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佃戶們介紹完土豆的存儲和食用方法以及注意事項的李晚返回公共廚房,將事先留下的油炸土豆丁端了出來。霎時,那盤金黃酥脆的油炸土豆丁就成了孩子們矚目的焦點。李晚將放涼了些的炸土豆端到李傑、李旺、齊明和阿九麵前,笑著招呼:“來,嚐嚐這個,小心燙。”
李傑第一個伸手捏起一塊,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隻聽“哢嚓”一聲輕響,他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含糊不清地叫道:“唔!好酥!好香!大姐,這個太好吃了!”他一邊哈著氣,一邊飛快地咀嚼,又伸手去拿第二塊。
李旺相對文雅些,但也吃得飛快,連連點頭:“晚兒姐,這土豆油炸之後,外酥裡嫩,確實彆有一番風味,比用水煮的好吃多了。”
齊明在府城也算見過不少吃食,但這簡單的炸土豆卻讓他驚豔不已:“晚兒姐,這個味道真特彆!又香又脆,要是宴客時當做小點心,肯定也受歡迎!”受齊夫人影響,小小年紀的他已經開始聯想到商業用途了。
嗯,這個想法不錯,改天送大哥的悅香樓試試,李晚心想。
而阿九,起初隻是看著那金燦燦的土豆丁,又看看吃得噴香的哥哥們,小手在衣角上絞著。李晚拿起一小塊,輕輕吹了吹,遞到他嘴邊,柔聲說:“來,阿九,嚐嚐看,很香的。”
阿九猶豫了一下,張開小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露出裡麵軟糯的內瓤,混合著油香和淡淡的鹹味,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美妙口感。他慢慢咀嚼著,大眼睛微微眯起,雖然依舊冇有說話,但那專注享受的小表情和悄悄又往前湊了湊的小動作,已經泄露了他的喜愛。李晚見狀,便將一小碗土豆丁都放在他手裡,讓他自己慢慢吃。阿九拿著土豆丁,小口小口地吃著,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孩子們的喜愛更增添了土豆的價值。吃過簡單的午飯,李晚便讓王莊頭和吳勇去通知所有佃戶,申時(下午三點)到莊子倉庫前的空地上,當場給土豆過秤。
申時將至,倉庫前的空地上已經聚滿了人,氣氛比上午收穫時更加緊張和期待。一筐筐、一袋袋剛從地裡挖出來的土豆堆成了幾座小山,沾著泥土,卻散發著令人心安的沉甸甸的氣息。佃戶們圍在四周,眼神熱切地盯著那幾桿大秤和記賬的桌子。
過稱前,李晚站到一處稍高的地方,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各位鄉親,辛苦大家了!土豆的產量大家有目共睹,可以說是大豐收!在過稱分糧之前,我還有個提議。大家也知道,這土豆是新鮮事物,儲存需要條件,一下子也吃不完。如果大家願意,可以將你們分得的那部分土豆,按照三文錢一斤的價格,賣給我,我當場付錢。大家拿著現錢,可以買米買麵,置辦年貨,或者存起來,都更方便。當然,不願意賣的,也可以自己留著吃或者想辦法儲存,全憑自願!”
三文錢一斤!這個價格一出,底下頓時一片嘩然。要知道,尋常年份,小麥的價格也不過三四文錢一斤,但那是一畝地辛苦一年纔出一百多斤的精糧!而這土豆,畝產高達三百多斤,還是他們得六成!若是賣掉……
立刻就有那心思活絡、或者急等錢用的人家動了心。
“東家,我賣!我全賣!”一個漢子激動地喊道。
“我家也賣一部分!留點嚐嚐鮮就行!”
“賣,我家也賣!這土豆堆在家裡一個不好發芽、發綠怎麼辦?還是現錢拿著實在!”
“東家買這麼多土豆做啥?彆是想低價從咱這裡買過去,再高價賣給彆人?算了!再等等看吧!”
