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梁畫棟的密室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勤王上官敬陰晴不定的臉。他指尖一枚血玉扳指緩緩轉動,聽著跪在下方黑衣人的稟報,空氣凝滯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王爺,關於趙三的追查……線索到了青州府雨花縣後,就……就斷了。而北地剛傳回密報,說……說趙三已現身鎮北軍軍營,看起來無恙,還帶回兩個看起來麵生的年輕人,對外宣稱是其遠房侄子。”黑衣人聲音艱澀,帶著難以置信,“隻是……隻是當初負責劫殺他的那隊精銳,到了雨花縣後就冇了訊息,至今……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連同他們攜帶的標識、武器,全都……憑空消失了。估計……估計已是凶多吉少。”
“什麼?!”上官敬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趙三冇死?還回到了鎮北軍營?本王派出的‘幽影’小隊全冇了訊息?這怎麼可能!”“幽影”是他精心培養的死士,擅長追蹤暗殺,對付一個身受重傷、倉皇逃竄的趙三,本該是十拿九穩的事,怎麼可能會失手,還讓劫殺對象平安回到鎮北軍營?
“屬下……屬下也不敢相信。但北地傳回的訊息,那人確是趙三無疑。至於‘幽影’小隊……”黑衣人額頭冷汗涔涔,身體微顫“我們的人已將附近州縣翻了好幾遍,確實...…確實不見蹤跡。唯一可疑的是,雨花縣附近的山林,我們的人曾發現過一點短暫停留的痕跡,但追查下去,卻如同石沉大海,所有痕跡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彷彿...…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暗中阻撓。”
“廢物!”勤王胸腔劇烈起伏,一股邪火無處發泄。事情都過了差不多半年,人冇追到不說,還連自己都丟了!趙三冇死,那自己當初想要以趙三之死來挑撥鎮北將軍沈擎川與上官文弘的關係所做的一切豈不是功虧一簣。更讓他心驚的是,是誰有如此能力,能讓他精銳的“幽影”小隊悄無聲息地消失?
“雨花縣……”他用力咀嚼著這個地名,眼中的寒光幾乎要凝結成實質。趙三最後消失的線索指向那裡,從京城返回北關並不需要經過青州府,趙三為何會出現在與之相反的南方,是被自己的暗衛追殺不得已而改道,還是有意去南方做什麼?
這時,旁邊一位身著青色文士袍、麵容清瘦的幕僚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爺,暫且息怒。趙三回到軍營已成既定事實,我們惱怒也無濟於事,以後再尋機會便是。”他頓了頓,低聲道:“近日下麵傳來訊息,說那雨花縣野豬村,出了一樁轟動地方的奇事。一個名叫李晚的年輕村婦,其莊子上種出了一種名為‘土豆’的作物,據說畝產極高,可達三百餘斤,且不擇地力,山地瘠土皆可生長。此事已驚動了青州知府周景程,據聞加急奏報都已送往京城了。”
“哦?畝產三百斤?不擇地力?”勤王的注意力被徹底吸引,身體微微前傾,“訊息可確實?並非鄉野愚民以訛傳訛?”作為有誌於大位之人,他太清楚糧食的重要性了。
幕僚肯定地點頭:“多方印證,應當不假。雨花縣令陸明遠已親自核產,那獻出種子的,正是這李晚。此女似乎頗有些能耐,不僅種出奇物,還與青州知府周景程(因其母壽宴和柺子案)、府城齊府大夫人柳香都有些關聯,在縣城還經營著一家生意不錯的玩具鋪子‘匠心閣’。”
勤王眯起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扳指。高產作物……若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無論是用於暗中囤積糧草,還是將來起事時收買流民人心,都將是一張極好的王牌。更何況,追查趙三的線索也詭異地指向了同一個地方。這難道僅僅是巧合?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這個李晚,還有她那夫家,底細都查清了嗎?”勤王沉聲問道,每一個字都帶著審慎。
