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影三十七所猜測的那般,遠在青州府城的影十三,已接到了他們傳遞而來的第一份密報。當那小小的紙卷在燭火上化為灰燼時,影十三那慣常冰封般的麵容上,難得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驚訝與凝重。
在府城時,出於謹慎,他已初步打探過李晚的底細。得到的資訊顯示:李晚,孃家在雨花縣李家村,於今年春日嫁入野豬村沈家。其夫君沈安和與公爹沈福,皆是村中尋常獵戶。這李晚本人確有些本事,機緣巧合結識了知府夫人柳香,去年曾獨自帶著兩個弟弟來府城參加府試,期間便與柳香合作開設了那家頗有意思的“匠心閣”;前不久又到府城推銷家中出產的鱔魚與螃蟹;甚至聽聞此女心靈手巧,還會製作一種名為“瓷片畫”的稀罕物。
這些資訊拚湊起來,勾勒出一個聰慧、能乾、頗有經商頭腦和巧思的農家女子形象。陛下當初選擇將阿九托付,也正是看中了她這份能力、與阿九的投緣,以及她相對簡單(至少表麵如此)的社會關係,便於控製和隱匿。
然而,影三十七他們傳來的訊息,卻在這幅看似清晰的畫捲上投下了濃重的疑雲。李晚家中,竟有不明身份、但明顯是軍中老手的人在暗中護衛?其夫沈安和,新婚不久便出門“學手藝”,至今未歸,音信杳然?去哪裡學手藝需要如此之久,甚至連父母、新婚妻子都毫不掛念?
這處處透著不合常理。一個普通的獵戶之家,何以需要這般嚴密的暗中保護?一個新婚的農家子,何以能如此決絕地長期離家?獵戶需要學的“手藝”,無非是更精妙的追蹤、射獵或陷阱製作,何至於遠行不歸?
怎麼看,這沈家,這李晚,都絕非表麵看起來那般簡單。那看似平靜的野豬村,那看似能乾的農家女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將身份如此敏感、關乎國本的九殿下放在這樣一個充滿謎團的環境裡,究竟是對是錯?會不會纔出虎穴,又入狼窩?當初陛下選擇將九殿下托付與李晚,依據的是自己送上的資訊,若當初查到的資訊有誤……想到這,影十三有些不敢往下想。
他的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麵,燭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多年的影衛生涯讓他習慣於懷疑一切,任何脫離掌控的變數都值得警惕。李晚對阿九的照顧目前看來無可指責,但這份“神秘”本身,就是潛在的風險。他不能將九殿下的安危,寄托在一個自己無法完全看透的變數上。
最終,影十三做出了決定。他必須親自去一趟野豬村。他要親眼看看那個村莊,那個沈家,那個李晚,以及那些神秘的“護衛”。他要親自評估,這裡是否真的是一處安全的避風港。
就在影十三悄然離開府城,匆匆趕往野豬村的同時,楊柳莊的倉庫空地上,王莊頭等人卻正對著那堆積如小山般的土豆發愁。
興奮和喜悅過後,現實的問題擺在了眼前。這麼多土豆,往哪裡放?這還僅僅是第一天收穫、並且大部分佃戶選擇出售的部分,粗略估計就有近千斤。後麵還有兩天的收穫期呢!要是後續的佃戶見今日順利,也紛紛將土豆賣給東家……王莊頭光是想想那數量,就覺得頭皮發麻,方纔因豐收和拿到現錢而產生的激動,瞬間被這沉重的倉儲問題沖淡了不少。
按照東家之前普及的知識,土豆要想長期儲存,需要存放在陰涼、乾燥、通風的地窖裡。可眼前這近千斤土豆,得需要多大的地窖?現挖?就算立刻召集所有勞力動手,冇有幾天功夫也根本挖不出能容納這麼多土豆的地窖啊!而且這些土豆也等不了,堆放在外麵,一旦受凍或者溫度稍高發芽,那可就全毀了。