也有謹慎的想再看看。對此,李晚並不強求,宣佈開始過程。
稱重的過程漫長而充滿喜悅。王莊頭帶著人稱重,吳勇在一旁大聲報數,李晚親自監督記賬。每報出一個數字,對應的佃戶臉上就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王老五家,土豆淨重,兩百八十六斤!按六成,得一百七十一斤六兩!”吳勇洪亮的聲音響起。
人群中的光棍漢王老五,激動得手都有些抖。他當初簽契約時就想得簡單,東家讓種啥就種啥,東家是能人,聽她的準冇錯。就算虧了,有保底也餓不死,萬一成了,說不定真能攢下點錢,討個媳婦。他甚至想過,要是有人不敢種,他就把田攬過來自己種!如今,這沉甸甸的收穫證明瞭他的選擇是多麼正確!那一百多斤土豆,若是按三文錢一斤賣掉……
“王老五,你可要賣?”李晚問道。
“賣!東家,我全賣!”王老五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算盤劈啪作響:“一百七十一斤六兩,按三文錢一斤,共計五百一十四文錢,東家仁義,給你算五百一十五文!”
當那串沉甸甸的銅錢交到王老五手上時,他緊緊攥著,感受著那冰冷卻讓他心頭滾燙的重量。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羨慕的目光,咧開嘴傻笑起來:“嘿嘿!聽東家的準冇錯!”,轉身嘴中囔囔道:“值了!真值了!明年……明年還種!說不定真能娶上媳婦了!”旁邊相熟的人打趣他,他也渾不在意,隻嘿嘿地笑。
接著是趙四家。當初趙四心裡打鼓,想著明麵上答應種新的,背地裡偷偷種點麥子保險,被他婆娘知道後好一頓說教:“東家能讓咱們吃虧嗎?你看那窪地,那藕粉!跟著東家走纔有肉吃!彆儘耍小聰明!”趙四被婆娘鎮住,老老實實種了土豆。如今,聽著自家那遠超預期的重量,看著手裡那比往年種麥子多出好幾倍的銅錢,趙四臉上訕訕的,心裡卻對自家婆娘佩服得五體投地,偷偷瞄了婆娘一眼,見她正揚著下巴,一臉“早聽我的冇錯吧”的得意表情。
幾家歡喜幾家愁。那些簽了契約的佃戶,一個個拿著或多或少的銅錢,臉上笑開了花,互相炫耀著、盤算著,空氣中瀰漫著喜悅和慶幸。
而另一邊,以李老漢和張三家為代表,那些沒簽契約的佃戶,臉色就冇那麼好看了。
李老漢蹲在人群外圍,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兒子李大牛站在旁邊,看著彆人家歡天喜地地數錢,忍不住埋怨道:“爹!當初我就說試試,試試!您偏不讓!您看王老五,光棍一個都拿了五百多文!咱家要是種了,得的銀錢不比他家多?這下好了,等過兩天咱家那麥子收了,還得按老規矩,東家六咱家四,能落下幾個子兒?”李老漢心裡堵得難受,煙霧繚繞也遮不住他臉上的悔恨,他重重歎了口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三家更是氣氛低迷。張三媳婦紅著眼圈,不停地數落:“早就跟你說聽東家的,簽那新契約!你偏不聽!說什麼婦道人家懂什麼?說什麼血本無歸?現在你看看!看看人家!趙四家婆娘說得對,跟著東家纔有肉吃!你倒好,非要按那舊的!這下好了,咱們守著那點麥子,能分到多少?這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娃的新衣裳都還冇著落……”張三被說得抬不起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懊悔、羞愧、埋怨交織在一起,卻也隻能硬著頭皮聽著。
倉庫前的空地上,稱重還在繼續,報數聲、算盤聲、歡笑聲、低語聲、歎息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最真實的人間百態圖。拿到錢的,盼著來年;錯失機會的,隻能暗自神傷,期盼著明年能否還有這樣的機遇。而那些按照李晚的安排種了油菜的佃戶們眼中也充滿了羨慕和期望:東家冇安排咱種土豆,那是不是說種油菜也能賺錢?到時候,東家會收油菜籽嗎?如果當初東家也安排自家種土豆就好了,那樣的話,今天數錢的就是自己了。
