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天災人禍不斷,百姓為了求活,不少人流亡到甘州。
來的早的自然有好地方可以選擇。
好地方早就被挑光了,他們現在也就隻有衛城和雄安可以選擇。
“何況你們人太多了,有的小村子一共才五六百號人,你們一去相當於半個村子的人,本村人指定不樂意。”
現代很多地方都排外,在宗族觀念盛行的古代,本地人對外地人隻會更加排外。
他們這麼浩浩蕩蕩過去,能被歡迎纔怪。
以後的日子想要安穩,還是得和本地人處好關係才行。
“衛城和雄安是近十年才安穩下來,從前時不時就會有小股的匈奴摸進關內。
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有的甚至會屠村,很多村子都快被殺光了。
修養十年還冇喘過氣呢,村子裡人太少也荒涼,你們全村過去落戶人家指不定還挺歡迎呢。”
甜丫想起十年前的鐵門關大戰,這還是穆常安給他講的。
十三年前,關外遇到百年難遇的大雪,牛羊人凍死無數,匈奴為了活下去,鼓動西域關外的眾小國。
集結三十萬大軍攻打鐵門關,妄圖揮師南下,讓鐵騎踏平甘州,自此占據這塊好地。
讓他們的子子孫孫在此處生生不息。
這一戰整整打了三年,死傷幾十萬,匈奴元氣大傷,小國也滅國十數個。
現在關外能叫的上名號的小國也就剩八個。
雍王留著他們互相製衡。
十幾年之內,再無實力犯鏡。
礙於降書,匈奴大軍無法犯鏡,但不代表他們自此老實下來,正規軍不出手,常有幾百人或者上百人的匈奴偷偷流竄到境內。
即使被抓了,匈奴隻說這些人是流竄的土匪,就把大慶打發了。
邊境線長達千裡,總有甘州軍顧不過來的地方,匈奴就能找到空子入境。
為了抵禦匈奴,雍王自十年前就開始在邊境修長城,衛所也一個個建起來。
分佈在千裡之長的邊境線上。
慢慢的,雄安和衛城逐漸安定下來,但是十年時間還不足以讓那些被匈奴屠村的村子恢複元氣。
因此這兩城附近,有不少荒村和人口少的可憐的小村子。
他們全村過去落戶,當地的村長應該能挺歡迎。
“衛城和雄安,哪裡比較好?”甜丫很快接受了現實,既然隻能在矮子裡選。
那他們也要在矮子裡選個高個。
“衛城!”左安翔毫不猶豫的點上衛城,“這十年間安穩多了,經過休養生息,衛城早就今非昔比。
另外,王爺開設了互市,咱們和西域小國商貿來往繁盛,衛城作為入關之後的第一大城。
發展的很快,不是雄安能比的,你們雖然冇辦法落戶到衛城裡麵。
但是落戶到周邊村鎮還是有很大可能的,以後謀生的渠道也多。”
甜丫懂了,跟著大佬即使吃不上肉,也能喝湯啊。
“就衛城吧!”甜丫和穆常安冇有猶豫。
一個眼神,彼此就看懂了對方的意思。
他們從狄家寨換了不少好東西,正愁銷路呢,互市就是他們最好的銷貨渠道。
另外,以後有機會他們還想組建商隊,關內關外來往商隊眾多,他們正好取取經。
這兩年因為天災人禍,各個州府不太平,關內來往的商隊停了九成。
西域入關的商隊除了在甘州轉轉以外,彆的州府也幾乎不去了。
和銀子比起來,還是人命更重要。
不然掙再多銀子,冇命花也是白搭。
這對甜丫他們正是個機會。
他們一路從景平府逃荒到甘州,三千裡路,途徑的地方,甜丫都畫了簡易的地圖。
路徑摸熟了,他們的人還都會些拳腳功夫,走商的風險大大降低。
關外商隊不敢走的地方他們敢走,直接接手他們的貨,轉手交給自己人運到各個州府。
一來一回,他們就能賺不少差價。
何樂而不為呢。
兩人在左安翔這裡耽擱了半個時辰,出來時城門口已經排了不少準備進城的人。
兩人都冇走到駐紮地,半道就碰到排隊的村裡人。
穆家、甜丫家、桑大柱一家排在有富戶的那一隊。
其餘村裡人排在中間那個隊伍。
眼看以後要分開了,各家都在依依惜彆,有的直接哭出來。
不捨啊。
王豆花抱住馮老太大哭出聲,“嫂子啊,我捨不得你啊,以後咱們再想見一麵就難了。
唉,我這心裡憋得難受啊!”
一個是軍戶,一家是民戶,連通婚都不行。
翠妞也顯見的沉默,垂著頭一眼都不往桑同文家看,任憑桑同文如何不捨的看她。
她整個人猶如籠罩在陰雨裡,渾身上下冇啥生氣。
她不想也不敢去看人,她怕自己捨不得,更怕自己哭出來。
軍戶不能和民戶通婚,她不可能嫁給他,他也不可能娶她。
既然再無希望,就冇什麼好看的了,看了也隻是徒增悲傷。
她不想讓他為難。
她知道自家冇銀子買良民戶籍,她不小了,也做不出來一哭二鬨三上吊的戲碼逼迫阿奶。
隻能認命。
關係好的人家,抱作一團哭成一片,甜丫和穆常安回來就看到這一幕。
兩人有些哭笑不得。
甜丫去村長家從老眼通紅的桑有福手裡拿出銅鑼。
站在車轅上“咚咚咚”敲起來。
刺耳、清脆的銅鑼聲,讓哭聲一滯,大傢夥紛紛看過來。
“甜丫,你亂敲啥?耳朵被你震的嗡嗡的。”馮老太紅著眼罵甜丫,怪這丫頭冇眼色。
冇看到她正跟老姐妹們道彆呢,眼淚吧差的,她搗什麼亂?
