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夜噩夢之後,路垚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又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對喬楚生的依賴,開始變得明目張膽、理直氣壯起來。這種依賴,不再是之前那種插科打諢式的黏糊,而是滲透到了日常的每一個細微末節裡,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親近和信任。
早晨,路垚會準時出現在喬楚生公寓樓下,手裡提著熱騰騰的豆漿油條或者小籠包,美其名曰“順路”,然後蹭喬楚生的車一起去巡捕房。喬楚生起初還會冷著臉說“不順路”,但路垚總有辦法死皮賴臉地擠上車,最後喬楚生也懶得再說,預設了這份“順路”的早餐和同行。
在巡捕房,路垚的辦公桌幾乎成了擺設。他大部分時間都賴在喬楚生的辦公室裡,要麼翹著腿看報紙吃零食,把瓜子皮扔得到處都是;要麼就湊在喬楚生旁邊,看他處理檔案,時不時指手畫腳,發表一些不著調的“高見”。喬楚生批閱卷宗,他就在旁邊翻看閑書,看到有趣處,會忍不住念出聲,或者直接湊過去,把書攤在喬楚生麵前,非要他看一眼。
“老喬你看這段!這俠客也太笨了!明明有證據還不拿出來!”
“老喬!這案子寫得漏洞百出!要是咱們查,半天就破了!”
“老喬……”
喬楚生大多數時候隻是麵無表情地聽著,偶爾被吵得煩了,會一個冷眼掃過去,路垚立刻噤聲,但沒過幾分鐘,又會故態復萌。奇怪的是,喬楚生雖然依舊冷著臉,卻再也沒有真正厲聲嗬斥過將他趕出去。辦公室裡似乎習慣了有這麼一個聒噪的背景音存在,一旦安靜下來,反而讓人覺得……有點空落落的。
午休時間,路垚會變著法子拉喬楚生出去吃各種新奇的館子。喬楚生對吃食向來不講究,能填飽肚子就行,但路垚總能找到理由:“這家紅燒肉一絕!補腦子!”“那家湯包皮薄餡大,吃了心情好!”“老喬你看你瘦的,得多吃點好的!”
喬楚生通常由著他折騰,隻是在路垚點一堆吃不完的菜時,會淡淡說一句“浪費”,路垚就嬉皮笑臉地保證“能吃光!”。吃飯時,路垚會把自己覺得好吃的菜夾到喬楚生碗裡,一開始喬楚生會皺眉,但路垚堅持“嘗嘗嘛,真的好吃”,幾次之後,喬楚生便也默許了這種“分享”。有時路垚吃得滿嘴是油,喬楚生會麵無表情地遞過一張紙巾,路垚就嘿嘿笑著接過去。
下午,如果喬楚生需要外出查案,路垚必定像個小尾巴一樣緊跟其後。上車時,他會很自然地拉開副駕駛的門鑽進去,熟練地調整座椅,嘴裡還抱怨:“老喬,你這座椅太硬了,硌得慌。”喬楚生隻會瞥他一眼,發動車子。查案過程中,路垚時而敏銳地發現關鍵細節,時而又會提出些異想天開的推論,喬楚生表麵不置可否,但有時會根據他的“胡言亂語”調整調查方向。遇到危險時,喬楚生會下意識地將路垚護在身後,而路垚雖然怕死,卻也會緊緊跟著,手裡攥著不知從哪摸來的闆磚或棍子,一副要拚命的架勢。
最讓巡捕房眾人嘖嘖稱奇的是,一向說一不二、氣場駭人的喬探長,似乎對路垚有著超乎尋常的耐心。路垚弄亂了他的檔案,他最多皺皺眉;路垚查案時莽撞差點打草驚蛇,他也隻是沉著臉訓斥幾句,轉頭卻會暗中派人護他周全;甚至有一次,路垚把咖啡灑在了喬楚生一份極其重要的報告上,喬楚生臉色黑得能滴出水,所有人都以為路垚要倒大黴了,結果喬楚生隻是深吸一口氣,把報告扔給路垚,冷聲道:“重寫。”路垚哭喪著臉熬了個通宵,喬楚生竟也陪著他,直到他寫完。
這種無聲的縱容,連阿升都看出來了,私下裡跟其他兄弟嘀咕:“咱們探長,對路先生可真是不一樣。”
這種“不一樣”,路垚感受最深,也最是享受。他像一株找到了大樹的藤蔓,開始肆無忌憚地纏繞、依附。他開始習慣性地在遇到任何事時,第一個想到喬楚生。
“老喬,我鋼筆沒水了!”
