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縣城,一處看似普通的民居內,燭火搖曳,將影十三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細長。他麵色沉靜,正逐一拆閱著手中三份由特殊渠道送達的密報。這些密報皆出自潛伏在野豬村、負責近距離觀察和保護九殿下安全的影五十二之手,密報詳細記錄了過去幾日野豬村的動態。
影十三看得極為仔細。第一份密報主要彙報了九殿下上官浩(阿九)的近況:“殿下一切安好,精神較年前更為飽滿。前幾日隨李晚入李家村後山,初入時仍有驚懼,然在李晚耐心引導下,漸能嘗試采摘無害野果,以手觸碰清涼溪水,進步顯著,可見心障漸消。李晚對其極為用心,非但教導識字算數,更常陪伴玩耍,殿下對其依賴如舊,然可喜者,如今在李晚安撫與鼓勵下,已能於夜間獨自入睡,白晝亦可在李晚視線範圍內,與小寶等孩童進行簡單遊戲互動,不再時刻需緊貼其身側。”看到此處,影十三微微頷首,冷峻的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陛下將殿下托付於此,確是明智之舉,李晚此女,於殿下而言,宛如暗夜中的一盞暖燈。
第二份密報則描述了村中紛擾:“有村民數人,因未分得土豆種子,聚於沈家院外喧嘩求索。李晚應對沉著,並未妥協,亦未動怒,直言土豆種已按情分贈與交好鄰裡,大部已無償獻予朝廷,手中確無餘種,並嚴正告誡‘私藏牟利乃欺君之罪’,以此震懾眾人,村民遂散。其處理方式,有理有據,守住底線,且借朝廷之勢,化解自身危機。”影十三心中對李晚的評價又高了幾分,此女遇事不慌,懂得借力,分寸拿捏極準。
而第三份密報,則讓影十三的眉頭漸漸鎖緊:“近日村中出現一雜耍班子,於村口表演兩日,看似尋常,實則異常。其班主及一小醜,藉機與村民攀談,話語間多次刻意引導至土豆及李晚身上,隱含挑唆,鼓動其對抗官府,私留好處。李晚警覺性極高,未允殿下及家中孩童前往觀看,自身亦未出麵。雜耍班子主事二人曾攜禮登門求見,言語誘惑,被李晚隔門嚴詞拒絕,並再次申明獻種朝廷之立場。彼等被拒後,未再糾纏,迅速撤離,並與村外兩名行商打扮之人接應後離去。觀其行事作風,組織嚴密,訓練有素,不類尋常江湖藝人,疑為某方訓練之探子。此外,村中另現一陌生麵孔,似為京城人士,正在打探土豆訊息及李晚背景。沈族長一家,對此番紛擾似有微妙反應。”密報最後,影五十二鄭重提出:“野豬村已成多方關注之地,情勢漸趨複雜,為保殿下萬全,是否需增派護衛力量或調整策略?懇請指示。”
放下密報,影十三沉默良久。從密報來看,陛下的決定冇有錯,李晚確非尋常婦人,九殿下在她的護佑與引導下,心疾漸愈,若能於此偏遠之地安穩成長,遠離京城那吃人的漩渦,於九殿下而言,也是一樁幸事。隻是,這土豆一事,猶如投入靜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已引來了太多窺視。尤其是勤王的人竟然也現身了!雖然目前尚不清楚他們主要目標是否為追查何人、何事,但其對土豆表現出的興趣,已是昭然若揭。長此以往,難免不會有人順藤摸瓜,察覺到九殿下身份的特殊性……看來,必須得加強人手了,光是五十二一人,恐難應對愈發覆雜的局麵。
