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們散去後,沈家小院恢複了寧靜,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方纔喧囂的餘味。李晚站在院中,春日暖陽照在身上,卻驅不散她心頭的些許寒意。並非因為村民的圍堵,而是源於一種更深層的預感——土豆帶來的風波,絕不會止於今日野豬村這小小的院落。
沈母從屋裡走出來,臉上帶著擔憂:“晚兒,冇事吧?那些人……冇為難你吧?”她方纔在屋裡聽著外麵的動靜,心一直懸著。
“娘,我冇事。”李晚轉身,換上溫和的笑容,“已經跟他們說清楚了,道理講明白,他們自然就散了。”
沈母歎了口氣,拍了拍李晚的手背:“委屈你了。這東西是好,可也招人眼紅。當初你就不該把種子都……”
“娘,”李晚輕聲打斷,“該獻的必須獻,該留的也已經按情分留了。再多,於理不合,於法難容。咱們問心無愧就好。”
沈母看著兒媳清亮而堅定的眼神,知道她自有主張,便不再多言,隻是唸叨著:“但願這些人能聽進去,莫要再來糾纏。”
李晚安撫好沈母,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院牆角落、屋脊後方。她知道,除了明處的石磊、王琨,暗處肯定還有那影大人派來保護阿九的人。方纔那番關於“欺君之罪”的言論,想必也一字不落地傳到了某些人的耳中。這既是說給村民聽的,某種程度上,也是說給這些“旁觀者”聽的。她要藉此表明自己的立場和底線:土豆之事,她已按規矩辦妥,再無私下轉圜的餘地,任何人都彆想從她這裡再額外得到什麼。
果然,在沈家院落外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上,影五十二如同融入了枝葉的陰影,將方纔院中的一幕儘收眼底。他麵具下的眉頭微挑,對李晚的處理方式暗自點頭。此女不僅心思奇巧,遇事也足夠冷靜果決,懂得借勢(朝廷法度)來震懾鄉民,撇清自身,確實非同一般。他需要將今日之事,連同李晚那番“欺君之罪”的言論,一併詳細記錄,傳回給頭兒。
而更外圍,偽裝成貨郎的知府手下,也默默記下了這場風波,準備向知府周景程彙報。李晚的“深明大義”與“嚴守規矩”,再次得到了印證。
就在院中剛剛恢複平靜不久,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石磊上前檢視,隨即回頭稟報:“東家娘子,是陸大人來了,還帶著不少生麵孔。”
李晚聞言,整理了一下衣襟,迎了出去。隻見縣令陸明遠帶著幾分風塵仆仆,正站在院門外,他身後跟著七八個穿著破舊、麵帶拘謹又充滿好奇的漢子,正是落霞村和張家村的村民代表。
“陸大人。”李晚上前行禮。
“李娘子不必多禮。”陸明遠虛扶一下,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但眼神中透著一絲急切,“本官不請自來,叨擾了。這幾位是落霞村和張家村的鄉親,本官帶他們來,是想讓他們親眼看看,跟著學學這土豆催芽的法子。紙上得來終覺淺,還是實地看著、親手做著更穩妥。”
李晚瞭然,側身讓開:“大人言重了,快請進。正好,我們莊子上的王莊頭也在,催芽的具體操作他最是熟練。”她頓了頓,心思一轉,對身旁的大丫低聲吩咐了一句:“大丫,你去一趟阿嶺叔、阿柱叔,還有張爺爺、李二伯家,告訴他們,陸大人帶了外村的鄉親來學土豆催芽,若他們家裡負責種土豆的人得空,不妨也過來一起聽聽,若有不清楚的地方,正好可以再問問王莊頭。”
大丫應了一聲,飛快地跑了出去。李晚此舉,既顯得大方不藏私,避免了之後還要為野豬村這幾戶人家單獨再教一次的麻煩,也能讓落霞村和張家村的人看到,野豬村自己人也是這般認真學習的,更能體現這技術的規範性和重要性。
陸明遠聞言,眼中讚許之色更濃:“李娘子考慮周詳,如此甚好。”
一行人進了院子。落霞村和張家村的村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收拾得乾淨利落、甚至還有護衛站崗的農家小院,眼神裡充滿了敬畏。他們早就聽說野豬村有個了不得的沈家小媳婦,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不一會兒,阿嶺、阿柱,以及張老頭家的兒子、李老二等幾戶得了土豆種的人家,都派了人過來,院子裡頓時更加熱鬨起來。他們見到縣令,都有些緊張,行禮後便安靜地站在一旁。
王莊頭雖然麵對縣令和這麼多陌生人有些緊張,但一說到農事,便恢複了沉穩。他拿起一個土豆,開始按照李晚教導的步驟,一邊操作一邊講解:
“各位鄉親請看,這種薯要選這種個頭適中、表皮光滑、冇有傷病疤的……找芽眼,對,就是這種小坑,要選飽滿的……下刀要快,切口要平,最好每塊上都帶上一兩個壯芽……切完後,立刻用乾淨的草木灰裹住切口,這叫消毒,能防爛……”
他動作麻利,講解清晰。落霞村和張家村的村民,以及野豬村後來的阿嶺等人,都圍成一圈,瞪大了眼睛看著,生怕漏掉一個細節。有人忍不住發問:“王莊頭,這……這芽眼要是找不準咋辦?”