“東家,”王莊頭搓著手,臉上帶著愁容走到李晚麵前,“這……這麼多土豆,放哪兒去啊?莊子裡倒是有地窖,可是太小了,放不了這麼多。現挖地窖怕是也來不及了……您看,是不是先堆放在倉庫院子裡,我立刻就讓人連夜開挖?”他心裡也冇底,堆在院子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萬一夜裡下了霜凍……
李晚看著那堆土豆,心中也有些懊惱。是自己之前考慮不周了。隻想著推廣種植,卻忘了配套的儲存設施必須同步跟進。光安排了王莊頭通知佃戶種植,卻忘了最關鍵的一環——提前挖掘儲藏地窖。事已至此,懊惱無用,必須儘快解決。
她腦中飛快思索,忽然靈光一閃!有了!之前在縣城租下的那間小院!原本是打算將村尾糧倉裡的一部分糧食暫時轉移過去,再藉機悄悄收入空間,後來因前往府城行程匆忙,便一直擱置了。那院子便一直空著,正好可以用來臨時存放這些土豆!隻要將土豆運過去,她再尋個單獨的機會,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它們全部轉移進空間裡。空間具有保鮮功能,土豆存放在裡麵,根本不用擔心發芽、變綠或腐爛的問題。
心中定計,李晚剛想開口,一旁的李傑卻搶先說話了。他特彆回味上午吃的炸土豆丁,見王莊頭髮愁,還以為他是擔心土豆賣不出去,便熱心地給姐姐出主意:“大姐,既然土豆這麼好吃,不如送到大哥的悅香樓去吧!做成炸土豆丁,或者你想的其他菜式,客人肯定喜歡!說不定還能成為悅香樓的招牌菜呢!”
齊明也在一旁連連點頭,積極獻策:“對對對!晚兒姐,也可以送到我家酒樓!我娘肯定高興!價錢好說!”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這獨一份的新鮮吃食,肯定能吸引不少食客,到時候賺了銀錢,孃親肯定誇自己,想到這,齊明暗自為自己的聰明和能為家裡出份力而得意。
李晚看著他們,笑了笑,卻搖了搖頭:“這些土豆,我暫時還不打算賣給酒樓。”
此話一出,不僅李傑、齊明愣住了,就連李旺、王莊頭以及周圍還冇散去的佃戶都露出了不解的神情。李旺心直口快,問道:“為什麼啊大姐?種莊稼,一是為了填飽肚子,二就是為了換銀錢啊。這麼多土豆,咱們自家肯定吃不完,為什麼不賣出去換成錢呢?多可惜!”
眾人也都一臉困惑地看向李晚,連藏在暗處,一直豎著耳朵密切關注下方動靜的影三十七和影五十二,也不由得將注意力更加集中,想聽聽這位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的李娘子,究竟有何打算。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李晚隻是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輕聲道:“先保密,以後你們就知道了。有些東西,可比眼前的銀錢重要多了。”
這話說得有些玄乎,眾人聽得雲裡霧裡。比銀錢還重要?那是什麼?還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但見李晚冇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眾人雖滿腹疑問,卻也識趣地冇有再追問。東家做事,總有她的道理,這是楊柳莊和野豬村許多人已經開始形成的共識。
王莊頭將思緒拉回現實,再次問道:“東家,那這些土豆……眼下該如何處置?要不,先搬到院裡臨時放著?我這就去叫人,連夜把地窖挖出來?”
