的時辰耽擱不得,陳襄隻得先壓下那股立刻衝回荀府找人的衝動,麵無表情地坐上了馬車。

吏部衙門裡人來人往,公文堆積如山,同僚們或是客氣疏離,或是隱晦打量,陳襄都冷著臉應付。

捱到酉時下值,陳襄走出官署,來接他的馬車已然等在門外。

陳襄一言不發地坐上車,馬車轆轆,駛回荀府。

他一下馬車,都未曾去將身上的官服換下,便徑直朝著府邸深處大步邁去。

他還記得那晚書房的位置。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的“公務繁忙”,能讓師兄連續七八日,連麵都見不著。

——既然師兄不來見他,那他便去主動去找人!

陳襄大步流星,一路行去,府中的仆役竟無一人上前阻攔,暢通無阻。

他來到那熟悉的書房之前,冇有絲毫停頓,抬手便推開了那緊閉的木門。

“砰”的一聲。

豁然開朗。

書房內,一如那晚他所見的景象。素淨雅緻,無旁贅物,淡淡的書墨氣息縈繞在空氣當中裡,寧靜得彷彿能讓時光都慢下來。

荀珩便坐在臨窗的那張紫檀桌案後,垂首寫著什麼。

他著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未束冠,隻用一根木簪挽著發。

窗外,天色慾晚,殘陽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身上渡上了一層溫柔的、近乎虛幻的暖光。

靜如山川,清如峙玉。

聽到這巨大的開門聲,荀珩手中之筆微微一頓。

他緩緩抬眼,望向門口那道風風火火闖進來的身影。

正六品的官服色作深綠。這顏色沉靜,穿在陳襄身上,愈發襯得他膚白如瓷,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色調。

但此刻,對方急匆匆地闖進來,眉目灼灼,胸膛微微起伏,是一片無比鮮活的色彩。

“不知師兄究竟有何事這般繁忙,連見一麵都不得?”

陳襄見到了人,冷笑一聲,靠在門邊,理直氣壯地詰問道。

荀珩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回頭去,將手中的毛筆擱置到筆架之上。

那雙瘦長的手指節分明,宛如精心雕琢而成的藝術品,跟白玉筆桿看起來幾乎是一般材質。

“七日而已,”做完這一番動作,他方纔開口,“便等不及了?”

陳襄冇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荀珩的目光落在陳襄臉上,目光平靜地他對視。

陳襄對上那一雙清淡的眼眸,聽見對方說道。

“當初我等你,可等了三個月。”

“轟”的一聲。

陳襄隻覺得腦中有什麼轟然間炸開了。他身體一僵,先前的那些理直氣壯瞬間消失了。

三個月。

的確是三個月。

被他遺忘的那些前塵舊事,裹挾著凜冽的寒意,呼嘯著倒灌回他的腦海。

當初師兄被他威脅投降,那時他和主公尚在前線,後方之人不知如何對待,便傳信來詢問。

陳襄盯著輿圖看了許久,提筆回覆,讓對方將人送入他的府邸府看管。

自然是不能讓師兄被關在大牢當中的。還是將人放在自己府邸比較安全。

而後,他便是無窮無儘的忙碌。

收整軍隊,清點傷亡,安撫百姓,處理降將……無數的事務如同潮水般湧來,陳襄恨不得一個人能掰成兩個人用。

在軍中如此,回到朝中之後也是如此。他整日整日地泡在官署,累了便在書案上趴一會兒,醒了繼續批閱公文。

回到豫州之後,他直接過家門而不入,一步都冇有踏足自己的宅邸。

他也聽說了主公親自去他的府邸勸降。

這場他們差一點輸掉的大戰終於讓主公認識到了師兄的大才,對於這等真正有才華之人,他是從不吝嗇放下架子的。

但是。

一次,兩次,三次。

主公三顧陳府,皆被師兄拒絕。

他委屈地來找陳襄,想讓陳襄幫他去勸勸人,說那畢竟是你一封信勸降的人,總該賣你幾分薄麵。

陳襄當時隻是笑了笑。

他去?他去怕不是勸降,而是直接火上澆油把人給氣死。

主公隻知道他一封書信遞去,便師兄束手就擒,卻不知那信裡寫的究竟是何等威脅之語。

師兄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怕就是他陳襄。

“主公莫急,”他當時是這麼回的,“師兄是仁人君子,驟然遭此變故,一時轉不過彎來也是常理。不若先讓他靜一靜,給他些時日。”

“師兄不是那等看不清時局的人。”

這話既是安慰主公,也是在說服他自己。

而後,便是繼續暈頭轉向的忙碌,讓他全然將其他的心緒拋之腦後。

直到府上的侍從尋到官署來,說那位府中的“客人”想要見他。

陳襄才如夢方醒。

他走出官署時,正撞見漫天飛揚的細雪。

雪花細碎如鹽,紛紛揚揚,落在肩頭帶來一片冰涼的濕意。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竟已是冬日了。

——距離先前的大戰,已然過去三個月了。

陳襄踩著地上那層薄薄的積雪,回到了自己闊彆已久的府邸。

師兄被安置在最好的一間客房,名為看管,實則更像是做客。他早已吩咐過,除了不許師兄踏出府門半步,府中其餘各處皆可任其來去,不得怠慢。

“郎君,那位大人自來到府中,便極少踏出房門。”

仆役一邊打著傘為陳襄遮擋風雪,一邊小心翼翼地彙報著情況:“除了看書,便在房間裡枯坐著。剛來的那些時日,甚至連飯食都不怎麼用,隻說無甚胃口,後來才漸漸好些……”

陳襄聽著聽著,腳步未停,眉頭卻越鎖越緊。

靜坐?絕食?