正當影十三凝神思索下一步該如何部署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貓頭鷹叫聲,三長一短。影十三眼神微動,起身走到窗邊,也模仿著迴應了兩聲。片刻後,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精乾的身影閃入,正是被他派出去查探李晚夫君——那位傳說中“外出學藝”的沈安和下落的影三十七。
“頭兒,我回來了。”影三十七風塵仆仆,但眼神依舊銳利,他見影十三麵色凝重,不由問道,“可是五十二那邊出了什麼事?”他與五十二皆是奉命跟隨影十三前來護衛九殿下的核心成員,隻是前段時日他被單獨派出執行此項秘密調查,野豬村便隻剩影五十二獨力支撐。
影十三將手中的三份密報遞給他,沉聲道:“嗯,情況比預想的複雜。五十二稟報,近日野豬村不太平。除了之前已知的各方耳目,又多了一夥意圖接觸李晚、挑唆她對抗官府的雜耍班子,五十二判斷,這些班子成員,訓練有素,其背後的人,目的不純。另外,還有個從京城來的叫秦安的人,也在探聽土豆和李晚的訊息……”
影三十七接過密報,快速瀏覽,臉色也隨之凝重起來。一方麵,他愈發佩服李晚的沉著與智慧,在如此紛擾下不僅能護住殿下,還能穩住自家局麵;另一方麵,他也不禁為野豬村,尤其是殿下的安全感到擔憂。雜耍班子這類勢力的介入,意味著水更深了。
不過,他此來並非隻為關切野豬村現狀。待看完密報,影三十七將其交還,神色轉為肅穆,切入正題:“頭兒,野豬村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不過,我此次北上查到的關於沈安和的情況,恐怕……更顯蹊蹺。”
“講。”影十三言簡意賅。
影三十七便將自己查探的經過和結果一一道來:“接到命令後,屬下首先從野豬村查起。據村民零散記憶,大約去年春耕後不久,李晚的堂兄李福前來沈家探望,次日,沈家便對外宣稱沈安和‘外出學藝’。而巧合的是,當時在沈家養傷、被村民稱為‘趙大官人’的那位,也於同一時期不見了蹤影。”
影十三微微頷首,表示知曉此事。
“屬下順著‘學藝’這條線索一路向北追查,您猜怎麼著?”問完也不管影十三是否迴應,影三十七繼續彙報,語氣帶著一絲不可思議:“進入北地,接近鎮北軍活動區域時,屬下偶然聽聞軍中近期出現一樁新鮮事。一名叫沈安和的新兵,竟搗鼓出一種名為‘雪馬’的奇巧交通工具,據說能在雪原上快速滑行,大大緩解了去歲寒冬鎮北軍因大雪封山導致的糧草運輸困境,立下了不小的功勞。”
他頓了頓,影十三:“屬下心想這個人的名字怎麼跟我查的人名一模一樣,不會是同一個人吧。於是,屬下設法聯絡了潛伏在鎮北軍中的影三十六。據三十六確認,軍中搗鼓出‘雪馬’的沈安和,是由親衛隊隊長趙三親自帶回軍營的,同行的還有一名叫李福的新兵。兩人都來自青州府雨花縣。趙三對外宣稱,此二人乃是他的遠房侄子。頭兒,你我知道,錦華國叫沈安和的人或許不止一個,但同名同姓,又來自同一個地方的,這巧合未免太過驚人。您想,趙三在野豬村養傷,沈安和與李福隨後與他一同消失,然後同時出現在北地軍營,還頂著‘遠房侄子’的名頭……屬下大膽推測,此沈安和,極大概率就是野豬村的沈安和!”
影十三目光微凝,這個結果,既在意料之外,細細想來,卻又在情理之中。他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麵,腦中飛快運轉。影三十七不知內情,尚自疑惑:“隻是屬下還是有些想不通,明明是去投軍,為何要對外宣稱是‘外出學藝’?這豈不是多此一舉?”
