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商會舉辦年度答謝晚宴,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齊聚一堂。喬楚生作為巡捕房代表,自然在受邀之列。這種場合向來是他最不耐煩的,觥籌交錯,虛與委蛇,但職責所在,不得不去。路垚作為他的“特別顧問”(自封的),也死皮賴臉地跟了去,美其名曰“保護探長安全,防止被鶯鶯燕燕騷擾”。
晚宴設在華懋飯店宴會廳,水晶吊燈流光溢彩,衣香鬢影,笑語喧嘩。喬楚生一身筆挺的黑色禮服,更襯得身形挺拔,麵容冷峻,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他端著一杯香檳,麵無表情地應付著上前寒暄的各路人馬,眼神銳利,像一頭蟄伏在羊群中的獵豹。
路垚則如魚得水。他穿著騷包的酒紅色絲絨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像隻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梭,一會兒跟這個董事聊聊股票,一會兒跟那個老闆侃侃古董,順便把自助餐檯上的精緻點心嘗了個遍。但他始終沒離喬楚生太遠,眼角的餘光時刻關注著自家探長,像隻護食的大型犬。
幾位洋行買辦和商界大佬圍著喬楚生敬酒,言辭恭維,意圖明顯。喬楚生眉頭微蹙,耐著性子周旋。路垚見狀,立刻端著酒杯擠了過去,笑嘻嘻地插科打諢,巧妙地將火力引到自己身上,替喬楚生擋了好幾杯烈性的威士忌。
“喬探長年輕有為,佩服佩服!我敬您一杯!”
“哎喲,張董您太客氣了!這杯我替我們探長幹了!他待會兒還有公務呢!”路垚豪氣幹雲,一飲而盡。
“這位小兄弟是?”
“鄙人路垚,喬探長的特別助理!這杯我敬各位老闆!”
幾輪下來,路垚已經麵泛桃花,眼神開始飄忽,腳步也有些虛浮,但嘴上還在逞強:“沒……沒事!老喬,我……我酒量好著呢!”
喬楚生看著他強撐的樣子,眉頭越皺越緊,在他又要接過一杯白蘭地時,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夠了。”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
路垚暈乎乎地擡頭,沖他傻笑:“老喬……你……你關心我啊?”
喬楚生沒理他,奪過他手裡的酒杯放在侍應生的托盤上,對周圍人微微頷首:“失陪。”然後,不由分說地攬住路垚的腰,半扶半抱地將這個醉醺醺的傢夥帶離了喧囂的中心。
“我……我沒醉……”路垚靠在他身上,嘴裡嘟囔著,溫熱的氣息帶著酒香噴在喬楚生頸側,癢癢的。他整個人軟綿綿的,幾乎把全身重量都壓在了喬楚生身上。
喬楚生綳著臉,將他帶到宴會廳角落相對安靜的休息區,按在沙發上。“坐著,別動。”命令簡短有力。
路垚乖乖坐好,但坐不穩,東倒西歪。他仰起頭,用那雙被酒精熏得水汽氤氳的桃花眼望著喬楚生,眼神迷離,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依賴和……委屈?