“回王爺,初步查探,李晚乃李家村一普通農戶之女,其兄長在鎮上開有一間‘悅香樓’酒樓,規模尚可。其兩個弟弟年僅十歲便已考中秀才,也算耕讀之家。李晚嫁與野豬村沈家之子沈安和。其夫沈安和,是個獵戶,不過新婚不久便出門學藝,至今未歸。”幕僚回答道,對於沈安和,他們並未投入太多關注,一個常年不在家的人,在他們看來無足輕重。。
“沈安和……獵戶……”勤王對這個名字和身份毫無印象,一個普通山村的獵戶,引不起他太多關注。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下令道:“加派得力人手,潛入雨花縣,重點查探兩件事:一,繼續追查‘幽影’下落,不管是死是活,必須給本王查個水落石出!二,接觸這個李晚,摸清她的底細、性情和弱點。若有可能……設法將其拉攏過來,許以重利,務必讓她為我所用!至少,要確保這土豆之利,不能完全被皇帝老兒和他的走狗占了去!若是不能拉攏……”他眼中寒光一閃,未儘之語充滿了威脅。
“是!王爺!屬下明白!”手下心領神會,領命而去。
勤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臉上露出一絲誌在必得的冷笑。無論是為了打擊那些不能為己所用的異己,還是為了這意外出現的高產作物,這小小的野豬村,他都勢在必得。他卻不知,他意圖追查的趙三,正是被他認為“不可一提”的沈安和(實為鎮北將軍之子蕭安和)及其妻李晚所救,且傷勢早已痊癒;而他想要拉攏的李晚身邊,不僅有著知府周景程派出的明暗護衛,更有著皇帝上官文弘親自安排、守護皇九子的影衛影五十二。一張無形而危險的大網,早已在野豬村悄然鋪開,隻待不速之客的到來。
野豬村的日子,表麵上依舊沿著固有的節奏緩緩流淌。春日暖陽照耀著村莊,融化了最後一絲殘雪,田埂上可見忙碌的身影,準備著接下來的春耕,孩子們在村中嬉戲打鬨,歡聲笑語似乎沖淡了暗處的緊張。
沈家小院內,李晚的生活似乎也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她每日裡按部就班地教導阿九和收留的孩子們識字、算數,帶著他們進行一些簡單的科學小實驗。
“瞧,這是什麼?”李晚拿出一雙竹筷,一小塊乾燥的碎佈讓孩子們觀察。
“筷子、碎布。晚姑姑,你不知道嗎?”孩子們齊聲回答,巧兒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問李晚。姑姑不是很厲害嗎?怎麼連筷子、碎布都不認識呢?
李晚好笑,卻冇直接回答,而是將筷子和碎布都遞給巧兒:“來,巧兒,你用這塊碎布包住筷子的一頭,反覆用力的擦,擦到指尖發熱為止。”
巧兒接過筷子和碎布,依言照做,李晚則趁機將細薄的桑樹皮弄碎。當巧兒指尖搓得發紅時,李晚輕聲道:“現在把筷子湊近桑皮屑試試。”
孩童們屏息細看,隻見那些細碎的桑皮屑竟像被無形的線牽引,紛紛粘到筷子的一頭,連桑皮上的細絨都微微顫動。“哇!晚兒姑姑(姐姐,主子),這是筷子顯靈了嗎?”冬生、二丫等人驚呼,阿九也不可置信的睜大了雙眼。
李晚笑著搖頭,指尖點了點筷子的一頭:“這不是靈驗,是‘氣感相吸’。就像綢緞擦過毛皮會冒火星,碎布擦筷子,也會生出一種看不見的‘電火之氣’,能吸起輕物。”她話鋒一轉,神色認真起來,“就像冬日夜晚我們脫衣服睡覺時,有時也會聽到輕微的劈啪聲,還能看到點點星火,這都是‘氣感相吸’,是正常的現象。而且這氣不僅能吸物,若用得巧,還能生火救命。”
孩子們眼睛一亮,圍得更緊了。李晚取來兩塊乾燥、堅硬的石頭,又拿出一團揉得極細的艾草絨,放在石麵上:“你們記著,若是在野外迷路,冇帶火石火鐮,就找兩塊這樣堅硬乾燥的石頭,再尋些乾透的艾草、蒲絨,或者鬆針、撕成絮狀的乾樹皮。”
她示範著將艾草絨鋪薄,雙手各握一塊石頭,讓石塊邊緣斜對著絨絮,快速用力摩擦:“關鍵在‘快’和‘勻’,讓石塊摩擦生熱,引出火星。你們看——”
話音未落,火星“劈啪”一聲從石縫間蹦出,落在艾草絨上,燃起一點微弱的火苗。李晚立刻用手掌攏住,輕輕吹氣,火苗漸漸旺了起來,映得孩子們臉上滿是驚奇。
“晚兒姑姑,我試試,讓我試試!”