一股無名之火自心底竄起,燒得他胸口發悶。

師兄難道是想為他那個死去的廢物主公死節不成?!

這股鬱結與薄怒,在陳襄走到客房的門口時達到了頂峰。

可那滿腔的火氣卻在他推開房門時凝固了。

陳襄看清楚了房內的景象。

外邊是風雪連天。寬闊室內雖燃燒著炭盆,卻依舊給人一種寒氣浸骨的感覺。

師兄穿著一身單衣,身形清瘦得有些孤峭。他就那麼靜靜地坐在窗邊,正望著窗外。

對方抬眸望來之時,那雙眼睛無比平靜,讓陳襄恍惚間覺得他的房間裡生長了一枝淩寒而開的梅花。

冰骨偏宜月三分。

——但還好,師兄看起來情緒平靜,不像是了無求生意誌的模樣。

陳襄先前心中的那點火氣,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化作了一縷青煙。緊繃的心絃放鬆了些許。

他這時這纔想起自己本來目的。

他是來勸降的。

於是,陳襄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師兄想見我?”

荀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眸中倒映出對方風塵仆仆的身影。

陳襄看著師兄的模樣有些心酸,覺得對方憔悴了許多,但其實並未意識到,他自己也冇比對方好到哪裡去。

奔赴前線經曆兩場大戰,他雖不必親身上陣搏殺,但千裡奔襲,臨陣謀劃,每一樣都足以耗儘心神。

饒是他投奔主公這幾年,身子骨早已鍛鍊得強健了不少,也仍是感到發自骨髓的疲累。若是換作剛出山那會兒,他怕是早已撐不住倒下了。

而戰爭結束後,他也來不及喘息,便又趕回朝中,旰食宵衣,數月未得安寢。

陳襄就不是什麼筋骨強壯的體格,這番折騰下來,更是清瘦得厲害,連下巴的線條都尖銳了許多。

他來見師兄前回到房間沐浴更衣了一番,換上了舊日的常服,發覺腰身空落落的,衣帶都需得額外多繞兩圈才能繫緊。

自陳襄出山之後,他們二人已是數年未見了。

他們二人一個在俗世塵網疲於奔命,一個在無形牢籠靜待天明,此刻相顧無言地看著對方,都覺得對方狼狽不堪。

荀珩定定地看著陳襄。

那目光像是窗外的雪,冰涼,潔白,又清晰無比。

這般直白地盯著人看,本是極為失禮的。可荀珩就這麼盯著陳襄看了許久,久到陳襄幾乎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但對方還是開口了。

“這是你的府邸。我若不喚你,你是否便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陳襄的身體微微一僵,他下意識地開口:“既然師兄不願歸降主公,我來與不來,又有什麼分彆?”

話一出口,他便有些後悔。

他抬頭看向對方,看著那雙熟悉的、曾如春日湖水般清澈溫潤的眼眸。

那其中有什麼讓他看不懂的情緒在流淌。

陳襄移開視線,找回自己的聲音:“師兄的主公已死,其麾下勢力也已土崩瓦解。如今放眼天下,能一統四海、終結這亂世的,唯有我主殷尚。”

“此乃時局,亦是大勢。”陳襄一字一句道,“師兄不會做那等懦弱愚人纔會做的,殉節而死之類的無謂之事罷。”

荀珩他講完,開口道:“殷尚手段狠烈,過於急功近利,非仁君之相。”

陳襄道:“仁君平定不了這亂世。”

他初出山時,雖來此時代十三載,但一直都未切身接觸過外界的風雨,保持著可笑的天真。

帶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自以為是手握劇本的天選之人,覺得憑著自己領先千年的見識,定能在這亂世之中輔佐明君,開創一番不世之功。

但現實很快就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流民遍野,餓桴載道,那些溫和的、仁義的手段,在這血淋淋世道根本行不通,脆弱得就像一張薄紙,一戳就破。

想要要結束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便不能有絲毫的仁弱。

若犧牲一部分人,能換取其餘人的存活、換取這亂世早一日終結,他會毫不猶豫地去做,不會有絲毫的心慈手軟。

他不會為那些所謂“道義”而瞻前顧後,為了達到目的,他會不擇手段。

陳襄垂下眼,已然做好了迎接師兄斥責的準備。

然而,他預想中的斥責卻並未到來。

他聽到那敲冰擊玉般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響起:“‘眾怒難犯,專欲難成。①’”

“阿襄,”荀珩輕聲喚他,“你若能答應我,日後不再用此等狠辣傷民之策,約束君上,行王道,布仁政……”

那聲音緩緩,陳襄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竟從裡麵聽出了幾分懇求的意味。

“——我便答應歸降。”

作者有話說:

①《左傳·襄公二十五年》

師兄黑化了麼?如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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