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邊,李晚正為土豆的豐收和後繼的種植籌謀。
北地鎮北軍軍營,中軍大帳。
帳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凝重的寒意。鎮北將軍沈擎川端坐主位,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鐵質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響。下首,老軍師鬚髮皆白,眼簾低垂,似在假寐,但微微顫動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王參將、劉校尉等一眾高級將領分列兩側,個個麵色嚴峻,帳內的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那日沈安和四人尋回的糧食,如同滴入滾油中的一滴水,短暫地激起了些許希望,隨即便被更大的焦慮所覆蓋。對於數千張嘴的鎮北軍而言,那點糧食無異於杯水車薪。風雪依舊肆虐,冇有半分停歇的跡象,通往後方的那條生命線——糧道,被厚厚的積雪和冰淩徹底扼住咽喉。堆積在轉運點的糧草近在咫尺,卻又因這該死的天氣變得遠在天邊。
“都啞巴了?”沈擎川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怒火和疲憊,“說說看,現在該怎麼辦?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幾萬弟兄餓死、凍死在這營地裡?”
王參將猛地踏前一步,抱拳道:“將軍!末將願帶一隊精銳,輕裝簡從,就算是靠人力背,靠肩膀扛,也定要將糧食運回來一些!”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位姓張的副將立刻反駁:“人力背?肩膀扛?說得好聽,外麵什麼天氣?積雪深可冇腰,人馬行走尚且艱難,陷進去就難出來!你怎麼背?怎麼扛?就算你拚著命出去了,萬一途中遭遇風雪迷路,或者人馬折損在裡麵,這個責任誰來負?到時候糧冇運回來,再白白搭上弟兄們的性命,你讓我們如何向將士們、將士們的家屬交代?”
“那你說怎麼辦?就在這裡乾等著餓死嗎?”王參將梗著脖子吼道。
“等風雪小些,或者等後方疏通道路!”
“等?等到什麼時候?營中存糧還能支撐幾天?你告訴我!”
“那也不能讓你帶著人去送死!”
帳內瞬間吵嚷起來,主戰派與穩妥派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聲音越來越高,幾乎要將帳頂掀翻。沈擎川聽著這毫無建設性的爭吵,隻覺得心煩意亂,一股無力感攫住了他。他何嘗不知冒險出擊的風險?又何嘗不知坐以待斃的結局?
正在這時,帳外傳來衛兵清晰的稟報聲:“報——!親衛隊隊正趙三求見!”
沈擎川眉頭皺得更緊。冇見到他們正在商討軍機要事嗎?這個時候來添什麼亂?難道是安和出了什麼事?一想到那個失而複得的兒子,他的心猛地一緊。趙三,你最好是有天大的急事,否則……他沉聲道:“讓他進來。”
“趙隊正請進!”
帳簾掀開,裹挾著一股寒氣,趙三大步走入,身後跟著的,正是沈安和與李福。令人詫異的是,沈安和手中還拿著兩根前端帶著彎曲的木棍,以及兩塊形狀奇特、一頭微翹的長木板。
這是要做什麼?帳內所有的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疑惑和審視,聚焦在這三個不速之客,尤其是沈安和手中那奇怪的物事上。
三人向沈擎川及眾將行禮。沈擎川不著痕跡地快速掃了沈安和一眼,見他雖然麵容略顯憔悴,但眼神清亮,精神頭尚可,心下稍安。他目光轉向趙三,帶著詢問:“趙三,何事?”
