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榆林巷口停穩時,日頭正懸在中天,明晃晃地照著。
李晚下車便對趕車的石磊道:“石磊叔,你立刻去趟楊柳莊,將老陳頭他們接來。縣衙已確定,明日一早便要分赴各村教鄉親們搶種土豆,這事耽擱不得。”
石磊應聲而去,馬蹄聲疾疾消失在巷口。
進了院子,四下靜悄悄的,不見沈母在簷下做針線的身影,也聽不到沈婷帶著孩子們的嬉鬨聲。
李晚心頭掠過一絲疑惑——人都去哪兒了?正欲往正屋去瞧,孫婆子恰好從廚房掀簾出來,手裡還端著個空木盆。瞧見李晚,她忙放下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來:
“東家娘子回來了!老夫人在後院呢,婷兒小姐也在。福大爺他……”她朝外頭指了指,“天冇亮透就往野豬村去了。”
李晚腳步一頓:“我爹又去野豬村了?”
“誰說不是呢。”孫婆子順著李晚的目光也朝外頭望瞭望,臉上露出一絲擔憂的神色——她來沈家的時日不算長,卻看到了這家人的不易,也看到了一家人的齊心。
“倒春寒都過去個把月了,孫護衛他們隔三差五就捎信來,說桑苗挺過來了,塘裡的魚蝦也歡實。可福爺就是放不下心,天天都要往那頭跑一趟。老奴瞧著,福爺是見您每日在外為那些大事奔波,便總想著把家裡這些田地、池塘給你守牢靠了,多出份力,心裡頭才安生。”
李晚聽著,心口像是被溫水和微澀的茶水同時浸過,那暖意裹著一絲說不清的酸脹,緩緩漾開。
自打與沈安和定親,到如今嫁入沈家一年多,公婆待她,從未有過半分見外。沈母將她當親閨女般疼著護著,沈福則總是這樣——話不多,卻把最實在的擔子,一聲不響地扛在自己肩上,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為她撐起一片能安心奔走的後方。
這份沉默而厚重的接納與支援,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
“東家娘子還冇用飯吧?老奴這就去灶上把溫著的飯菜端來。”孫婆子說著便轉身,“老夫人吩咐過了,說您這幾日在外頭定然勞神,特意讓燉了雞湯煨在灶膛裡,給您補補精神。”
她腳步利落地往廚房走去,心裡卻飛快地轉著:這位年輕的當家娘子是個有本事、有主見的,如今又得縣太爺青眼,往後沈家的光景隻怕會越來越好。自己既在沈家伺候,便要更加仔細周到纔是。老爺夫人都是厚道人,娘子待下也寬和,這樣的主家,可是難得的福氣。
簡單吃過午飯,李晚往後院走去。剛到月洞門,便聞見一股淡淡的、混雜著花香與皂角的清冽氣息。
西邊棚下,周嬸子、柱子媳婦幾人正埋頭忙碌——磨漿聲、濾水聲、低語交流聲,井然有序。她們昨夜歇在沈家,為的就是抓緊這最後的時間,把土豆澱粉的每道工序練到純熟。
東邊廊下又是另一番忙碌光景。沈婷高挽著袖口,正帶著春竹和馬六媳婦圍著幾個陶盆瓦罐忙活。石台上鋪著剛洗淨的荷花瓣,粉白嫣紅,瓣尖還掛著晶瑩的水珠;一旁小爐上文火溫著澄澈的油脂,另有個大陶盆裡,已盛著凝結成型的淺黃色皂胚,正散發著淡淡的皂角與花香混合的氣息。
早在野豬村時,沈婷便對調和脂膏、擺弄香花的事顯出了過人的興致與巧思。李晚見她有天分,曾教過她用野花、橘皮入皂添香的法子。她試做過幾回,竟也成了。後來嫂子將她做的桃花皂當作新鮮玩意兒,送給柳夫人幾位體麵女眷,回來時笑著說,那些夫人都誇這皂氣味清雅、用得滋潤。這話像顆小小的種子,悄悄落進沈婷心裡——原來自己搗鼓的東西,真有人喜歡。那時她便朦朦朧朧地想,或許……她也能像嫂子一樣,將來開一間正正經經的鋪子,賣些自己做的、帶著香氣的雅緻物件。
隻是這念頭剛冒頭,便被現實壓了下去。鄉間能尋到的香花好料實在有限,一年到頭也就那幾樣,做出的皂攏共隻夠自家用用,連送人都顯著緊巴。她便默默將這份心思收了起來。
如今搬進了城裡,東西好尋了,街市上也能見到各色香料鋪子。沈婷心裡那點念頭便又悄悄地、活泛地冒了出來。可她也清楚,眼下自己能拿出手的花樣,終究還是太單調了些。這才拉了春竹幾個信得過的,在後院這般不厭其煩地一遍遍試、一遍遍調,總盼著能多琢磨出幾樣既新鮮又好用、真正能讓人願意掏錢買的玩意兒來。
“嫂子回來了!”沈婷一抬頭瞧見李晚,眸子倏地亮了,忙招手喚她,“快來瞧瞧,我們照著您上回說的法子試了,荷花香氣是有了,可這皂體的顏色總是不夠勻淨。”
沈母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裡做著針線,目光溫柔地追著女兒的身影。見李晚過來,她放下手中活計,溫聲問道:“衙門裡的事商議得如何了?”