而李晚站在其中,冇有說好,而是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她知道,經此一事,今後她若再想種什麼新物種,佃戶們將不會再退縮,他們對嘗試新事物的勇氣,都將達到一個新的高度。
就在倉庫空地上人聲鼎沸,稱重、交易、喜悅與懊悔交織上演之時,距離莊子不遠的一處高坡密林中,兩雙銳利的眼睛正透過枝葉的縫隙,將這一切儘收眼底。正是奉命暗中保護阿九的影三十七和影五十二。
看著眼前小山似的土豆,即便是他們這些見慣了京城風雲、甚至執行過諸多隱秘任務的皇家暗衛,此刻心中也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影五十二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訝:“三十七,你看到了嗎?那堆成小山似的……就是那種叫‘土豆’的作物?這產量……未免也太驚人了!”他雖不諳農事,但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畝產三百多斤,這數字在糧食產量普遍不高的當下,堪稱駭人聽聞。
影三十七目光沉靜,但緊抿的嘴角也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嗯。而且你注意到冇有,那李娘子處理此事的手段……井井有條,恩威並施。先是親自驗證、安撫人心,再讓孩童參與、緩和氣氛,接著現場烹飪、展示食用方法,尤其點明毒性與儲存之關鍵,最後當場過稱、銀貨兩訖,甚至允許佃戶將分得的糧食直接折價變現……這一套下來,環環相扣,既彰顯了能力,又收買了人心,還杜絕了後續可能因儲存不當引發的麻煩。這絕不是一個普通鄉下婦人能有的見識和魄力。”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被李晚帶在身邊,此刻正安靜看著熱鬨,手裡還無意識捏著半塊炸土豆的阿九。“阿九公子似乎……比在府城時放鬆了些許。”他注意到阿九雖然依舊緊挨著李晚,但眼神不再總是充滿驚懼,偶爾會好奇地看向那些歡呼的佃戶,尤其是看到同齡孩子時,會多看幾眼。
影五十二點頭表示同意,隨即問道:“我們之前已將沈家外圍有不明身份的老兵暗中護衛,以及這李娘子非同一般的情況傳信給了頭兒。如今又親眼見到這高產的新作物和她處理事務的手段……此事看來比我們最初想象的還要複雜。這李娘子,恐怕不僅僅是‘有緣’救了阿九公子那麼簡單。我們需要再次傳訊嗎?”
影三十七沉吟片刻,搖了搖頭,目光依舊鎖定在下方的喧囂場麵上:“暫時不必。頭兒行事自有章法,他既然將阿九公子托付於此,必有深意。我們之前傳遞的資訊已足夠頭兒判斷形勢。此刻頭兒或許正在處理更緊要的事務,或者已在來的路上。頻繁傳訊反而可能暴露我們的位置,甚至乾擾頭兒的佈局。”
他頓了頓,繼續冷靜地分析:“我們的核心任務從未改變——確保阿九公子安全無虞。目前看來,這野豬村和楊柳莊,雖看似普通,卻因這李娘子的存在,反而可能成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安全屋’。沈家外圍那些老兵,目前看來是友非敵,他們的存在,無形中增加了此地的防護力量。而這李娘子……她展現出的能力和對阿九公子的悉心照料,目前來看對公子有利無害。我們隻需繼續潛伏,靜觀其變,確保在真正的危險降臨前,萬無一失。”
“明白了。”影五十二頷首,“那我們就繼續守著。隻是這土豆……若真能如此高產,其意義……”
影三十七眼神一凝:“此事關乎國計民生,非同小可。但這不是我們該插手的。頭兒必然會有考量。我們隻需將所見所聞,在頭兒詢問時,據實稟報即可。”
兩人不再交談,重新將身形完全隱匿於林木陰影之中,如同兩道無聲的守護符,繼續著他們冰冷而忠誠的守望。下方倉庫空地上的喧囂、喜悅與悔恨,彷彿與他們處於兩個世界,但他們銳利的目光,卻從未離開過那個被李晚護在身側、安靜瘦小的身影,以及這片因一種名為“土豆”的作物而煥發出彆樣生機的土地。他們心中清楚,這片土地的平靜之下,潛藏的秘密與價值,或許遠超他們最初的想象。而他們的守護,也因此顯得愈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