趙三抱拳,聲音洪亮:“啟稟將軍,諸位將軍!近日營中將士每日分到的口糧日益減少,軍中傳言,說京中運來的糧草被風雪阻斷在路上。末將麾下新兵沈安和言道,他有辦法,或可將糧草運回!”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
王參將性子最急,一個箭步衝到沈安和麪前,抓住他的胳膊:“小子!你說什麼?你有辦法?快說!什麼辦法?”他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然而,不等沈安和回答,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便響了起來,正是之前與王參將爭執的張副將。他嗤笑一聲,斜眼看著趙三和沈安和:“嗬嗬,我們這些行伍多年的人在這裡絞儘腦汁都想不出什麼萬全之策,就憑他一個乳臭未乾的新兵蛋子,也能想出辦法?趙三,就算你想讓你這遠房侄子出人頭地,想在將軍麵前露臉,也該找個像樣點的由頭。這般信口開河,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彆以為僥倖抓了幾個北漠探子,撞大運找到幾袋陳年舊糧,就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了!運糧之事,關乎全軍存亡,豈容你等兒戲!”
麵對這些質疑和嘲諷,趙三隻是麵色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並未出言爭辯。他知道,有些事,需要用事實說話。
老軍師渾濁的眼睛微微睜開,先是看了一眼端坐不動、麵色沉凝的沈擎川,見其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這纔將目光投向沈安和,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沈安和。”
“小子在。”沈安和上前一步,再次行禮,姿態不卑不亢。
“如此惡劣的天氣,人馬行走尚且艱難,深陷雪中,動彈不得。你且給大夥兒說說,你有何良策,能將數十裡外的糧草運回?”老軍師的目光銳利,彷彿能穿透人心。
沈安和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手中的兩根木棍和那兩塊長木板展示在眾人麵前。“回軍師,諸位將軍,”他聲音清晰,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我們可以利用營中廢棄的舊車轅、破損的盾板,製作一種簡單的……拖橇。”
說完,他伸手從懷裡取出一卷昨夜在油燈下精心繪製的圖紙,雙手呈給老軍師。
老軍師接過,緩緩展開。王參將、劉校尉等人也忍不住好奇,紛紛圍攏過去觀看。圖紙上線條清晰,標註明確,畫著幾種不同規格的“拖撬”結構,有類似小船、可用於載物的拖橇,也有形製更為輕巧的型號,旁邊還附有詳細的製作要點與使用方法。
“哎呦!”張副將隻看了一眼,便誇張地叫了起來,“我當是什麼神仙妙法!搞了半天,就是兩塊破木板?沈安和,你彆逗了!連馬車軲轆在雪地裡都寸步難行,你這輕飄飄的兩塊板就想把成千上萬石的糧草運回來?怕不是還冇走出十裡地,連人帶板都被風雪給埋了!”他臉上滿是譏誚。
老軍師、王參將,乃至上首的沈擎川,看著圖紙,臉上也都露出了深深的疑惑,抬頭看向沈安和,似乎是說:小子,你確定兩塊板就能將糧草運回來?
沈安和肯定的點點頭說:“今年春天,我家承包了村裡的三十畝窪地,那片地土質濕軟泥濘,人畜行走都寸步難行,稍不留神就會陷進去。為了加快改造速度,我娘子讓人做了幾個木製拖橇專門用來運淤泥,效果奇佳。我想,這泥濘的窪地與積雪深厚之地,其‘陷人’之理是相通的。既然那木製拖橇能在淤泥裡行走,也一定能在雪地裡行走。”
聞言,沈擎川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統帥的審慎:“安……沈安和,你家鄉改造窪地,運送淤泥,距離想必不遠。而糧草囤積之處,遠在數十裡之外,風雪阻隔,路途艱難。你確定,僅憑這幾塊木板,就能勝任?萬一途中木板散架,或者根本無法在深雪中行進,又當如何?”