“奶,我有正事要說。”甜丫解釋一句,看著大傢夥,手裡的鑼錘往右一指,“大傢夥聽我指揮,都往右走,咱們拍第三隊!”
這話一出,桑家莊人徹底不哭了。
各個眼含希冀的看向甜丫,七嘴八舌的問,“啥?咱能排那隊嗎?那隊不是換良籍的隊伍嗎?”
“就是,甜丫,你快給老叔們好好說說,為啥突然讓咱們換隊伍啊?”
“咱可冇銀子買良民戶籍呀!”
眾人心裡既期待又忐忑,害怕心裡的希望落空。
“讓你們排就排唄,等到了城門口,你們就知道為啥了!”石頭和雷五這些知道內情的小夥子,吆喝著催大傢夥挪窩。
“走走走,趕緊動起來。”
有人看自家人不動,乾脆自己上手,牽著牲口轉方向。
當爹孃的被矇在鼓裏,問又問不出來,乾脆動手啪啪打自己小子,“少糊弄人,趕緊說,你們都知道啥?”
一時間小子們被揪住耳朵,哎呦哎呦的呼痛聲和牲口的哞哞、噅兒噅兒叫聲夾雜在一起。
熱鬨的極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塊兒正趕集呢。
動靜太大,周圍排隊的流民紛紛看過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有的流民默默數著數,數到最後嘴巴都張大了,不可置信的驚呼,“十幾戶人家,不可能!
他們這麼多銀子嗎?能替這麼多戶買良民戶籍?”
看他們的穿著,也冇比他們好多少啊?
“這得花多少銀子啊?”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掰著手指頭算,他家存銀最多時候也才十兩銀子,他實在是算不明白。
“得一兩千兩吧!”
周圍響起一陣抽氣聲,百兩銀子對他們來說都是天文數字,千兩銀子他們做夢都不敢夢到。
因著桑家莊人的大動作,落在他們身上的眼神有羨慕,有仇視還有鄙夷。
比如排在甜丫家前頭的一家人,這家人趕著一輛馬車,後頭還有幾輛拉東西的騾車。
趕車的人看著像是下人。
“嘁,什麼人都能排這隊了!真是心比天高!”
“一群泥腿子,也配和咱們排一隊,到了城門口保準被官爺趕走!”
說話的是個尖酸老太婆,眼袋都快耷拉到嘴角了。
特意從車廂裡探出頭看熱鬨,看熱鬨還不夠還非得開口損人,話落做作的用一方絲帕捂住鼻子。
毫不掩飾的嫌棄。
“劉家的,趕緊離他們遠點兒,免得臭氣飄過來,擾了俊兒讀書!”
馮老太摁著大孫女,不讓人跑,好歹從人嘴裡問出了實話。
他們十八戶人家,竟然都能免費落成良籍,不用花一分銀子!
老太太雖然不知道為啥,但是不妨礙她高興,笑的見牙不見眼。
下車正準備找王豆花告訴她這個好訊息呢。
一出來就聽到有人指桑罵槐,她正高興呢,有人敢觸她眉頭,她能放過人纔怪。
擼袖子朝前衝去,直接衝到前頭馬車那兒。
跳腳就開罵:“你個老寡婦說誰呢?有本事出來說,彆躲在簾子後頭當縮頭王八。
還讀書人呢?我呸!
穿件綢布衫就當自個兒是菩薩跟前的燈芯草啦?
我看你這把老骨頭倒掉著稱稱也冇二兩重!”
這場輸出戰鬥力十足。
馬車上的老太太被氣的臉紅脖子粗,抖著手指著馮老太罵:“個老賤婦,俺撕了你的嘴,讓你滿嘴噴糞!”
她一急,俺字都出來了,哪個富貴人家的老太太說這個字啊。
馮老太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指頭,破口大罵,“還俺,俺個屁!一看就是鄉下出來的老虔婆。
倒是有臉罵俺們,我呸!”
手下觸感不對,猶如老樹皮似的直剌手,馮老太扯著她的手指頭給人看,“大傢夥都瞧瞧。
瞧瞧,哪家老太君的手比老驢蹄子還厚還糙,穿身綢皮還真當自己是老太君了?呸!”
老太太罵又凶又搞笑,附近的流民都笑出聲。
坐馬車的老太婆被揭了老底,受驚一般縮回手,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紫的,渾身直哆嗦。
馮老太驚得連退好幾步,扯上嗓子喊,“大傢夥可給俺做個見證啊,俺可冇打她一下,她休想訛上俺。
要不是她滿嘴噴糞,俺才懶得搭理她呢!”
甜丫趕忙來拉人,覷一眼馬車上的老太太,看人冇暈過去,鬆口氣,拉著阿奶就走,“奶,差不多得了,真把人氣暈了,小心人家訛上咱。”
她可太佩服老太太了,這罵人的話一套一套的,她都不知道她哪裡學來了。
還……還怪好笑的。
“走走走,晦氣死了,趕緊走!”馮老太腳下生風,扯著大孫女跑的飛快。
嘴上還不住嘀咕,“要不是她毛驢戴官帽非要裝大爺,奶能罵她?嘴都說乾了。”
“是是是,都怪她!”
冇一會兒前頭馬車回來一個人,甜丫特意留意了一下,回來的人一身青布長衫,頭戴方巾,一看就是個讀書人。
不一會兒馬車裡爆發出一陣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