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時,李晚已從空間出來。
桌上整齊疊放著三份文書:一份是圖文並茂的《土豆澱粉製法詳要》,從選薯標準到成品晾曬,共分九步,關鍵處配有簡圖;一份是《澱粉坊初建器具清單》,不僅列明大小石磨、濾缸、晾架等物件的尺寸數量,還備註了何處可采買或如何定製;最後一份最厚,是《公營澱粉坊籌設章程草案》,裡麵分門彆類寫明瞭原料收購、工坊管理、品質管控、成品銷售、利益分配等諸般設想。
她揉了揉微酸的腕子,推開窗。院中已有響動——孫婆婆和馬六媳婦正在生火做早飯,秋葉則指揮著兩個小丫頭在廊下襬開竹匾,準備晾曬昨夜沉澱好的濕澱粉塊。
“娘子醒得真早。”秋葉抬頭看見她,忙打了熱水進來侍候梳洗,“周嬸子他們天剛亮就到了,這會兒在前廳候著呢。王莊頭也帶了三個人來,都在門房那兒喝茶。”
李晚心中一暖。鄉親們這般信她,她定不能辜負他們的信任。
梳洗罷,她先去前廳見了野豬村來的四人。除了周嬸子和柱子媳婦,還有老何頭和阿嶺媳婦——都是上次做藕粉時手腳最利落、也最肯動腦筋的。
“周嬸子、何伯、兩位嫂子,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定是冇顧上吃早飯吧?”李晚忙讓秋葉端上剛出鍋的熱豆漿和一碟碟金黃鬆軟的土豆渣餅,“快,先墊墊肚子,咱們邊吃邊說。”
周嬸子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這怎麼好意思呢……”話雖這麼說,那餅子的香氣卻直往鼻子裡鑽。柱子媳婦性子爽利,笑著接話:“弟妹還是這麼體貼人!那咱們就不客氣了,正好走得急,肚裡正空呢。”
幾人圍著方桌坐下,清晨空氣裡還帶著夜露未散的濕潤涼意,熱騰騰的豆漿入喉,暖意頓時從胃裡蔓延開來。餅子入口軟糯帶著清甜,氣氛頓時鬆快起來。李晚自己也拿起半塊餅,並不急著說正事,隻隨口問起村裡這幾日的情況,誰家秧苗長得好,誰家又添了小孫兒——這些都是她從前在野豬村時常聽常聊的。
待到大家吃得七八分飽,秋葉撤下碗碟,李晚這才從木匣裡取出那份畫滿圖樣的《製法詳要》,在桌麵上小心攤開。
“大家都是做藕粉的老把式了,這土豆澱粉的道理,和藕粉大同小異,咱們一看就明白。”她用手指點著圖上第一步清洗土豆的示意,“不同處,我仔細說,咱們一起琢磨。”
周嬸子忙把最後一口餅嚥下,用袖子擦了擦手,湊近些,目光隨著李晚的手指移動。看到磨漿的圖樣時,她自然而然就問出了口:“安和家的,這磨漿的時候往裡添水,是一口氣全倒進去,還是分著來?去年幫你家做藕粉那會兒,我們可是分三回的,這土豆也一樣麼?”
“嬸子問在點子上了。”李晚讚許地點頭,“土豆裡粉多,性子實,水要是一股腦倒進去,容易抱成疙瘩。得分成兩到三回,邊磨邊往裡加,這樣磨出的漿才又細又勻,跟咱以前做藕粉是一個理兒,隻是土豆得更仔細些。”
老何頭悶聲不響,卻從懷裡摸出個粗紙釘的小本和半截炭條——這還是去年幫沈家做藕粉時,李晚見他總用樹枝在地上畫,特意給他備下的。他就著桌角,把李晚的話一筆一劃地描下來。他不識字,但會畫些隻有自己明白的圈圈道道,記個斤兩、次數,心裡踏實。
阿嶺媳婦心思細,她指著圖樣上濾布那一步:“這布得用幾層?往年幫你家做藕粉,我們用的是兩層的細夏布,可我瞧你這好像畫了三層?”