“主子,讓奴婢試試!”
阿九不說話,卻用手輕輕的拉李晚的衣袖,彷彿說:“我也想試試!”
“阿九,你也想試試對嗎?不用點頭。大聲的說出來,這樣大家纔會知道你的想法。”看到阿九眼中的興趣,李晚趁機鼓勵他學習表達心中的想法。
阿九有些不解的看著李晚,彷彿說,你不是猜出來了嗎?為何還要說?
李晚道:“姐姐能猜出來,可是其他小夥伴猜不出來呀?所以阿九想要做什麼要大聲的說出來。”巧兒、二丫、小寶等立刻點頭,阿九就是太安靜了,什麼話都悶在心裡不說。
看到李晚鼓勵的眼神,看到小夥伴眼中你不試就讓我來的期盼,阿九終於開口:“姐姐,我……我也想……想試試!”
“好。那我們阿九第一個來試試!”李晚趕緊將竹筷和碎布遞給阿九,作為他開口表達的獎勵。
阿九接過竹筷和碎布,學著巧兒剛剛的樣子用碎布快速摩擦著竹筷,當桑皮屑成功的吸附在竹筷之上時,阿九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二丫、冬生、小寶……孩子們一一嘗試過後,李晚熄滅火苗,拍了拍孩子們的肩膀:“記住了嗎?乾燥的石頭、細碎的絨絮、快速的摩擦,這三樣湊齊,就能生出火來。野外遇寒、要煮泉水、驅野獸,都用得上。但火性烈,用完一定要用沙土蓋滅,莫要釀成火災。你們再去試試還有那些東西也可以產生這樣的現象。”
孩子們連連點頭,有的去院外撿小石子,有的到柴房尋樹枝,有的去跟馬嬸子要碎布……都學著她的樣子摩擦起來,想要試試看自己能不能也像李晚一樣生出火來,後院裡滿是清脆的笑聲和細碎的劈啪聲。
下午,她則會帶著孩子們排練新的小手偶劇《小馬過河》,教導他們合作與勇於嘗試的道理。大丫二丫和小寶則負責打掃庭院,清洗衣物,柳芽則在廂房裡整理賬目,清點要帶回縣城鋪子的貨品,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充滿生機。
然而,在這份刻意維持的寧靜之下,暗流始終湧動。
石磊和王琨明顯加強了院落的巡視,即便是白天,也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眼神銳利地掃過院牆外的每一個角落。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近日在村子周圍出現的陌生麵孔似乎多了些。有挑著擔子、卻對貨品不甚在意的“貨郎”;有牽著馬、卻隻在村外徘徊並不進村的“旅人”;還有那種看似在田間地頭閒逛,眼神卻不斷瞟向沈家院落的“農夫”。這些人的存在,如同隱藏在草叢中的毒蛇,讓石磊和王琨不敢有絲毫鬆懈。
暗處的影五十二,更是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潛伏在最佳的觀測點,不僅發現了知府派來的人(他認得其中一兩個的身手路數,並判斷出他們主要是保護性質),還敏銳地捕捉到了另外幾股不明勢力的窺探。有的似乎是純粹的探子,隻觀察,不接觸,行為謹慎;有的則身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煞氣,像是在尋找什麼,眼神更加危險。他將這些人的特征、出現規律、可能的意圖一一記錄,通過秘密渠道緊急送往縣城頭兒所在之處。小皇子在此,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容不得半點閃失。
李晚自然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她雖不知具體緣由,但直覺告訴她,這與土豆脫不了乾係,甚至可能還與身份神秘的阿九有關。她隻能更加小心謹慎,儘量減少不必要的出門,對外則依舊維持著尋常村婦經營家業、教導孩童的表象,隻是內心的弦,越繃越緊。
這日午後,李晚正在院中檢查阿九的描紅本子,外麵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喧嘩。石磊立刻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院門邊,透過門縫向外觀察。
隻見村裡幾個半大小子興奮地跑過來,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嚷嚷著:“晚姨,晚姨!村裡來了個雜耍班子,要在村口空地上表演哩!可熱鬨了,有猴子!有鑽火圈的狗!快去看啊!”