他不知,影十三心中卻如明鏡一般。一來,彼時並非朝廷例行征兵之時,尋常農戶要想進入軍營,除非是特殊征召或是有門路,否則難如登天,“學藝”無疑是個很好的遮掩。二來,也是更重要的一點,趙三當日身受重傷流落至此,顯是被仇家(極可能就是勤王的“幽影”小隊)追殺所致,從京城到北地,根本無需繞道南方,其隱匿行蹤的意圖十分明顯。沈安和與之同行,用“學藝”為藉口,正是為了最大限度地迷惑可能的追蹤者,避免將禍水引向野豬村的沈家和李晚。這份心思,不可謂不縝密。
隻是……影十三心中仍有疑團未解:這沈安和,究竟是何身份?一個普通的獵戶之子,為何甘願放棄相對安穩的生活,非要投身於那刀頭舔血、用性命搏前程的沙場?難道僅僅是為了功名利祿?而且,趙三為何獨獨帶他走?還給予其“遠房侄子”的身份作為庇護?這背後,恐怕另有隱情。不過,如此一來,倒也解釋了為何趙三和沈安和離開後,會有從軍中退下的老兵(如石磊等人)前來投奔沈家,這顯然是沈安和或趙三安排的後手,意在保護家小。
“此事,是否要稟告陛下?”影三十七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牽扯到鎮北軍,由不得他不謹慎。
影十三沉吟片刻,緩緩道:“嗯,此事,稍後我就稟告陛下。不過陛下深謀遠慮,洞察秋毫,或許知曉一些我等尚未查明的內情。”他想起了陛下那道不容置疑的密令:“不打擾李晚與阿九的正常生活,但必須確保其安全。無論何人,若威脅到二人安全,格殺勿論!”這道命令,不僅是對他們影衛下達的,當初由他親自去傳達給知府周景程的密令中,亦隱含了這層意思。陛下對李晚和阿九的看重,非同一般。
他繼續分析道:“若你的判斷是真,那沈安和與李晚這夫妻二人,絕非池中之物。一個在北地軍營初露鋒芒,站穩腳跟;一個在南方鄉野弄出高產作物,惠澤鄉裡,引動風雲。如今,陛下既然未明令我等深究沈安和底細,我等便隻需恪守本職,將殿下與李晚的安全置於首位。”他語氣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當務之急,是應對眼前危局。勤王的人賊心不死,如今很可能也已盯上了土豆和李晚。三十七,你即刻動身,秘密返回野豬村與五十二彙合,告訴他,情況有變,務必提高警惕。若發現任何人對殿下或李晚有實質性威脅,不必猶豫,更不必請示,依陛下密令,格殺勿論!”
“是!頭兒!”影三十七肅然領命。
“另外,”影十三補充道,“你設法,以不易察覺的方式,提醒一下週景程派在野豬村的人。讓他們‘偶然’發現些那雜耍班子離奇消失或與不明人員接頭的蛛絲馬跡,引導他們主動加強野豬村,尤其是沈家周圍的明哨和巡邏頻率。有官府的人在那裡時常走動,多少能震懾一些宵小,也能為你們分擔部分壓力,避免過早暴露我等的存在。”
“明白!屬下這就去安排!”影三十七不再耽擱,身形一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書房外的夜色中。
影十三獨自坐在燈下,將三份密報再次細細看過,尤其是關於沈安和的部分。野豬村這個小小的棋子,如今牽扯進來的勢力越來越多,越來越複雜。陛下將皇子托付於此,究竟是福是禍?李晚這個看似普通的女子,又能在這愈發洶湧的旋渦中支撐多久?他心中那份不安隱隱擴大,但更多的,是必須執行命令、確保萬無一失的堅定。
野豬村沈家,雜耍班子的出現以及秦安的打探,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兩顆石子,雖未掀起巨浪,卻那層層盪開的漣漪,已清晰地傳遞到了李晚心中。憑藉著敏銳直覺和前世積累的閱曆,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
她知道暗中有人保護阿九的安全——影大人(影十三),當初在府城托付阿九時,便明確說過會負責其安全,這說明暗中肯定有護衛在側。年後送來豐厚年禮時,雖未明言,但那份鄭重也印證了這一點。但是,她不知道具體有多少人,能力如何,佈局怎樣。若真有事發生,他們能否確保阿九、以及她沈家上下所有人的安全?她不能,也不敢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未知的“暗衛”身上。雞蛋,絕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於是,在一個晚飯後的夜晚,李晚將王琨、石磊,以及沈福、沈母都請到了堂屋。油燈的光芒照亮了幾人神色各異的臉。
李晚冇有隱瞞,將近日的異常——村民圍堵、雜耍班子的挑唆與詭異消失、陌生書生(秦安)的打探,以及自己心中那股強烈的不安,都清晰地說了出來。
“……情況便是如此。”李晚總結道,目光掃過眾人,“我擔心,這些還隻是開始。土豆一事,怕是引來了不少人的注意,其中不乏心懷叵測之輩。我們不得不防。”
沈母臉上頓時冇了血色,緊緊攥住了沈福的胳膊。沈福雖然沉默,但緊皺的眉頭顯示了他內心的憂慮。
李晚繼續闡述她的顧慮:“阿九這段時間剛有好轉,我不想因噎廢食,將他整日關在院裡,那樣於他成長不利。但外出玩耍,風險必然增加。此外,窪地的魚蝦養殖、水生作物試種,楊柳莊的春耕安排,還有村裡人等著學新法育苗、播種(去年她用空間泉水浸泡種子、指導合理密植等方法讓糧食增產,村裡人看在眼裡,今年紛紛想學,約定收成後給她一成作為酬謝),這些都需要我出麵指導。若我一直龜縮不出,反而惹人懷疑,也可能耽誤農時。還有,那些找不到我的人,會不會轉而去找我在縣城的匠心閣麻煩?或者去找我大哥酒樓的麻煩?”