“嫂子眼尖。”李晚笑道,“土豆渣比藕渣細膩,兩層怕是攔不乾淨,三層穩妥。多了太厚,厚了漿水就下得慢、費力——這感覺,跟咱們以前掂量藕渣的濕乎勁兒差不多,得憑手上的準頭。”說著,從袖中取出幾塊不同質地的布樣,“我準備了細夏布、粗棉紗、還有這種新織的密羅,待會兒咱們都試試,看哪種最合用。”
這邊正說著,院門口又有了動靜,是王莊頭帶著三個莊子上最老成細心的佃戶過來了。
李晚見他們到了,便笑著對周嬸子幾人道:“嬸子、何伯、嫂子,勞你們先去後院,石靜已經把東西都備好了。秋葉,你帶大家過去,就照著咱們昨日做的那樣,讓大家先上手練練。”
待周嬸子她們跟著秋葉往後院去了,李晚才轉向王莊頭幾人:“各位叔伯兄弟,一路辛苦了,快請坐。”她轉頭對侍立在一旁的石靜道:“石靜,再去上些熱漿和餅子來。”
石靜應聲而去。幾人略略用了些點心,身上走了遠路的疲乏便散了些。李晚見他們神色緩了過來,這纔將手邊另一份畫著芽薯栽種的圖樣在桌上徐徐攤開。
“想來昨夜王莊頭已跟幾位大哥透過風了。”她的目光掃過眼前幾張被日頭曬得黝黑、卻寫滿踏實的麵孔,“縣衙定了策,要把各村那些芽發得深、薯體還硬朗的土豆,趕在時節前搶種下去,以挽回一些因為倒春寒帶來的損失。”
她手指輕點圖樣,聲音清晰而穩:“我想來想去,咱們莊子上的人,是最早跟著我一顆顆選種、一塊塊切薯、一壟壟試出來的。這看芽壯不壯、摸薯實不實、判還能不能生的眼力跟手感,彆處難尋。”
王莊頭聽到這裡,腰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臉上透出股被信賴的鄭重。身後三個佃戶也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專注起來。
“所以,我便向陸大人舉薦了咱們自己人。”李晚看著他們,語氣裡帶著托付,“過兩日,需得請幾位跟著衙門的差爺一同下鄉,到各村去,把這搶種的法子,手把手地教給鄉親。這事,緊挨著各家的糧缸和灶頭,關乎一年飽餓,輕重幾何,各位心裡都明白。”
幾人重重點頭,喉頭動了動,隻吐出沉甸甸的幾個字:“東家放心,我們知道分量。”
“做好這件事的關鍵在選薯和切塊。”她讓人搬來一筐昨日讓王琨幾人特意找來的發芽土豆,“芽長過一寸、芽體健壯、薯塊未腐爛者方可做種。切時須帶芽眼,每塊至少保留一個壯芽,切口要平滑,切後需蘸草木灰防腐……”
莊戶中年紀最大的老陳頭蹲下身,熟練地揀起幾個薯塊看了看,又捏了捏:“東家說得在理。這薯塊若已發軟,切了也難活;若是隻發了細弱白芽,拿去做種也長不好。還有這切口——”他接過刀示範,“須得斜切,這樣埋土後不易積水爛種。”
李晚眼睛一亮:“陳伯經驗老道!正是這個道理。”
眾人圍在一起,就著實物討論起來,氣氛熱烈。日頭就在這熱鬨中,悄無聲息地爬過了屋簷。
李晚見時辰差不多,便領著眾人到後院實際操作。
靠西邊棚下,周嬸子四人早已忙開了——老何頭正悶聲不響地調整石磨的穩度,孫婆子在旁指點著柱子媳婦控製磨盤轉動的速度,馬六媳婦則和阿嶺媳婦一起,已將頭一道濾出的澱粉漿倒入大缸靜置沉澱。木桶裡,乳白色的漿水正漸漸分層。見到李晚帶人過來,周嬸子擦了把汗,揚聲道:“安和家的,這頭遍漿剛濾妥,正等著沉呢!”
李晚聽了周嬸子的話,走近缸邊細看漿水分層的情況,點頭讚道:“沉得挺好,漿水也清亮。嬸子你們先照看著,等上層水色徹底清了,咱們就舀出來濾第二遍。”
說完,她轉身朝王莊頭四人招招手,引他們往後院東頭那片平日種些時令菜蔬的園子走去。“王莊頭、陳伯,幾位大哥,咱們來這邊,手上過一遍,心裡更踏實。”
園子邊上已備好幾把鋤頭、一筐特意留的發芽土豆、一桶草木灰和些底肥。李晚不再多言,直接從筐中揀起一個薯塊,手起刀落,利落地切下帶芽的一塊,動作流暢地展示了蘸灰的要領,隨即將刀遞給王莊頭:“來,王莊頭,您先試試手感。”
王莊頭接過刀,凝神屏息,依樣操作,切麵平滑,蘸灰均勻。李晚點點頭:“就是這樣。”隨後她指向劃好線的菜畦,“咱們從開壟開始。”
四個人在她的指點下,一絲不苟地重複著每一個步驟。鋤頭起落,泥土翻飛,汗水很快浸濕了他們的布衫,但冇人停手。李晚也不嫌臟,時不時蹲下檢查薯塊擺放的角度、覆土的深淺,發現問題便立刻指出重來。秋葉和石靜跟在身後記錄,將眾人提出的問題、想到的改進法子都記下來。
日頭漸漸升高,菜園一角已被整出好幾壟筆直勻稱的示範田,新翻的泥土泛著濕潤的深色,一行行薯塊埋得整齊利落,隻待萌發。
“成了。”李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一會兒咱們再練兩遍,把這手感練熟。等到了村裡,咱們便這般教給鄉親——一定要讓人看得明明白白,學得實實在在。”
到午時初刻,李晚讓廚房準備了簡單的飯菜,請大家在前院用飯。飯桌上,周嬸子感慨道:“原想著跟做藕粉差不多,真上手才知道,這裡頭的門道細著呢。”
老何頭難得開口:“磨漿的速度、濾布繃的鬆緊,差一點,出粉的量和細度就不同。”
“咱們要的就是這般精細。”李晚正色道,“大夥兒今日把功夫練到手上、記到心裡,以後去教人,腰桿才挺得直。”
眾人紛紛點頭,確實是這個理,如果他們自己都學不好,拿什麼去教人?那不是去害人、去丟人現眼嗎?
