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走向空間的另一側,那裡並排立著兩間屋子。
第一間,自然是她前世在現代都市租住的那間小公寓。每一件物品都原樣留存:單人床、書桌、衣櫃,甚至窗台上那盆有些蔫了的綠蘿。書桌上,那台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安靜地合著——它如今依靠著空間內特殊的法則維持著運行,成為她隨時可以開啟、查閱另一個世界資訊的視窗。這是她最私密、也最不容有失的退路與記憶錨點。
緊鄰的,是一間極為寬敞的書房。靠牆而立的,是幾乎觸及天花板的巨大書架,上麵嚴嚴實實地擺滿了書籍——厚重的古籍與嶄新的現代出版物並肩而立,從《齊民要術》《天工開物》等古代的農書、醫典、匠作圖譜到《基礎化學》《作物遺傳學》等近現代的物理、化學、生物教材,乃至她前世專業領域的各類文獻與工具書。全部都是可以親手翻閱的實體書。紙頁的觸感、油墨的氣息,都真實無比。當初因為空間法則的限製,她無法開啟,可自打跟沈安和成婚後,這裡便成了她的知識寶庫,成了她將兩個世界的智慧融合、篩選,並謹慎應用於當下的堅實後盾。
這兩間屋子,連同屋外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構成了她在這個時代最深沉的秘密與最堅實的底氣。她並非憑空擁有了超越時代的見識,而是小心翼翼地守護並運用著這兩個世界的饋贈。
正要伸手打開電腦,她的目光卻驟然凝固。
書桌正中,竟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封信。
素白的信封,冇有任何字跡。可李晚的心跳,卻在看見它的瞬間漏了一拍,隨即狂跳起來。
這空間除了她和沈安和,無人能進。而這封信的樣式、那熟悉的擺放位置……
她幾乎是撲到桌前,手指微顫地拿起信封。入手略沉,裡麵顯然不止一頁紙。她急切地拆開封口,抽出信箋,展開。
那力透紙背、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字跡,瞬間撞入眼簾——
晚兒,吾妻:
見字如麵。
隻這開頭的五個字,便讓李晚鼻尖一酸,視線有些模糊。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定下心神,逐字逐句讀下去:
吾與福哥已隨他(鎮北將軍)平安抵京。因進獻“雪馬”與“望遠鏡”之事,將軍已為我二人請功,我二人皆得陛下嘉許。陛下更獨召我麵聖——晚兒,吾身世之事,陛下已然知曉。
陛下問及我少時經曆,是否艱辛,可怨父親。我答:“臣幼時雖居鄉野,然得義父和鄉鄰照拂,衣食尚足。父雖未伴身旁,然忠勇為國,是臣楷模,唯有敬慕,不敢言怨。”陛下聞言,似有感慨。
其後,陛下又問我:“卿長於民間,如何通曉軍械奇術?”我謹記你往日叮囑,隻答:“興趣使然,偶得殘卷古籍,自行摸索,加之鄉間工匠指點,略知皮毛,不敢稱通曉。”陛下未再深究,轉而問我可願留京,專司軍械之務。
晚兒,我本無意,然天命難違。此乃重任,亦是機遇。我已領旨謝恩。
紙短情長,再敘一事。晚兒,你於鄉中所行諸事——改良稻種、無償獻出土豆、大力推廣新糧——樁樁件件,皆已被人詳記,奏報宮中。陛下閱後,曾笑稱你為“不讓鬚眉的奇女子”。聞此評價,我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憂是喜。
然隨後陛下所言,卻令我心頭一凜。他囑我留京任職時,特意補道:“屆時讓你夫人將阿九那孩子一併帶來,京中資源優渥,對他前程大有裨益。”
晚兒,此言非比尋常。阿九身份,恐非你我往日所想那般簡單。京中深淺未明,此事還須謹慎斟酌。
李晚讀至此處,信紙邊緣被她無意識攥緊。
她能想象出那個畫麵:金鑾殿上,年輕的夫君垂首應對,每一句回答都需在心底反覆權衡。他說“唯有敬慕,不敢言怨”——那些年被至親迫害、在追殺中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驚惶與孤苦,他定是將所有翻滾的情緒,都壓成了這平穩恭謹的一句。
真正的源頭,是他們共同守護的那個秘密空間。然而,從浩瀚書海中辨彆、理解那些遠超時代的圖文,將陌生的原理反覆拆解、琢磨,在腦海中千萬次推演,再小心翼翼地用這個時代能找到的材料,將理論一點點變成可行的圖紙……這背後,是隻有他們彼此才懂的、無數個耗儘燈油的深夜和殫精竭慮的白晝。他如此隱瞞,將那嘔心瀝血的參悟與創造,輕描淡寫為“興趣使然”的偶然所得,是為了保護誰?是為了將一切超凡的痕跡引向自身,護住她這個已引動聖心的“奇女子”,還是為了切斷任何可能指向他們那個身世成謎的弟弟阿九、以及他們共同秘密的線索?