她將麵臨的困境和可能的風險一一擺出,條理清晰。
堂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王琨率先開口,聲音沉穩:“東家娘子所慮極是。護衛方麵,屬下與石磊必當竭儘全力,日夜戒備。可增派暗哨,擴大警戒範圍。隻是……若對方人多勢眾,或手段詭譎,恐有疏漏。”
石磊補充道:“阿九與東家娘子的日常出行,需得更加謹慎,路線、時間最好不固定,且必須有我等貼身跟隨。”
沈福沉吟半晌,開口道:“山裡不用擔心,我每日都會以進山打獵的名義巡視一遍。村裡這邊……我這張老臉還有些用處。明日我去找老村長聊聊,讓他提醒一下村裡人,最近外頭不太平,讓大家都警醒些,看到生麵孔多留個心,互相照應著點。尤其是孩子們,彆往偏僻地方跑。”他這是想藉助鄉鄰的力量,編織一張民間的預警網絡。
沈母也強自鎮定下來,說道:“家裡的事,我和婷丫頭多擔待些,晚兒你該忙外麵的事就去忙,但一定要讓石磊或者王琨跟著。阿九和小寶他們,我多看顧著,不讓他們離我視線太遠。”
李晚聽著大家的建議,心中稍安。她綜合眾人的意見,很快做出了安排:“好,那就這樣。爹,村裡就拜托您了。娘,家裡和孩子多辛苦您和婷妹。王叔,石磊叔,護衛之事由你們全權負責,如何佈防,你們根據情況調整,我相信你們的專業。對外,一切如常,春耕指導、莊子事務,我依舊會去,但會更加註意行程安全。縣城鋪子那邊,我會寫信給柳芽,讓她近期謹慎些,若有異常,立刻報官並通知我們。大哥那邊,我也會去信提醒。”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另外,我想在家裡準備一些應急之物,比如一些常見的止血草藥、乾淨的布條、還有……一些必要時可以自保的東西。”她看向石磊和王琨,後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一場家庭會議,讓沈家上下統一了思想,明確了各自職責,開始有條不紊地進入更高級彆的戒備狀態。李晚深知,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這些小安排或許微不足道,但多做一分準備,便多一分心安,也多一分在危機中掙紮求存的機會。
就在影衛緊急調整部署、沈家悄然加強戒備的兩天後,一位氣質不凡的不速之客,出現在了野豬村村口。
來人正是戶部主事秦安。他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作遊學書生打扮,但眉宇間的沉穩氣度,以及那雙洞察世情的眼睛,卻與尋常寒門士子迥然不同。他並未急於進村,而是在村口那棵頗有年歲的大槐樹下駐足,看似在欣賞南方早春的田園風光,實則目光如炬,不動聲色地掃視著這個看似平靜,卻已暗流湧動的村莊。
他的出現,如同在原本就不平靜的水麵又投下一顆石子。
在田間勞作或村頭閒談的村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低聲議論著這陌生的讀書人。暗處,知府周景程派來的護衛,立刻認出了秦安身上那股難以完全掩飾的京城官氣,心中凜然,迅速將訊息傳回。而更高處,與影五十二彙合、隱匿身形的影三十七,也如同發現了獵物的鷹隼,將秦安的一舉一動儘收眼底,迅速評估著此人的來意和潛在威脅等級。
秦安在村口停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緒,便朝著一位正在附近拾掇農具的老漢走去,拱手一禮,態度謙和溫文:“老丈請了,小生秦安,自京城遊學至此,聽聞貴村人傑地靈,更是種出了畝產數百斤的祥瑞土豆,心中仰慕,特來瞻仰,不知老丈可否為小生指點一二,那土豆究竟是何模樣?又是何人所種?”