飯後稍歇,李晚又讓眾人將流程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確認再無疏漏,才讓秋葉給每人封了二百文車馬辛苦錢,約定等縣衙定好日子,讓人去通知他們。
送走眾人,李晚回到書房,將今日實際操作中發現的問題和眾人提出的建議,一一補充到文書裡。正寫著,沈母端了碗冰糖蓮子羹進來,清甜的香氣隨著熱氣在書房裡淡淡散開。
“忙了一上午,歇歇眼睛。”沈母將羹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李晚微蹙的眉間和專注的側影上,眼中滿是疼惜,“把這蓮子羹喝了,暖暖胃”她心裡明白,李晚做的是功德無量的好事,可看著她這般耗費心神,那股子心疼便止不住地從心底漫上來——這孩子,太不惜力了。
她伸出手,像是想撫平李晚眉間的倦意,手在半空中頓了頓,終究隻是替她將滑落的一縷鬢髮攏到耳後。那動作極輕,帶著長輩特有的慈愛,也藏著婆母對兒媳不易的體恤與憐惜。
李晚放下筆,接過碗,溫熱的甜羹從喉嚨滑下,緩解了緊繃的心神。她抬頭朝沈母笑笑:“娘,我曉得分寸。再說,有大哥二哥幫襯,有陸大人主持,有這些肯出力的鄉親,這事準能成。”
李晚放下筆,雙手接過碗。溫潤的甜羹滑入喉間,暖意頃刻瀰漫開來,連帶著緊繃的肩頸也鬆緩了幾分。她抬眼望向沈母,眉眼舒展,露出一個讓長輩安心的笑容:“娘,您彆憂心,我心裡有數。況且,這事兒也不是我一人扛著——有大哥二哥在前頭幫襯,有陸大人在上頭掌著舵,還有那麼多實心腸的鄉親肯出力。幾方合力,這事還能辦不成?”
“哎,就是苦了你,若是安和在家就好了……”
沈母的話像一枚細小的石子,輕輕投入李晚看似平靜的心湖,漾開圈圈不易察覺的漣漪。
她握著羹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此時的他在哪裡?在北地軍營還是在京城?此時的他又在做什麼呢?若他在家……此刻或許正坐在對麵,一邊看她寫文書,一邊用他那總帶著三分笑意的聲音說:“傷眼睛,我來寫吧。”又或許,會拿起她寫好的章程,指著某處說:“這裡,可以再周全些。”
李晚垂下眼睫,將碗裡最後一勺甜羹送入口中,也把喉頭那點突如其來的滯澀一同嚥下。
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溫靜的清明:“娘,這哪裡算得上苦。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幫得了人,晚兒不覺得苦,隻覺得心裡踏實。家裡有您和爹爹坐鎮,還有王叔他們幫襯,外頭也有大哥二哥幫忙,我並非獨自扛著。”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很輕、卻透著光亮的弧度,“等安和回來,說不定還要笑我,說他離家這些日子,我反倒更能張羅了呢。”
話音落下,連她自己都微微一怔。這話裡透出的那點隱約的期待與小小的驕傲,讓她心底某個角落,也跟著輕輕亮了一下。
沈母知道多說無益,隻又囑咐了一句“記得趁熱喝”,便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書房裡重歸寂靜。李晚冇有立刻動筆,她靜靜坐著,目光落在自己映在硯台墨汁裡的模糊側影上,看了片刻。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將那點翻湧上來、帶著澀意的牽掛,穩穩地壓迴心底最妥帖的角落。
現在不是分神的時候。她重新提筆,蘸飽了墨,筆尖落在紙上的力道比方纔更沉、更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