直到最後那句“將阿九一併帶來”,如冰錐刺入李晚的背脊。她猛地抬眼,彷彿能穿透信紙,看見沈安和寫下這行字時緊鎖的眉頭和眼中的憂懼。他不是在陳述,他是在用最剋製的筆調,向她發出最急切的警報。
“京中資源甚好……”李晚喃喃重複著這句話,指尖冰涼。阿九的身份不一般,她早有猜測。尋常人家的孩子,怎會有身手那般了得的暗衛常年跟隨保護?可這“不一般”,竟能直達天聽,讓日理萬機的皇帝親自過問、親自安排?這分量,已然超出了她的預估。
信的最後,沈安和的字跡似乎潦草了些,帶著歉意。他說,因陛下另有重任交付,他們需即刻動身,原定抽空回家一趟的承諾,無法兌現了,懇請她諒解……
信,看完了。
李晚緩緩坐在椅子上,手中薄薄的信紙彷彿有千鈞之重。
沈安和與李福安然無恙,且立了功,受了賞,這讓她懸了數月的心,終於可以稍稍落下。可這心安僅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信尾那兩記重錘砸得粉碎。
阿九的身份之謎,像一片濃重的陰雲驟然籠罩下來。皇帝親自點名,這意味著什麼?阿九的來曆,牽扯的恐怕是天大的乾係。將他留在身邊,是對是錯?將來又會引來何種風波?
還有那“新的任務”。什麼樣的任務,連回趟家的時間都冇有?會不會有危險?沈安和信中冇有明說,可越是語焉不詳,越讓她揪心。
書房(空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各種念頭紛至遝來,擔憂、疑慮、不安交織在一起。
良久,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信紙仔細摺好,貼身收起。
“多想無益。”她對自己說,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船到橋頭自然直。眼下,還有那麼多事等著去做。”
阿九的事,急不得,隻能日後徐徐圖之。沈安和的任務,她遠在千裡之外,更是無能為力,唯有相信他的能力和謹慎。
當務之急,是把眼前能掌控的事情做好。
她再次深吸一口氣,將紛亂的思緒強行壓迴心底。然後,她打開了那台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筆記本電腦。
螢幕亮起柔和的光。她新建了一個文檔,開始專心整理今日縣衙議事的要點:各方參股比例、管事推選辦法、賬目監管流程、原料收購與利潤返還細則……一條條,一款款,務求清晰、周全、可執行。
接著,她點開另一個早已建好的文檔,標題正是《澱粉應用百例》。這裡麵,有她從電腦資料庫中整理出的古今中外的澱粉用法:從最基本的勾芡、上漿、掛糊,到製作涼皮、粉條、粉絲、粉皮;從糕點中的新增使用,到工業上的漿紗、製膠、甚至製作可降解材料(此條她謹慎地隻保留了概念,未寫具體工藝)……她結合今日展示過的幾樣樣品,選取了二三十種最易實現、最有市場潛力的應用,開始逐一撰寫詳細的製作步驟、要點,並估算大致成本。
鍵盤敲擊聲在靜謐的空間裡有節奏地響著。她全神貫注,時而凝思,時而快速鍵入,時而調出圖片參考。在這個隻屬於她們的秘密天地裡,她才能如此高效地將另一個世界的知識,安全地轉化為這個時代能夠理解和接受的技術文字。
時間在筆尖與鍵盤上悄然流逝。
當她終於將《澱粉應用百例》的前五十例整理、潤色完畢,並標註出哪些適合酒樓食鋪,哪些適閤家庭自製,哪些又有批量生產的價值時,窗外(意識感知到的空間之外)已傳來了隱約的暮色。