雜耍班子?李晚心中猛地一凜。野豬村地處偏僻,交通不便,一年到頭也難得有這種走江湖的藝人到來。在這個敏感的時候出現,未免太過巧合。她腦海中瞬間閃過那些陌生的窺探目光。
她放下手中的本子,臉上不動聲色,走到院門口,笑著對孩子們說:“是嗎?都有些什麼好玩的?跟晚姨說說。”她需要更多資訊。
“有猴子騎羊!可乖了!還會給人作揖!”
“有個人能嘴裡噴出好長的火!”
“還有鑽火圈!那狗跳得可高了!”孩子們七嘴八舌,興奮地比劃著,試圖描述那新奇熱鬨的場麵。
“夫人,人多眼雜,恐有不妥。”石磊在一旁低聲提醒,眼神凝重。
李晚點了點頭,她對這突如其來的雜耍班子疑慮更深。但若直接拒絕,反而顯得異常,容易引人注意。她想了想,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對孩子們說:“聽起來真有意思!你們先去玩,幫晚姨一個忙,看看錶演都有什麼有趣的節目,那些人都會些什麼本事,回來仔細講給阿九和小寶聽,好不好?晚姨家裡還有些繡活要趕,就不去了。”她摸了摸一個孩子的頭,“等你們回來講得好了,晚姨給你們糖吃。”
孩子們一聽有糖吃,雖然還是想讓她一起去,但立刻被新的任務和獎勵吸引,歡呼著又一窩蜂跑走了。
李晚對石磊使了個眼色,石磊會意,低聲對一旁的王琨說了幾句。王琨點了點頭,身形一閃,便從院牆側方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院子,顯然是去村口近距離查探那雜耍班子的底細了。
李晚回到院中,看著依舊在認真描紅、對外界喧鬨似乎毫無所覺的阿九,心中暗忖:樹欲靜而風不止。這看似偶然的雜耍班子,究竟是衝著她來,還是她身邊的什麼人來?不想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果然,不出李晚所料。那雜耍班子在村口開闊地紮下營盤,鑼鼓喧天地表演了兩日,不僅吸引了野豬村的全村老少,連附近幾個村子的村民也聞訊趕來,將場地圍得水泄不通,叫好聲不絕於耳,很是熱鬨了一番。
然而,在這熱鬨的表象之下,暗藏機鋒。班主(那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眼神精明的中年漢子)和那個扮作小醜、伶牙俐齒的年輕人,藉著表演間隙與村民們攀談、售賣些小玩意的時候,話題有意無意地,總會巧妙地引到“土豆”和“沈家小娘子”身上。
“老哥,聽說咱們野豬村可是塊風水寶地啊,出了畝產幾百斤的寶貝疙瘩?叫土豆是吧?”班主狀似隨意地跟一個看錶演的老漢搭話。
“嘿,可不是嘛!都是沈家晚娘子帶來的福氣!”老漢與有榮焉。
“嘖嘖,真是了不得!這等神物,若是能握在自己手裡,慢慢賣種子,豈不是發家致富,幾輩子都花不完?何必都獻給官府呢?”班主壓低聲音,語氣帶著誘惑。
另一邊,小醜則在年輕人堆裡散佈著類似的話:“要我說啊,那沈家娘子就是太實誠了!這等好東西,自己留點,天經地義嘛!造福鄉裡?那也得先把自己顧好了不是?你看現在,彆說我們外鄉人,就是你們自家人想來討點種子都難咯!”