那老漢見是個知書達理的讀書人,態度又恭敬,便放下手中的活計,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笑容:“公子說的是土豆啊?那可是安和媳婦帶來的福氣!喏,就那邊,”他熱情地指了指沈家院落的方向,“那青磚瓦房就是沈家,土豆就是他們家種出來。安和媳婦可是個菩薩心腸的能人哩!”
“哦?沈家晚娘子?”秦安順勢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不知這位晚娘子是何等人物?竟有如此大才,能得此祥瑞?”
老漢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安和媳婦啊,是鄰村李有田家的閨女,嫁到我們野豬村那可是我們村的福氣!識字斷文,心腸頂好,收留了好幾個冇著落的孩子,還教他們唸書哩!那土豆,就是她在自家莊子上試種出來的,後來二話不說,大都獻給縣太爺了,說是要讓更多人都能種上,都能吃飽飯……真是這個!”老漢翹起了大拇指。
秦安耐心聽著,從老漢質樸而充滿敬佩的言語中,進一步印證了李晚的形象:能乾、善良、重視教化、顧全大局、深明大義。這與他在青州府多方打聽到的情況,以及老師郭攸之的期望,頗為吻合。
謝過老漢,秦安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朝著那座在村中顯得頗為醒目的青磚瓦房走去。他決定,正麵拜訪這位屢屢製造“驚喜”、引得朝野暗流湧動的沈家小娘子。他相信,以自己的身份和表現出來的誠意,應當能敲開這扇門,獲得一些更真實、更深入的資訊,以完成老師,乃至陛下交托的重任。
然而,當他走到沈家院門外,正準備叩響那略顯沉重的門環時,院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麵被拉開了。石磊高大健碩的身影如同門神般出現在門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經曆過血火淬鍊的審視意味,牢牢鎖定了秦安。
“這位先生,有何貴乾?”石磊的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秦安心中微凜,這護衛好強的氣勢,絕非普通看家護院之輩。他拱手道:“在下秦安,自京城而來,遊學四方。聽聞貴府主人種出祥瑞土豆,造福鄉梓,功德無量,心中敬佩不已,特來拜會,想請教一二,還望壯士通傳。”
京城而來?遊學?石磊眼神不變,心中的警惕卻瞬間提到了最高。他並未立刻讓開,而是依照李晚事先的吩咐,沉聲迴應:“原來是秦先生。抱歉,我家夫人近日身體不適,需靜心休養,不便見客。先生若對土豆一事感興趣,可去縣衙詢問,縣令大人對此事最為清楚,亦負責後續推廣事宜。”他直接搬出了官府作為擋箭牌,既是合情合理的推脫,也是對來者身份的一種試探。
秦安冇想到會吃個如此乾脆的閉門羹,而且對方直接將路徑指向了官府,這讓他準備好的一套說辭一時竟無從施展。他看得出,這護衛態度堅決,絕非易與之輩,尋常方法恐怕難以奏效。他若再以“遊學”之名糾纏,不僅徒勞無功,反而可能引起對方更深的懷疑,或許換一種方式會更好些。
於是,他露出一絲理解的微笑,再次拱手,風度不失:“是在下唐突了。既然沈夫人身體不適,自當以靜養為重。多謝壯士告知,秦某擇日再來拜訪。”
說完,他對著石磊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步履從容,彷彿真的隻是一時興起來訪,碰壁後便坦然接受,不再糾纏。
石磊看著秦安乾脆利落離開的背影,眉頭微蹙。此人反應如此平靜,反倒讓他覺得有些不同尋常。-一般的讀書人,即便知禮,被如此直接拒絕,多少也會有些尷尬或失望,但此人……太過於沉穩了。他默默記下這個細節,輕輕關上門,立刻去向李晚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