“老喬……”他扯住喬楚生的禮服袖口,聲音黏糊糊的,“他們……他們都想灌你酒……壞……壞人……我……我都給你擋了……”
喬楚生低頭看著他。路垚的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嘴唇因為酒精而格外濕潤飽滿,平日裡靈動的眼睛裡此刻蒙著一層霧氣,看起來又傻又……惹人憐愛。喬楚生心裡那點因為被打擾的不耐煩,不知不覺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軟綿綿的情緒。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的柔和。他試圖抽回袖子,路垚卻抓得更緊。
“老喬……”路垚又把腦袋靠了過來,額頭抵著他的手臂,像隻尋求安慰的小獸,聲音帶著哭腔,“你……你前幾天……不理我……我……我好難過……”
喬楚生身體一僵。醉酒的路垚,比平時更加直白,也更加……難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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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錯了嘛……”路垚繼續嘟囔,聲音越來越小,“你別……別生我氣了……我以後……都聽你的……你別不要我……”
這近乎撒嬌的醉話,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喬楚生冰封的心湖。他嘆了口氣,終究沒再推開他,反而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他招手叫來侍應生,要了一杯溫蜂蜜水。
“喝點水。”喬楚生把水杯遞到路垚嘴邊。
路垚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乖順得不可思議。喝了幾口,他擡起頭,眼神迷濛地看著喬楚生近在咫尺的臉,突然傻笑起來:“老喬……你……你真好看……比……比電影明星還好看……”
喬楚生:“……” 他麵無表情地把水杯又往他嘴邊送了送。
路垚卻不喝了,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喬楚生緊抿的唇角:“你……你笑一個嘛……老是闆著臉……嚇人……”
喬楚生抓住他作亂的手指,語氣帶著警告:“路垚。”
路垚卻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反手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擠進他的指縫裡,變成十指交纏的姿勢,然後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嘿嘿……抓住了……”
喬楚生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路垚的手指溫熱而柔軟,帶著微微的顫抖。他想抽出來,卻被醉鬼死死攥住。一種奇異的、酥麻的感覺從兩人相貼的麵板蔓延開來。
“老喬……”路垚的聲音越來越低,腦袋一點一點,最終完全靠在了喬楚生肩膀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是……睡著了。
喬楚生身體僵硬地坐在那裡,肩膀上靠著顆毛茸茸的腦袋,手裡還攥著另一隻溫熱的手。路垚平穩的呼吸拂過他頸側的麵板,帶著甜膩的酒氣和獨屬於路垚的、乾淨陽光的味道。周圍是隱約的樂曲和談笑聲,而這一方角落,卻彷彿被隔絕開來,隻剩下他們兩人,和一種近乎曖昧的靜謐。
喬楚生低頭,看著路垚毫無防備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平日裡嘰嘰喳喳吵得他頭疼的傢夥,安靜下來,竟有種別樣的……乖巧。他鬼使神差地擡起另一隻手,用指尖,極輕地拂開路垚額前被汗水濡濕的碎發。
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一個易碎的夢。
就在這時,一道閃光燈極其輕微地亮了一下!躲在巨型盆栽後麵的白幼寧,激動得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完美地拍下了喬探長低頭凝視、溫柔拂發、以及兩人十指緊扣(雖然是路垚主動但喬探長沒甩開!)的珍貴畫麵!
“酒後吐真言!相依相偎!十指緊扣!溫柔摸頭殺!啊啊啊!我死了我死了!”白幼寧在心裡瘋狂吶喊,“喬探長這眼神!這動作!還說不是愛!路三土這傻小子醉得太是時候了!這是要官宣的節奏啊!”
喬楚生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銳利的目光掃向盆栽方向。白幼寧嚇得一縮脖子,屏住呼吸。
喬楚生收回目光,沒有深究。他看著懷裡睡得香甜的路垚,又看了看滿廳的賓客,知道這晚宴是待不下去了。他輕輕抽出手(路垚在睡夢中不滿地哼哼了一聲),然後打橫將路垚抱了起來。
路垚雖然清瘦,但個子不矮,分量不輕。喬楚生卻抱得很穩,動作流暢,彷彿練習過無數次。他無視周圍投來的或詫異或曖昧的目光,徑直抱著路垚,穿過喧鬧的大廳,走向出口。
晚風微涼,吹散了宴會廳裡的悶熱。喬楚生將路垚小心地放進汽車後座,替他蓋好自己的外套。路垚在夢中咂了咂嘴,無意識地往帶著喬楚生氣息的外套裡縮了縮,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喬楚生站在車邊,看了他幾秒,然後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車子發動,平穩地駛入夜色中。
這一夜,對很多人來說,是一場普通的社交盛宴。但對某些人來說,卻是關係悄然質變的一夜。酒精像一把鑰匙,不經意間,開啟了一扇緊鎖的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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