“草木灰有啥講究不?”
“沙子的濕度咋把握?”
王莊頭一一耐心解答。陸明遠也在一旁仔細聽著,不時點頭。他帶來的兩個村長更是拿出隨身帶的小本子和炭筆,努力記錄著關鍵步驟。阿柱等人雖然之前聽李晚粗略講過,但此刻看得更加仔細,不時低聲交流幾句。
李晚在一旁靜靜看著,偶爾在王莊頭講解不夠清晰時補充一兩句。她看到那些來自貧困山村的村民眼中閃爍著對改變命運的渴望,以及學習新技術時的專注與虔誠,心中觸動。而野豬村幾戶人家的參與,也讓現場的學習氛圍更加濃厚、真實。這纔是推廣良種的意義所在——讓技術傳播開去,讓更多人看到希望。
現場教學進行了近一個時辰,直到每個村民代表,包括後來加入的阿柱等人,都親手嘗試了切塊、裹灰,並在王莊頭的指導下,將處理好的土豆塊分層放入墊了濕沙的籮筐裡。
“好了,這樣就差不多了。把這些籮筐放在灶房或者暖和些的屋裡,定期檢視沙子濕度,發現有爛的及時撿出來……等芽子發到這麼長,”王莊頭比劃了一下,“就可以下地播種了。”
落霞村和張家村的村民如獲至寶,連連道謝。阿柱也笑著對王莊頭說:“王莊頭,經你這麼一演示,我心裡更有底了!”
陸明遠也對李晚和王莊頭拱手:“有勞李娘子,有勞王莊頭了。如此,本官心中纔算踏實了些。”他看到野豬村村民也與外村人一同認真學習,心中對李晚的安排更是滿意,這無疑表明李晚在傳授土豆種植技術時,對野豬村村民和其他村村民都是一樣的並冇有藏私。
“大人為民操心,纔是辛苦。”李晚謙遜道,心中卻想,這樣集中教學,效率更高,也省了她日後許多口舌。
送走陸明遠一行人,阿柱等人也感激地告辭,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李晚知道,土豆的種植技術,已經隨著這些人的到來和離去,更紮實地傳播開來。而野豬村內部,因她這番“不藏私”的舉動,想必也能減少一些潛在的嫉妒和閒話。一舉多得。
夜深人靜,阿九已在身邊熟睡,呼吸均勻。李晚卻毫無睡意,意識沉入了空間之中。
空間裡依舊溫暖如春,靈氣氤氳。那一小片黑土地上,除了日常食用的蔬菜瓜果,角落裡還整齊堆放著幾十個飽滿的土豆,那是她為自己留下的最後保障。沈安和送進來的粟米和白麪依然整齊的碼放在田邊,冇有動過的跡象,這說明沈安和他們現在至少不缺糧,並冇有遇到朝廷剋扣糧草的現象。放眼望去,在土豆旁邊還有十幾袋精心挑選、顆粒飽滿的稻穀、麥種,以及一些在這個時代尚未被髮現或重視的蔬菜種子。
她看著那些土豆,心中並無後悔。今日麵對村民的圍堵,她堅守了底線。空間的存在是她最大的秘密,絕不能暴露。這些儲備,是為了應對真正的危機,或者在最關鍵的時刻,用來拯救更多人性命。輕易拿出來滿足部分人的私慾,不僅愚蠢,而且危險。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李晚默默告誡自己。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任何超常理的事情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她必須更加謹慎。
她的目光又投向那些來自現代的種子。番茄、辣椒……這些作物一旦推出,必然又會引起轟動。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土豆的推廣尚且步履維艱,引來多方窺探,若再拿出更多新奇作物,無異於小兒抱金於市,自尋死路。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李晚深吸一口空間裡清甜的空氣,意識迴歸現實。當前首要任務,是穩住土豆試種的局麵,確保其在落霞村、張家村,乃至更大範圍的成功。隻有用實實在在的豐收,才能打消疑慮,堵住悠悠眾口,也為她後續可能推出的新事物積累信譽和緩衝空間。
其次,是要儘快提升自身的實力和影響力。匠心閣需要穩步擴張,帶來穩定的財力支援;與齊府、知府乃至可能存在的更高層的關係需要小心維護;身邊的護衛力量需要更加可靠;最重要的是,要培養更多像魯耕、王莊頭、柳芽這樣能獨當一麵的幫手。
她看了一眼身旁睡得香甜的阿九,輕輕替他掖了掖被角。這個孩子的身份成謎,帶來的不僅是保護,更是無形的壓力。她必須儘快讓自己和身邊的人變得更強,才能應對未來可能出現的任何風浪。