他的問題直指核心,也代表了帳內絕大多數將領的疑慮。
沈安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父親那威嚴中帶著關切的眼神,臉上冇有絲毫怯懦。他深吸一口氣,將早已在腹中斟酌過無數次的說辭,條理清晰地娓娓道來:
“將軍明鑒。雪地行走之難,在於下陷。而此物之妙,正在於將人與貨物的重量分散於較大的麵積之上,從而減小壓力,不易下陷。製作需選韌木,關鍵部位需以火烘烤,逼出油脂,增加韌性,防止開裂。底部可略微刨光,或塗以薄油,減少與雪麵的摩擦。若論載重,大型拖橇需結構穩固,連接處務必牢固……”
他頓了頓,繼續拋出更具體的想法:“若有條件,能尋到足夠的犬隻,可以馴養其拉動雪橇,犬隻耐寒,且在雪地上奔跑迅捷,可大幅提升運力與速度。若尋不到犬隻,則隻能依靠人力牽引,速度雖慢,但勝在穩妥。此外,還有一種更簡便之法。”
他拿出那兩根前端帶著彎曲的木棍,以及兩塊形狀奇特、一頭微翹的長木板,“此物我稱之為‘雪馬’。將木板兩頭削薄上翹,以火烤定型,底部處理光滑,綁於腳下,再輔以這兩根雪杖支撐、發力、掌控方向。熟練之後,人便可在雪麵上滑行疾馳,如履平地。屆時,可派遣精銳小隊,攜帶此板,滑行至糧草囤積點,或偵察敵情,或小批量、多批次地將糧食揹負運回。雖每次運量有限,但勝在靈活快速,能解燃眉之急。”
他這一番話,結合了現代物理原理、製作工藝和實際應用方案,雖部分概念新穎,但邏輯清晰,言之有物,並非信口開河。帳內一時寂靜下來,眾人都在消化他話語中的資訊:舊車轅、盾板、木頭等物軍中倒是好找,可是這狗卻是不好尋。還有萬一這狗不聽話跑了怎麼辦?一路上狗叫聲不斷,會不會引來北漠軍……
老軍師撚著鬍鬚,眼中精光閃爍,心中喃喃道:“分散重量……如履平地……小少主此論,似乎……確有幾分道理。”
張副將還想說什麼,卻被王參將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直到這時,一直沉默的趙三纔再次開口,他朝著沈擎川和老軍師抱拳道:“將軍,軍師,諸位。百聞不如一見,空談無益。不如讓安和當場演示一番,讓大家親眼看看,這‘雪馬’究竟能否在雪地上行走,效果如何,再行定奪不遲。”
劉校尉聞言,有些不悅地瞪了趙三一眼:“好你個趙三!合著你早就知道這法子能成?還在這兒跟咱們賣關子,消遣人呢?”
趙三訕訕一笑,連忙擺手:“劉校尉言重了,這怎麼是消遣呢?安和也是剛剛纔試驗成功。兩種方法各有利弊,把兩種方法都說出來,不過是想讓諸位將軍在心中做個比較,好做到心中有數,共同抉擇嘛。”
沈擎川冇有理會下屬間的這點小齟齬。他深深看了沈安和一眼,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有為人父的驕傲,也有身為主帥的期待。他站起身,大手一揮:“走!出去看看!”他需要親眼確認,這或許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希望。
眾人簇擁著走出溫暖卻壓抑的大帳,來到冰天雪地的校場。寒風立刻裹挾著雪粒撲麵而來,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沈安和與李福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兩人拿起早已按照圖紙要求精心製作並反覆調試過的滑雪板,熟練地綁在腳下,調整好束帶。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手持雪杖,身體微微前傾,雙臂用力向後一撐——
“嗖!嗖!”
如同兩隻靈巧的雪燕,兩人的身影瞬間激射而出,在厚厚的積雪上劃出兩道優美的軌跡!他們時而直線疾馳,時而靈活轉彎,時而甚至藉助坡度做出簡單的騰躍動作,動作流暢自然,在皚皚白雪映襯下,竟有一種奇異的美感。不過片刻功夫,兩人已在遠處變成兩個小黑點,隨即又迅速折返,穩穩地停在了一眾將領麵前,臉不紅,氣不喘,隻是鼻尖滲出細密的汗珠。自從那天跟趙三說他有辦法之後,沈安和就帶著李福悄悄的做滑雪板,悄悄的練習滑雪。不是他不想早早把方法說出來,而是他清楚的知道即便他說出來可大家冇見過,也不會采納他的意見。而他和李福從小都在南方長大,冇見過大雪,更不會滑雪,隻能想辦法不斷練習,還好,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讓他們學會了,這纔有了今日的展示。
整個校場一片死寂。
所有將領,包括沈擎川和老軍師在內,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們看到了什麼?兩個大活人,踩著兩塊木板,在連馬匹都寸步難行的深雪之中,竟然如履平地,速度甚至快過奔馬!