李晚先朝沈母走近兩步,麵上帶著寬慰的笑:“娘放心,商議得挺順當,章程都定下了。具體的,等會兒細說給您聽。”她語速輕快,先給了沈母一顆定心丸。
說罷,才轉身走向沈婷那邊,拈起一塊已切割成型的香皂細看。皂體微溫,透著淡淡的粉,嵌著細碎的荷花瓣,湊近能聞到清雅的香氣。
她指尖輕點皂體邊緣那處略顯軟糯的地方,“堿水與油脂交融時,須得攪到這般稠度——”說著,她取過木勺,探入沈婷新備的那盆原料中,手腕勻速畫著圈攪動,直至提起木勺,勺背能拖出一道清晰、半晌才緩緩平複的痕跡,“瞧,像這樣,痕跡立得住,方可入模。荷花香氣清逸,卻不易留住,入模前滴幾滴用荷花細細浸出的香油,便能將這股清氣鎖在皂中,久用不散。”提取荷花精油的方法,李晚早已教過她。
沈婷聽了連連點頭,春竹和秋葉也湊近細看。
指點完香皂這邊,李晚又轉腳去了西邊棚下。周嬸子正濾著第二遍漿,見她過來,手上不停,嘴裡已熱絡地招呼起來:“安和媳婦,快來瞧瞧!這回濾出的水,是不是比昨兒個清亮多了?”
李晚走近,俯身細看那口沉澱缸。缸內漿水已然分明:上層清水澄澈透亮,幾乎能映出人影;下層沉澱的澱粉潔白如雪,質地細膩,比昨日所見又勻淨了不少。
“做的不錯!”她直起身,眼中露出讚許之色,“要的就是這般成色,日後進了澱粉作坊,便按這個標準教。”
老何頭蹲在棚角,悶不吭聲地擺弄著一個新做的木架子——這是他今早才琢磨出來的。昨兒瞧見濾漿時總要兩三人扯著布,費力又不穩當,他心裡便存了事。這已是他改的第三回了,每回拆了裝、裝了拆,架子一次比一次穩,用起來也一次比一次順手。
柱子媳婦和阿嶺媳婦那邊也冇閒著,兩人將濾好的濕粉塊麻利地掰成勻稱的小塊,一塊塊攤開在竹匾上晾曬。手指翻飛間,動作已十分熟稔,儼然一副老手模樣。
李晚目光落在老何頭手上那架新改的木架上,腳步便停了。她走近兩步,蹲下身細看:榫卯咬得嚴實,支架的角度也調得巧妙,繃上布後定然又穩又省力。
看著這樸實卻凝聚著巧思的木架,她心裡驀然一動,上午在縣衙堂上說的那句話彷彿又在耳邊響起——“另五股之利,則用於往後鑽研工藝、試植新苗”。眼前這架子的每處改動,不正是“鑽研工藝”最實在的模樣嗎?那些日後可能因這點利錢而被鼓勵、被點燃的靈光與巧手,或許就如現在的何伯一樣,默不作聲,卻能讓一件事變得更省力、更好。
“何伯,”她指著那處剛調好的榫卯介麵,聲音裡帶著比先前更深的讚許與一種瞭然的暖意,“這架子改得巧。榫頭吃得住勁,布繃得平,濾起漿來又穩當又省人力。等明兒個到了作坊,您這巧思,可得好好給大夥兒說道說道。咱們這作坊,往後要的就是這般肯琢磨、能讓活計變得更好的心思和手藝。”
老何頭手上動作一頓,抬眼見李晚看得仔細,說得也誠懇,甚至話裡話外透著一股格外看重的意味。那張慣常冇什麼表情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隻悶悶“嗯”了一聲,便又低下頭去。可那微微挺直的脊背和手下更穩當、幾乎稱得上輕柔的調試動作,卻透出了藏不住的、被深深認可的受用與踏實。
看過兩處,李晚纔回到沈母身邊,揀要緊的將今日縣衙議事的結果說了。
“……章程便這麼定了。大哥二哥各認了股,其他幾家東家也都有意。陸大人說,這是‘官督商辦,民力共參’,若真能成,不隻解了眼前的困,往後或能成一樁長久的營生。”
沈母靜靜聽完,手中的針線不知何時已停了下來。她抬眼望著李晚,目光溫潤而沉靜,良久,才輕輕頷首,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定的力量:
“你能這樣想、這樣做,真的很好。娘以你為榮。”她將針線籮往身旁攏了攏,彷彿這個簡單的動作便將所有家事瑣碎都歸攏妥當,“外頭的事,娘不懂,你隻管放手去做,家裡這一攤,有娘給你守著。”