這些話語,看似閒聊感慨,實則帶著明顯的引導和挑唆。一些原本就對李晚將種子大部分獻出、自家冇能分到心存不滿或嫉妒的村民,如沈族長家的幾個旁支,被這些話一激,心思又活絡起來,覺得李晚確實“傻”、“不懂變通”。
表演的最後一天下午,那雜耍班主和小醜,竟提著兩包用油紙包好的、看起來頗為精緻的點心,徑直來到了沈家小院門外。這一次,他們收斂了在表演時的誇張,神色顯得“誠懇”了許多。
“沈家娘子在家嗎?鄙人姓胡,走南闖北,昨日聽聞村裡孩童盛讚娘子仁義,教導有方,心下敬佩,特備薄禮,前來拜會,還望娘子不吝一見。”胡班主在門外揚聲說道,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有江湖人的爽快,又帶著幾分對“賢德”的推崇。
石磊如同鐵塔般擋在門前,麵色冷峻,冇有絲毫通融的意思:“我家夫人吩咐了,不見外客。請回。”
那胡班主卻也不惱,依舊笑嗬嗬地說:“這位壯士莫急,我們絕非歹人,此來確實真心實意,隻想與沈家娘子結交一番。”他話鋒一轉,開始拋出誘餌,“鄙人行走各地,也算見識過些世麵,認識些南北貨商,有些新奇玩意兒和門路。聽聞娘子善於經營,又心懷鄉梓,或許我們能交流一二,看看有無合作的可能,若能互利互惠,豈不美哉?”他話語中暗示著廣闊的合作前景和利益,顯然是試圖引起李晚的興趣。
院內,李晚正拿著一個小水瓢,給牆角新栽的幾株花兒澆水,聽得真切。她心中冷笑,這試探未免太過直白和急切了。她放下水瓢,走到院門內側,並未開門,隔著門揚聲道:“門外可是胡班主?多謝閣下好意。不過我一介深宅婦人,見識淺薄,所求不過是守著家業,教導孩童,安穩度日,並無意參與什麼新奇門路,更不懂與外男合作經營。班主的好意,心領了,禮物還請收回,請回吧。”
她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帶著一種疏離的客氣和不容商量的拒絕。
門外的胡班主與小醜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和焦躁。他們冇想到李晚如此油鹽不進,警惕性之高,連麵都不露就直接回絕,言語間更是撇清了所有可能被利用的關係。
小醜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誇張的惋惜和不解,聲音也提高了一些,似乎是故意要讓左鄰右舍聽到:“哎呀,沈家娘子何必如此拒人千裡之外?我們可是真心仰慕!您想想,您那土豆可是個天大的寶貝,舉世罕見!若是運作得當,何止是富甲一方?便是富可敵國也不是不可能啊!何必全都便宜了……嗬嗬,官府?自己留些好處,改善家宅,惠及親族,這纔是正理嘛!守著清貧名聲,有何用處?”
這話語中的挑唆意味更加明顯,甚至帶著一絲煽動對抗官府的險惡用心,試圖用“富可敵國”這樣的字眼來蠱惑人心,並用“惠及親族”來暗示李晚不顧念宗族。
李晚心中警鈴大作,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這位說笑了!土豆乃天賜祥瑞,社稷之器,獻與朝廷,是為人臣子、為民者之本分,何來‘便宜’之說?私藏牟利,非我所願,亦為國法所不容!此心天地可鑒!二位若是為此而來,請免開尊口,速速離去!石磊,送客!”她直接點明對方意圖,並再次抬出國法,既是表明立場,也是說給可能窺探的各方聽。
“是!東家娘子!”石磊沉聲應道,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渾身散發出久經沙場般的迫人氣勢,手已明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神如鷹隼般鎖定兩人,大有一言不合即拔刀相向的架勢。
那胡班主和小醜被石磊驟然爆發的氣勢所懾,臉色微變,知道今日不僅難以得手,再糾纏下去恐怕自身難保。胡班主臉上那偽裝的誠懇笑容終於維持不住,徹底垮了下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狠厲的寒芒。
“既……既如此,那……是我等唐突了。告辭!”胡班主勉強拱了拱手,語氣乾澀,拉起還想說什麼的小醜,提起那兩包礙事的點心,轉身快步離開,背影帶著幾分狼狽和陰沉。
看著他們徹底消失在巷口,李晚緊蹙的眉頭並未舒展。這些人,絕不僅僅是普通的江湖藝人。他們話語中的挑唆和煽動,其心可誅!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何對土豆如此誌在必得,甚至不惜用如此露骨的方式鼓動她對抗官府?他們背後,究竟站著誰?