她儲存好文檔,關上電腦。又將手寫的議事紀要仔細檢查一遍,確認無誤。
該出去了。明日一早,她就要隨著縣衙的人,奔赴各個村莊,去指導那些焦急的農民搶種發芽的土豆。這一去,怕是又要忙碌好幾日。
還有阿九……一會兒得好好跟他說說,自己接下來要出門辦事,讓他乖乖在家,聽奶奶和姑姑的話。
意念一動,李晚的身影從空間消失,重新出現在書房中。
屋內的光線已然昏黃。她走到門邊,正要推開房門,腳步卻微微一頓。
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胸前——那裡,貼身放著沈安和的那封信。
紙頁的觸感透過衣衫傳來,微涼,卻又似乎帶著遠方那人筆尖殘留的餘溫。
她閉上眼,片刻,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沉靜的堅定。
然後,她推開了房門,走進了暮色四合、炊煙裊裊的家中院落。
剛穿過垂花門,便聽見東邊空闊處傳來陣陣稚嫩的呼喝聲。
阿九與冬生正手持短棍,一板一眼地過招。冬生生得粗壯些,招式也更有章法,劈掃之間勁力沉實,大約是周樁子私下給他加練過。阿九雖年紀小,身形卻靈巧,總能輕巧地避過力道,像一陣抓不住的風。周樁子背手立在一旁,目光如鷹:“阿九,虛招太多!腳下要生根!”“冬生,用腰發力,彆等他——攻他左路!”
旁邊空地上,巧兒和二丫正一板一眼地紮著馬步,小臉憋得通紅卻不敢動。更遠處,小寶也學著姐姐們的樣子,兩條小短腿顫巍巍地半蹲著,模樣既認真又好笑。
周樁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巧兒,腰挺直!二丫,再堅持十息!”
看到李晚進來,孩子們的眼睛都亮了。
阿九與冬生迅速收棍,朝周樁子行禮。一旁的小寶早已按捺不住,邁著短腿搖搖晃晃地撲過來:“主子、主子!小寶會紮馬步了!”
二丫和巧兒這才鬆了口氣,揉著發酸的腿慢慢跟上。明明是一同開始習武的,如今阿九和冬生都練上棍法了,她們卻還在與馬步較勁。哎,人比人,真是……
李晚笑著掏出手帕,先給跑得滿頭汗的小寶擦了擦臉,又輕輕摸了摸幾個孩子的頭:“都累壞了吧?孫婆婆已經備好飯菜了,都先回屋洗把臉,咱們這就開飯。”
阿九眼睛亮晶晶地湊過來:“姐姐,樁子叔說我今日進步了,能多接冬生三招呢!”
冬生憨厚地撓撓頭:“是阿九聰明,學得快。”
周樁子走過來,抱拳道:“東家娘子。孩子們都肯吃苦。特彆是阿九,年紀雖小,悟性卻極好。”
李晚笑著望瞭望幾個正往屋裡跑的小身影,溫聲道:“樁子叔辛苦了。能得你們教誨,是孩子們的福氣。”她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尤其是阿九……這孩子靈性足,還勞叔伯們平常多照看些。”
周樁子擺了擺手,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東家娘子言重了。您把孩子交給我們,我們哥幾個,自然得把這塊兒擔起來。根基打穩了,比什麼花架子都強。”
他目光掃過李晚看似平靜的眉眼,將聲音略壓低了些:“今早馬六巡值時留意到,街麵上比前些日子‘乾淨’不少——倒像是有人提前掃過一遍似的。”
李晚心中微凜,麵上卻不顯,隻輕輕頷首,表示知曉。
恰在此時,前院傳來車馬停駐的聲響,緊接著便是錢貴那帶著風霜氣的爽朗笑聲:“東家娘子,阿九!我老錢回來啦!這回的貨可鮮亮!”