“老喬,這個字怎麼念?”
“老喬,晚上吃什麼?”
“老喬,我好像感冒了……”
“老喬……”
喬楚生成了他生活裡的萬能答案和絕對中心。而喬楚生,從最初的無奈、習慣,到後來的……甘之如飴?他自己也說不清。他隻是發現,身邊少了那個吵吵嚷嚷的身影,耳邊少了那聲黏糊糊的“老喬”,日子會變得格外漫長和……寂靜。他開始習慣在批檔案時,手邊放著一杯路垚泡的(通常過甜或過濃的)茶;習慣在出門時,下意識地看一眼路垚是否跟上;習慣在深夜加班時,辦公室裡還有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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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緩慢的、無聲的侵蝕。等喬楚生反應過來時,路垚已經無孔不入地滲透了他生活的方方麵麵,成了他冰冷秩序世界裡,一個鮮活、吵鬧、卻無法割捨的例外。
這天傍晚,喬楚生有個私人應酬,需要單獨去見一位退隱多年的江湖前輩,打聽一些舊事。他本想獨自前往,路垚卻像牛皮糖一樣黏上來。
“老喬,帶我去嘛!我保證不說話!就當給你當保鏢!”路垚扯著他的袖子,眼巴巴地央求。
“不方便。”喬楚生拒絕。
“有什麼不方便的!我就在外麵等你!萬一有危險呢?多個人多份照應!”路垚不依不饒。
喬楚生看著他寫滿“我要去”的臉,沉默片刻,最終還是妥協了:“跟著可以,別亂說話。”
“得令!”路垚立刻眉開眼笑。
見麵的地方是一個僻靜的茶樓雅間。喬楚生進去後,路垚果然乖乖等在外麵走廊上,但沒過十分鐘,他就開始坐立不安,一會兒趴門縫偷聽(什麼也聽不見),一會兒來回踱步,腦補出各種黑幫交易、一言不合拔槍相向的戲碼,越想越擔心。
當雅間裡隱約傳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的聲音時,路垚心裡“咯噔”一下,也顧不上承諾了,猛地推門沖了進去,張開雙臂擋在喬楚生麵前,對著裡麵那位鬚髮皆白、不怒自威的老者,緊張地大喊:“有……有話好說!別動手!”
雅間內瞬間安靜。喬楚生和那位老者都愣住了,詫異地看著這個突然闖進來的、一臉戒備的年輕人。
喬楚生最先反應過來,額角青筋跳了跳,一把將路垚拽到自己身後,對老者歉然道:“金老,抱歉,這是我手下,不懂規矩。”
被稱作金老的老者打量了一下縮在喬楚生身後、自知闖禍、嚇得臉色發白的路垚,又看了看喬楚生雖然語氣抱歉但下意識將人護得嚴嚴實實的動作,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瞭然和……玩味。他擺了擺手,嗬嗬一笑:“無妨,年輕人,關心則亂。喬探長,你好福氣啊。”
喬楚生:“……” 他感覺自己的臉有點熱。
從茶樓出來,路垚像隻鵪鶉一樣跟在喬楚生身後,小聲辯解:“我……我以為他要對你不利……”
喬楚生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路垚以為要挨訓,縮了縮脖子。
然而,喬楚生隻是看了他幾秒,然後擡手,屈指,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他的腦門。
“笨蛋。”
語氣裡,沒有責怪,隻有一絲無可奈何的……縱容。
路垚捂著額頭,看著喬楚生轉身繼續前行的背影,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愣了幾秒,突然傻笑起來,快步追上去,緊緊跟在他身側。
他知道,他這輩子,大概是離不開這個口是心非的“老喬”了。而這種被需要、被允許依賴的感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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