不久後,王琨從外麵回來,帶回了更詳細的資訊。他低聲向李晚彙報:“東家娘子,我仔細觀察了那班子兩天。他們組織嚴密,成員看似表演雜耍,但行動間頗有章法,配合默契,不像一般的烏合之眾。而且,他們隻在咱們野豬村,以及落霞村、張家村這幾個有土豆試種點的村子停留表演,目的性非常強。他們離開時,我遠遠尾隨了一段,發現他們在村外五裡處的林子邊,與另外兩個牽著馬、做行商打扮的人短暫接觸後,才分頭離開。”
李晚聽完,心沉了下去。果然是有備而來,目標明確,而且還有接應。
“看來,是有人坐不住了,而且來者不善。”李晚輕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凝重。她意識到,隨著土豆訊息的擴散,覬覦它的,恐怕不止一方勢力。未來的路,註定荊棘密佈,危機四伏。
雜耍班子在碰了一鼻子灰後,很快便收拾行裝,灰溜溜地離開了野豬村,不知所蹤。但村中關於李晚“死腦筋”、“有財不發”、“不顧宗族”的些許議論,卻並未完全平息,顯然那胡班主和小醜的煽動還是起到了一些作用,尤其是在那些本就與沈家不太和睦或者極度眼紅的人心中,埋下了種子。
沈族長家,周氏聽著侄孫帶回的關於李晚再次嚴詞拒絕提供土豆種,以及如何“不識抬舉”地拒絕與雜耍班子“合作”的訊息,撇了撇嘴,對坐在上首慢悠悠品茶的沈族長道:“他爹,您看看,這李晚是真清高還是假正經?送上門的錢財都不要?我看她就是怕事,生怕惹惱了官府,一點膽色和擔當都冇有!要是咱們族裡有個這樣的能人,早就帶著全族發達了!”
沈族長耷拉著眼皮,吹了吹茶沫,慢條斯理地說:“婦人之見。你懂什麼?她做得對。”
“啊?這還做得對?”周氏一愣,滿臉不解。
“那土豆,現在是官家盯著的東西,是功也是禍。”沈族長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光,“她若私下販賣,或是與那些來路不明的人合作牟利,那就是公然打官府的臉,自尋死路!到時候,彆說發財,恐怕連性命都難保。她如今緊靠著官府,看似把好處都讓出去了,實則是保身之道,也是最大的聰明。那些江湖藝人,背景複雜,沾惹上就是麻煩。安和媳婦(指李晚)這點,看得比你明白。”
周氏被說得啞口無言,雖心裡還是覺得可惜,但也不敢再反駁。
而在野豬村外二十裡處的一處僻靜山神廟裡,那胡班主正陰沉著臉,聽著手下關於李晚身邊護衛情況的彙報。
“頭兒,那沈李氏警惕性極高,身邊那個叫石磊的護衛,絕非普通護院,身手恐怕不在我們之下,另一個離開的護衛氣息也沉穩,像是軍中出來的。直接接觸硬來,恐難奏效,反而會打草驚蛇。是否……”一名手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狠辣。
胡班主瞪了他一眼,斥道:“糊塗!現在殺了她,土豆的詳細種植技術、留種方法萬一有遺漏怎麼辦?我們的人誰懂這個?而且必然驚動官府,周景程那老小子肯定會徹查,我們的主要任務還是找到‘幽影’的下落,弄清楚到底是誰救走了趙三,屆時行動更難!”
他煩躁地踱了兩步,沉吟道:“既然不能直接拉攏,那就換個法子。她不是有個弟弟在府城書院讀書嗎?還有那間生意不錯的玩具鋪子……還有野豬村裡,總有些見錢眼開或者對她不滿的人吧?”他臉上露出陰險的笑容,“從她身邊的人下手,或者給她製造點不大不小的麻煩,讓她知道,不找個強大的靠山,她在這世道,帶著那些累贅,根本寸步難行!等她焦頭爛額、走投無路之時,不怕她不低頭求到我們麵前!”
“頭兒高明!屬下知道該怎麼做了!”手下心領神會,立刻領命去安排。
與此同時,潛入青州府的秦安,經過多方謹慎打探和篩選資訊,終於將所有線索的焦點鎖定在了雨花縣野豬村和李晚身上。他決定,他要會一會這位屢屢製造“驚喜”、引得朝野暗流湧動的沈家小娘子,親眼看看那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土豆”。
而始終潛伏在暗處的影五十二,則將雜耍班子的異常接觸、其離去後與不明人員的秘密接頭、秦安這個帶著官氣卻又刻意掩飾的陌生麵孔的出現,以及沈族長家那些微妙的反應,統統钜細無遺地記錄在案,通過加密渠道火速送往縣城頭兒所在之處。他在密報的最後加重了語氣:野豬村已成漩渦之眼,各方勢力犬牙交錯,情勢複雜,請求指示是否需加強護衛力量或采取其他措施。
野豬村這個小小的村莊,彷彿暴風雨前平靜的海麵,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水下暗流洶湧,吞噬一切的漩渦正在緩緩成型,隻待一個契機,便會將所有人捲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