隻見風塵仆仆的錢貴領著兩個臨時雇的力夫,抬進來好幾個浸著水汽的大木桶和竹簍。木桶裡清水養著活蹦亂跳的鯽魚、草魚和肥美的悅鉗蝦,竹簍裡是沾著泥的鮮嫩藕帶、菱角和第一批收穫的茨菰,還有幾捆帶著水氣的茭白和芡實葉。兩個鼓囊囊的粗布包袱擱在一旁,紮口微微敞著,露出裡麵各色山野鮮貨——褐中帶金的新鮮菌子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是黃澄澄的筍乾,還有一小籃用嫩葉墊著的紅豔豔山莓,瞧著便讓人口舌生津。
“錢叔!”阿九、冬生幾個孩子都圍了上去,好奇地看著桶裡遊動的魚蝦。
錢貴先是對李晚利落地抱拳一禮:“東家娘子,我今早在村口裝車時正碰上老爺子出門。老爺子說這幾日窪地要趕著收頭茬茨菰,還要分塘放新苗,活兒多,孫大他們忙不過來。他得在那兒守著,讓我帶話回來,這幾日就宿在野豬村老宅了,等這陣忙完再回。”
他頓了頓,繼續利落稟告:“眼下窪地一切都好,蓮藕、菱角和魚蝦都長得旺,頭一茬茨菰也能收了。學堂裡的娃娃們也安生。老宅穩當,村裡風平浪靜,冇見什麼生麵孔亂打聽。”
說著側身指了指地上的鮮貨:“這些是眼下最時鮮的,老爺子還親自下水摘了兩簍最嫩的藕帶,說讓家裡人嚐嚐鮮。另有按您單子收的山貨和藥材,都在這兒了。”
李晚看著那鮮活的魚蝦和帶著初夏氣息的水生菜蔬,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弛。這些不僅僅是食材,更是野豬村這個“根”依舊穩固、資訊渠道依然暢通的證明,也是她當初因地製宜經營窪地初見成效的慰藉。
“一路辛苦了,錢叔。您先去洗漱歇息,這些讓周嬸她們收拾便是。正好今兒的菜鮮,晚上咱們清炒個藕帶,用菱角燜點肉,再煨一鍋魚湯。孩子們盼您回來講路上的見聞,可盼了好幾天了。”
暮色徹底籠罩了沈家的三進院落,各屋次第亮起燈火。中堂裡,李晚親自安排著晚膳,灶間煙火氣升騰,驅散著初夏傍晚的微涼,也暫時掩去了李晚眼底的深思。
前院,阿九和冬生正嘰嘰喳喳地說著今日的功課和練武的趣事,周樁子坐在一旁默默擦拭著手中的大刀,錢貴則大口喝著熱茶,講述著沿途見聞。一切看起來安寧而尋常。
然而李晚心裡透亮:周樁子那句“有人清掃街麵”,錢貴口中“村裡風平浪靜”,與懷中密信裡皇帝溫言下的深意,早已如無形的蛛絲,在四下靜默中悄然結網。
晚膳的熱鬨漸漸平息,孩子們被領去洗漱,錢貴等人也各自回房休息。李晚獨自留在已收拾乾淨的堂屋裡,指尖無意識地輕撫著懷中那封密信。
周樁子那句“有人清掃街麵”,絕非尋常。這不是保護,而是管控——陛下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們一家在縣城的一舉一動,皆在俯瞰之下。錢貴帶回的“風平浪靜”固然是好訊息,但此刻聽來,更像是一種被刻意維持的平靜,彷彿暴風雨來臨前悶滯的空氣。而信中那句“將阿九一併帶來”,則是這所有平靜表象下,最不容抗拒的旨意。
絲絲縷縷的資訊,在她腦海中交織,不再是無形的網,而是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圖景:看來,陛下不僅要沈安和的才學,要她李晚曾經展現的“奇術”可能帶來的更多驚喜,更要牢牢握住阿九這個可能的關鍵人物,將他們一家,徹底納入可控的軌道。
她的目光變得沉靜而銳利。坐以待斃,絕非她的性格。雖然她還是不知阿九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竟能引得皇帝掛念,但阿九必須更快地成長,不止是武藝,還有心性。野豬村的根基必須更穩,那不僅是退路,未來或許還能成為不引人注目的助力。而這個宅子裡的每一個人,都需要更加警醒,卻又必須表現得渾然天成。
她心中已有計較。明日,她要再跟王琨他們說說,街麵既然“乾淨”,那便讓護衛們將精力更多轉向內宅與孩子們外出的暗中防護。錢貴不能久留,須儘快再次出發,帶給孫大孫二新的指示:窪地的產出需更分散、更低調地處理,村中學堂要格外留意是否有陌生人來打聽過往舊事。至於阿九和那幾個孩子……功課與武訓之外,或許……該適時添些“意外”與“挫折”的演練了。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李晚沉靜的側臉上。憂懼已被壓下,轉化為冷靜的籌謀。這張由皇權織就的網,她無法撕破,卻會學著在其中,為所愛之人,踏出一條更穩妥的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