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巡捕房大樓一片寂靜,隻有三樓總探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喬楚生剛處理完一批積壓的緊急檔案,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準備關燈回家。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帶著寒意。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聲音很急,帶著一種不尋常的慌亂。
喬楚生皺眉,這麼晚了會是誰?他沉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露出路垚蒼白失措的臉。他穿著睡衣,外麵胡亂套了件外套,頭髮淩亂,眼神驚恐,像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連鞋都沒穿好。
“老喬……”路垚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整個人縮在門口,像隻受驚的小鹿。
喬楚生心頭一緊,立刻站起身:“怎麼了?” 他從未見過路垚這副模樣,即使是麵對最兇殘的罪犯,他也頂多是緊張,而不是這種……彷彿靈魂出竅般的恐懼。
“我……我做噩夢了……”路垚哽咽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好可怕……我……我夢到你……你中槍了……流了好多血……我怎麼喊你你都不理我……”
他說著,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顯然是驚魂未定。那個夢境太過真實,冰冷的觸感、刺鼻的血腥味、還有喬楚生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他嚇得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第一個念頭就是來找喬楚生,確認他還活著,還好好的。
喬楚生愣住了。他看著路垚煞白的臉和驚惶的眼神,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快步走過去,在路垚麵前站定。雨夜的寒意從路垚單薄的衣衫透出來。
“隻是夢。”喬楚生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安撫意味。他伸出手,想拍拍路垚的肩膀,又覺得不妥,手在半空中頓住。
路垚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撲上前,一把緊緊抱住了喬楚生的腰,把臉深深埋進他帶著淡淡煙草和墨水氣息的胸膛裡,身體還在止不住地顫抖。
“嗚……老喬……你別死……你不能死……”他語無倫次地哭著,滾燙的眼淚迅速浸濕了喬楚生胸前的襯衫布料,灼熱的溫度透過布料燙著他的麵板。
喬楚生身體徹底僵住。他從未與人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更別提被一個男人這樣抱著哭。路垚的擁抱很用力,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那滾燙的眼淚和劇烈的顫抖,卻像岩漿一樣,瞬間融化了他所有的冷漠和疏離。
他垂在身側的手,猶豫了一下,最終,極其緩慢地、帶著幾分笨拙地,擡起來,輕輕落在了路垚劇烈起伏的後背上,一下一下,生澀地拍著。
“沒事了。”他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我在。”
這簡單的三個字和背後生澀的安撫,彷彿有奇異的魔力。路垚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顫抖也慢慢平息,但他並沒有鬆開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些,彷彿隻有這樣真切地感受到喬楚生的體溫和心跳,才能驅散噩夢帶來的冰冷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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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一片寂靜,隻剩下窗外淅瀝的雨聲,和路垚逐漸平穩的、帶著鼻音的呼吸聲。喬楚生就這樣站著,任由路垚抱著,手一下一下,機械地拍著他的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身體的單薄和脆弱,也能感受到那份毫無保留的依賴和信任。
一種陌生的、溫熱的、飽脹的情緒,在他冷硬的心房裡悄然滋生、蔓延。他從未想過,會有人因為一個關於他的噩夢,怕成這個樣子,哭成這個樣子。
不知過了多久,路垚的情緒終於完全平復下來。他不好意思地鬆開手,從喬楚生懷裡擡起頭,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像隻兔子。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對……對不起,老喬……我……我失態了……”
喬楚生看著他那副可憐兮兮又強裝鎮定的樣子,心裡那點不自在也煙消雲散。他收回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然,卻少了幾分冷硬:“夢都是反的。”
“嗯……”路垚低著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臉頰後知後覺地燒了起來。他偷偷擡眼瞄喬楚生,發現對方並沒有生氣或嫌棄的表情,心裡稍稍安定,卻又湧起一股更大的委屈和依賴。
“老喬……”他小聲說,“我……我能不能今晚在你這兒待會兒?我……我不敢一個人回去……” 他怕一閉上眼睛,又回到那個可怕的夢境裡。
喬楚生看著他被淚水洗過格外清亮的眼睛,裡麵盛滿了不安和懇求。他沉默了幾秒,轉身走回辦公桌後,拿起電話,撥通了值班室:“阿升,泡杯熱牛奶上來。”
然後,他指了指旁邊的長沙發:“去躺著。”
路垚眼睛一亮,立刻像得到特赦令一樣,踢掉鞋子,蜷縮到沙發上,拉過喬楚生平時午休蓋的薄毛毯,把自己裹緊。毛毯上帶著喬楚生身上清冽乾淨的氣息,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阿升很快送來了熱牛奶。喬楚生接過,遞到路垚手裡:“喝了。”
路垚捧著溫熱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甜甜的奶香驅散了嘴裡的苦澀和心裡的寒意。他偷偷看著喬楚生坐回辦公桌後,重新拿起一份檔案,就著檯燈看了起來。暖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輪廓,卻莫名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感覺。
窗外的雨聲成了催眠曲,牛奶帶來了暖意和睡意,最重要的是,喬楚生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呼吸平穩,心跳有力。路垚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眼皮越來越沉,最終握著空杯子,歪在沙發上,沉沉地睡了過去。這一次,沒有噩夢,隻有安穩。
喬楚生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擡起頭,發現路垚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眉頭是舒展的。他放下筆,走過去,輕輕拿開他手裡的杯子,替他掖好滑落的毯子。
指尖不經意拂過路垚溫熱的臉頰,觸感細膩。喬楚生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路垚恬靜的睡顏上,看了許久。然後,他極輕地嘆了口氣,關掉了大燈,隻留下一盞昏暗的壁燈。
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卻沒有離開,隻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靜靜守護著這一室的安寧,和沙發上那個因為一個關於他的噩夢而哭鼻子的……笨蛋。
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雲層縫隙,悄悄灑進辦公室,溫柔地籠罩著沙發上安睡的人,和椅子上沉默守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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