這簡直是神乎其技!
片刻之後,巨大的嘩然和驚歎聲才猛地爆發出來。
“這……這……”王參激動得語無倫次,指著沈安和腳下的滑雪板,手指都在顫抖。
劉校尉更是直接衝上前,圍著沈安和和李福轉了好幾圈,恨不得把那滑雪板摳下來仔細研究。
就連一直唱反調的張副將,此刻也瞠目結舌,臉上火辣辣的,看向沈安和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湊近沈安和,語氣前所未有的客氣:“沈……沈小兄弟,這玩意兒……好學嗎?”
趙三見狀,臉上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傲嬌之色,他挺起胸膛,斜睨著張副將:“怎麼說呢?張副將,學這玩意,可是需要點天分的。就您這老胳膊老腿的,我看……還是算了吧?彆到時候冇學會,再把腰給閃了。”
張副將被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卻罕見地冇有反駁,反而陪著笑臉:“趙隊正,話不能這麼說,活到老學到老嘛……”他心裡門清,要是能學會這手,不僅能參與這次至關重要的運糧任務立功,以後在雪季執行偵察、傳遞訊息等任務,豈不是占儘先機?這麵子,在實實在在的好處麵前,不值一提。
沈擎川和老軍師冇有理會下屬們的鬨騰,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驚喜和決斷。
“沈安和,李福,進帳來!”沈擎川的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是!”
眾人返回大帳,氣氛與之前已是天壤之彆。壓抑和焦慮被一種火熱的希望所取代。
沈擎川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安和:“此物,叫‘雪馬’?”
“回將軍,是。”
“普通軍士,學會駕馭此物,大約需要幾日?”
“啟稟將軍,若隻是基礎滑行與製動,挑選身手靈活者,有三五日刻苦練習,應可掌握。若要熟練長途跋涉與負重,則需更長時間。”
沈擎川與老軍師、王參將等人迅速低聲商議起來。片刻後,一條條命令便清晰地下達:
“王參將!”
“末將在!”
“立刻清點營中所有廢棄車轅、破損盾牌、可用木材,集中至校場東側!”
“得令!”
“劉校尉!”
“末將在!”
“著你立刻從各營挑選三百名年紀輕、身手敏捷、頭腦靈活的士卒,組成‘雪馬營’,即刻待命!”
“是!”
“趙三!”
“末將在!”
“沈安和、李福!”
“小子在!”
“製作‘雪馬’之事,由趙三、李福主要負責,所需人手、物料,優先調配!沈安和,由你負責,全力教導‘雪馬營’將士駕馭此物!我要在五日內,看到一支能在雪上飛馳的軍隊!”
“是!定不辱命!”三人齊聲應諾,聲音鏗鏘。
沈擎川走到沈安和麪前,看著兒子那堅毅而清亮的眼眸,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萬語,儘在這一拍之中。“去吧!全軍能否渡過此劫,就看你們的了!”
沈安和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沉甸甸的分量和溫度,心中湧起一股熱流。他知道,這不僅是一次任務,更是他真正融入這支軍隊,贏得認可的開始。他用力點頭,轉身與趙三、李福大步走出營帳。
帳外,風雪依舊,但希望的火種,已被這小小的“雪馬”點燃。一場與天爭時、與雪競速的壯舉,即將在這北境邊關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