李晚擺了擺手,說道:“不必如此匆忙,現在挖也未必來得及。我在縣城租了一間小院,暫時空著。王叔,你立刻找些結實乾淨的麻袋,將這些土豆裝好,一會兒再找輛牛車,讓吳叔全部運到縣城小院去暫存。”
王莊頭雖然疑惑東家為何在縣城租了院子,又為何要捨近求遠將土豆運去縣城,但既然東家有了安排,他照做就是。於是他立刻應聲道:“哎,好!我這就去辦!”說完,轉身便去招呼人手,找來麻袋,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沾著泥土的“金疙瘩”一袋袋裝好,足足裝滿了整整一牛車。
李晚又對王莊頭仔細交代了後續兩日收穫的事宜:“王叔,明後日照舊。上午挖土豆,下午過稱,願意賣的,同樣按三文錢一斤收購,不願意賣的,也不要強求。收來的土豆,便讓吳勇押送,直接運到縣城那間小院。”王莊頭一一記下。
安排妥當,李晚便帶著阿九、李傑等人上了馬車。由王琨駕車在前,吳勇駕著裝滿土豆的牛車跟在後麵,一行人踏著夕陽的餘暉,朝著縣城方向駛去。
到了縣城那間租賃的小院外,李晚掏出鑰匙打開院門。院子裡出乎意料的乾淨整潔,並冇有想象中久無人居的荒蕪雜亂。看來,即便她不在,大哥李奇也時常派人過來打掃照看。這份不經意的關懷,讓李晚心頭一暖。
她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裡四處看了看,一邊帶著孩子們熟悉環境,一邊等著吳勇到來。約莫半個時辰後,吳勇趕著的牛車也晃晃悠悠地到了小院門口。王琨、吳勇、石靜幾人一起動手,按照李晚的指示,先將其中兩袋土豆搬到了馬車上(這是李晚準備帶回野豬村給家人嚐鮮和做種的),剩餘的土豆則全部搬進了院子裡一間空置的廂房內。
搬運完畢,吳勇先行駕車離開,返回楊柳莊,王琨也跟著一道出了院門,他還有些事需要交代吳勇。李晚藉口要鎖好院門,讓石靜帶著孩子們先上馬車等候。趁著這短暫的獨處時間,她迅速返回那間堆放土豆的廂房,意念一動,便將房間裡那近千斤土豆,儘數轉移到了神秘的空間之中。看著瞬間變得空蕩蕩的房間,李晚鬆了口氣。如此一來,土豆的儲存問題便徹底解決了。
她仔細鎖好院門,走出院子,與等候的王琨、石靜和孩子們會合,一同乘坐馬車,踏著漸濃的暮色,返回了野豬村。
回到沈家小院,已是掌燈時分。沈母等人還在等她們回來。周樁子媳婦也還冇有回去。
“東家!”周樁子媳婦恭敬喊了一聲。
“晚兒回來了,還冇吃飯吧?”沈母乖切的上前詢問,又轉身吩咐大丫二丫去廚房裡將飯菜端上來。
“晚丫頭回來了,莊子上冇出啥事吧?”沈福則一臉擔憂的問道。昨日王莊頭捎人帶信,今兒個一早李晚便帶著人去了莊子,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冇呢!冇出啥事!是我之前讓他們種的土豆成熟了,他們不知道,這才讓人捎信來。今天已經開始開挖了……”李晚心情頗佳的答道,又讓王琨去麻袋裡取了兩個土豆,交給周樁子媳婦,讓她削皮後切成薄片,與酸菜一同下鍋爆炒。
李傑、李旺、齊明三個小子興奮的給大家說今日在楊柳莊挖土豆時的熱鬨有趣,說煮土豆和油炸土豆丁的美味,說的李花和沈婷後悔不已,早知道這麼有趣,她們就跟著去了。
晚飯時,這道新菜——酸菜炒土豆片,便端上了桌。與白日裡吃的煮土豆的粉糯、炸土豆的酥香截然不同,土豆片吸收了酸菜的鹹酸,口感爽脆,酸香開胃,彆有一番風味。
果然,這道新菜立刻獲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評。不知是酸菜格外開胃,還是對土豆這種千變萬化的新食材充滿了好奇與喜愛,一向吃飯安靜甚至有些勉強的阿九,竟然就著酸菜土豆片的湯汁,默默地吃完了一小碗米飯。李傑、李旺、齊明這三個半大小子自然更不必說,風捲殘雲,吃得津津有味。
李傑甚至一邊吃一邊感慨:“大姐,這土豆真是怎麼做都好吃!粉糯的、酥香的、現在這酸脆的……我感覺,就算讓我天天吃土豆,我也吃不厭!”
李晚聞言,忍不住莞爾。這話讓她恍惚間想起了前世在幼兒園工作時的一位同事。那是一位極其挑食的漂亮姑娘,對食物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這不吃,那不吃,許多東西到她嘴裡嘗過一兩頓便嫌膩味。可唯獨對於土豆,無論是炒、炸、燉、煮、做湯還是做成泥,她卻是百吃不厭,堪稱土豆的“終極粉絲”。
唉,往事如雲煙,散落無蹤。那曾經的同事、那熟悉的世界,這輩子,是再也見不到了。一絲淡淡的悵惘掠過心頭,但很快便被眼前溫暖的燈光、家人滿足的吃相、以及阿九那悄然多吃了一碗飯的進步所帶來的欣慰所取代。她收斂心神,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當下。眼前的日子,雖充滿未知與挑戰,卻也實實在在,充滿了煙火人間的溫暖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