冇有唸佛號,冇有說功德,但那話語裡的信任與支援,卻比任何形式上的誦唸都更加紮實、熨帖。
李晚心中踏實,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轉身進了書房。
書房門輕輕合上,落了閂。
李晚心念微動,身影便從房中消失,下一刻,已置身於那片熟悉的靜謐空間之中。
空間裡的景象,總讓她每次見時都心生慰藉。
屬於紅薯的那一畦地,早已被洶湧的綠意徹底占領。藤蔓挨挨擠擠地鋪展開,厚實的葉片油亮肥碩,在空間那恒定而柔和的光照下,泛著一層近乎歡悅的健康光澤。
李晚蹲下身,輕輕撥開交疊的葉叢,底下土壤已多處微微隆起,勾勒出地下塊莖正在悄然膨大的形狀。她選了一處拱起最明顯的,用手小心地刨開表層鬆軟的泥土——一枚紫紅外皮、約莫有半個拳頭大小的紅薯便露了出來,個頭結實,模樣周正。
看著這豐碩的果實,她眼底泛起一絲欣慰。這些紅薯,雖源於空間本就存在的種苗,卻也融合了她從二哥自南邊帶回的“老樹根”中挑選出的優良性狀。經過她這幾季在空間裡反覆地選育、雜交,如今的藤蔓比最初壯實了許多,結薯的時間也提前了不少。單看這勃發的長勢與地下的收成,產量定然遠超尋常。
鷹嘴豆則種在另一側,植株已長到半人高,枝葉間掛滿了一簇簇豆莢。豆莢鼓脹,有的已微微泛黃,正是將熟未熟的時候。她摘下一個捏開,裡麵滾出三四粒淡黃色、形如鷹喙的豆子,顆粒飽滿,質地堅實。這種耐旱耐瘠的作物,若能在北地推廣,不知能多養活多少人。
最邊上辟出的一小片,種的是辣椒。植株生得並不算高大,但枝葉間已是果實累累——有細長如指的青椒,有滾圓似燈籠的菜椒,還有一叢叢結得密實、朝天生長的簇生椒。青的碧綠,紅的鮮豔,半紅半青的也透著熟潤的光澤,熱熱鬨鬨地擠在枝頭。一股鮮明而不過分刺激的辛香氣息在空氣中浮動,隻是靠近,便能感到一種紮實的、帶著暖意的生機。
經過幾輪精心的移栽、選留優株、再播種繁育,如今在空間一角的木架上,幾隻陶罐裡已收存好了關鍵的種源:兩罐是顆粒飽滿的鷹嘴豆乾籽,另一罐則是從各色果實中細心采集、晾乾的辣椒籽。至於紅薯,則無需額外留種——這種作物生命力旺盛,隻需擷取健壯的藤蔓扡插便能成活。她心裡已有了打算:屆時隻需從空間這些長勢極好的薯藤中剪取幾段,混在外頭尋常的薯藤裡,一同拿去栽種便是。
她在家中的後院菜畦裡,也各種下了一些。那些苗子雖不如空間裡長得這般彷彿掙脫了時節束縛似的旺盛,卻也比市麵上尋常的秧苗壯實、掛果更早,惹得常去打理菜園的孫婆子私下裡嘀咕了好幾回,直道“東家娘子手氣就是好,連撒下的種子都比彆人家的精神。”。
隻是楊柳莊那邊……李晚蹙起眉。
莊子裡的地,如今大半已種了土豆和水稻,餘下的些邊角碎地,實在騰挪不開。這些新得的種子,若要試出真章、再推而廣之,非得有幾十畝連片的好田,慢慢調理不可。
她心裡其實並不願做個買田置地、坐收租子的人。可這些年來親眼見的、親耳聽的,讓她不得不把那份天真收起來——若就這樣將薯藤、豆種直接散給村裡的佃戶或自耕小農,他們哪裡守得住秋收時的成果?不必等糧食歸倉,鄉間的豪強、城裡的胥吏,自會尋出千百種由頭,或強借,或攤派,或乾脆明搶暗奪。到頭來,辛勞一季的農人能留下的,怕是十成裡難有一成落到自家鍋裡。
“看來,還得找時間去牙行看看,能否在莊子附近再置些地……”她輕聲自語,“便是多花些銀錢,也要將試種的田畝握在自己手裡,待成了氣候,再慢慢散給可信的莊戶。”
搖了搖頭,暫且將這些遠慮壓下。眼下最要緊的,是將今日議事的成果整理成文,還有那份答應了各家東家的《澱粉應用百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