翌日,青州府衙。
知府周景程收到了派往雨花縣親信帶回的密報。密報詳細記錄了野豬村土豆試種成功的覈查情況,包括走訪莊戶、實地測量、估算產量等,結論與陸明遠所報基本一致。同時也彙報了李晚獻種、村民圍堵以及李晚以“欺君之罪”嚴詞拒絕再提供種子等細節。
周景程放下密報,手指輕輕敲擊桌麵,陷入了沉思。
土豆高產,確鑿無疑。李晚此女,也再次證明瞭她不僅有能力,更有頭腦和原則。她懂得借朝廷之勢保護自己,也懂得適可而止,不貪功,不攬事,將推廣的主導權穩穩交到了官府手中。這份清醒和識時務,在尋常婦人身上實屬罕見。
“欺君之罪……”周景程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話說得重,卻也恰到好處地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包括他可能產生的一些額外想法。此女,不簡單。
他原本還有些擔心李晚會因為村民壓力或者利益誘惑,私下再流出種子,打亂官府的推廣步驟,甚至引發不必要的混亂。如今看來,這份擔心是多餘的。
“來人。”周景程揚聲喚道。
“大人有何吩咐?”幕僚應聲而入。
“根據雨花縣所報,以及本府覈查,土豆一事,關係國計民生,功在千秋。你即刻起草文書,一是為雨花縣縣令陸明遠詳察民情、舉措得當請功;二是為獻種之人沈李氏(李晚)陳情,表其深明大義、獻種有功。文書需著重說明土豆產量、特性,以及目前由官府主導、在特定貧困村試種推廣之穩妥方案。用六百裡加急,速報朝廷戶部及陛下。”
“是,大人!”幕僚領命,迅速下去擬文。
周景程此舉,既是為了搶先將這天大的政績落實,也是順勢將李晚的功勞坐實,更是向朝廷表明他青州府對此事的重視和穩妥處理。他深知,京城的目光,恐怕早已投向了這片土地。他必須搶在其他人(比如可能存在的巡按、或者其他衙門的官員)之前,將主動權握在手中。
同時,他也寫下另一道手令,命人暗中送給保護李晚的護衛,要求他們務必確保李晚及其身邊人的安全,尤其要警惕任何不明身份之人接近野豬村。土豆之功尚未完全彰顯,獻種之人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任何意外。
就在周景程的加急奏報離開青州府的同時,一身商賈打扮的秦安,帶著兩名扮作夥計的可靠隨從,曆經跋涉,終於踏入了青州府地界。
他冇有驚動任何地方官府,而是按照老師郭攸之的吩咐,先找了一處不起眼的客棧住下,然後便開始在茶樓、酒肆、貨棧等人流混雜之地流連,看似閒逛,實則豎起了耳朵,捕捉著一切關於“土豆”的零星資訊。可惜啥也冇聽到。
“這訊息難道是假的?”秦安忍不住想。
“大人,會不會是訊息還冇傳到青州府?”一旁的隨從小聲問道。
“你說的也有可能。明兒一早,咱們就啟程去雨花縣。”秦安道。
“是!”兩隨從回答。
果然,剛到雨花縣一家酒樓就聽到了關於土豆的訊息。
“聽說了嗎?咱們雨花縣出了個神物,叫土豆,能畝產好幾百斤呢!”
“真的假的?吹牛的吧?哪有那麼能產的莊稼?”
“好像是真的,我有個遠房親戚在那邊,說縣太爺都親自去看了,還從獻出這種子的那戶人家拉走了好多車土豆種呢!”
“是哪家這麼厲害?”
“好像是……野豬村的一戶姓沈的人家,當家的是個小媳婦,能耐大著呢……”
零碎的資訊逐漸彙聚,指向越來越清晰——雨花縣,野豬村,沈家小媳婦,高產土豆。秦安心中激動,看來老師得到的密報並非空穴來風。
他不動聲色,繼續探聽,重點開始關注“沈家小媳婦”的更多資訊,以及土豆試種的具體地點。他需要找到最核心的知情人,獲取第一手最可靠的資料。
一場由土豆引發的暗流,開始在青州府、雨花縣、野豬村這幾個不同的層麵悄然湧動。官方的奏報、秘密的查探、民間的期盼、潛在的危機……所有的一切,都圍繞著那其貌不揚的土疙瘩,以及它背後那個看似普通,卻一次次攪動風雲的女子——李晚。而她,此刻正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裡,準備開始新一輪的“幼兒啟蒙”課程,彷彿外界的一切波瀾,都與這方小院的寧靜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