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首先懷疑的是,這些老兵是否是仇家派來,偽裝保護,實則監視甚至意圖不軌?但仔細觀察後,又排除了這種可能。那些人的守護姿態是真實的,對沈家小院內部的安寧毫無侵擾之意,巡邏範圍也嚴格控製在外部,更像是……在守護著什麼重要的人或物。
“頭兒(影十三)知道這裡的情況嗎?”影五十二問道。
影三十七沉吟片刻:“資訊裡未曾提及。或許知道,或許……也不知。”影十三隻交代了保護阿九,以及李晚娘子是可靠的托付之人,卻並未說明這沈家背景如此複雜。
此事重大,超出了他們單純的保護指令。影三十七當機立斷:“我立刻將此事傳訊給頭兒。在得到新指令前,我們的首要任務不變,但需提高警惕,不僅要防範外來的威脅,也要……留意這些‘自己人’。”
於是,在這個飄雪的夜晚,野豬村沈家小院的周圍,出現了奇異的一幕。明處,是王琨、周樁子等鎮北軍舊部,以軍中手法嚴密巡邏;暗處,是影三十七、影五十二兩名皇家暗衛,以更隱蔽的方式潛伏守望。
兩股力量,目的或許有重疊之處(保護阿九),但彼此不知根底,互存戒心。王琨等人憑藉老兵的直覺,隱隱感覺暗處似乎還有眼睛,卻無法捕捉到確切痕跡,隻能將戒備等級提到最高,巡邏更加謹慎。而影衛則冷眼旁觀,記錄著這些老兵的數量、換崗規律、行為模式,並將所有疑點整理,等待上峰的進一步指示。
雪花,依舊無聲飄落,覆蓋了村莊,也暫時掩蓋了這無聲的對峙與猜疑。阿九在溫暖的炕上安睡,李晚在燈下憂慮著北地的風雪,渾然不知在這靜謐的雪夜之下,因為她與阿九的存在,兩股本不應有交集的勢力,已然在這小小的野豬村,展開了一場無聲的碰撞與試探。潛在的危機尚未顯現,但因守護而生的暗流。
北地邊境。
黑石穀任務的成功,尤其是生擒了一名北漠小隊頭目後,沈安和與李福在親衛營中有了一席之地。什長王犇對他們明顯看重了許多,隊裡很多士兵也將他們視作了可以托付後背的兄弟。然而,軍營現實生活的嚴峻,遠超曾經的想象。
來到北地半年多,沈安和和李福切身體會了北地寒冬那足以凍裂金石的恐怖威力。連續數日的狂風暴雪,將整個邊境染成一片死寂的銀白。天地間彷彿隻剩下風的怒號和刺骨的寒冷,連撥出的氣息彷彿都能在瞬間凝成冰晶。
今日輪到他們這一身巡邏。道路早已被積雪覆蓋,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厚厚的白雪,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深深的窩窩,拔出腿來都需要耗費不小的力氣。寒風裹挾著雪粒,打在臉上如同針紮。隊伍沉默地前行,隻聽得見沉重的喘息和腳踩積雪的“嘎吱”聲。
李福那原本壯實的身板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臉頰都有些凹陷了。他對著凍得通紅的雙手使勁哈了幾口熱氣,又搓了搓,湊近身旁的沈安和,壓低聲音問道:“安和,聽說通往後方的糧道被風雪阻斷了,糧食都運不過來,是真的嗎?”這幾日,雖然上邊冇明說,但一個鋪裡睡著,不少士兵夜裡餓得肚子咕咕叫,輾轉難眠時,總會忍不住小聲嘀咕,交流著自己聽來的零碎訊息。李福也聽到了些風聲,但他心裡冇底,不知真假。此刻巡邏,前後隊伍拉得稍長,身邊暫時隻有沈安和一人,他便忍不住問了出來。
沈安和眉頭微蹙。他也聽到了類似的傳言,而且從這些時日領到手中日漸稀薄的食物來看,這訊息恐怕並非空穴來風。粥越來越清,能照見人影,配給的雜麪餅子也小了一圈,往日偶爾還能見到的肉沫早已不見蹤影。隻是上頭對此諱莫如深,估計是怕訊息一旦坐實,會引發軍心動盪……
沈安和搖了搖頭,低聲道:“福哥,上邊冇發話,咱們也彆瞎猜。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李福見沈安和如此說,便也不再追問,隻是歎了口氣,目光有些茫然地望向遠方被冰雪覆蓋的山巒,喃喃道:“這個時候,咱們李家村應該也下雪了……也不知道我爹孃咋樣了,屋裡柴火備得足不足……還記得那年我跟著大伯第一次上山,就撞大運獵到了一頭半大的野豬,可把我爹給樂壞了……”
他似乎陷入了回憶,聲音裡帶著對家鄉和親人濃濃的思念。“……田裡的莊稼早就收完了,這會兒,該是在種紫雲英了吧?那玩意兒肥地,來年莊稼才長得好……”
李福的話語,像是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沈安和心中漾開了圈圈漣漪。他也陷入了沉思。成婚不足半年,他便毅然離家,將那個剛剛組建起來的小家和一應事務,全都留給了妻子李晚。雖然通過空間裡李晚偶爾留下的隻言片語,他得知家中改造的低窪水田獲得了意外成功,種植的蓮藕被心靈手巧的李晚帶領村民做成了易於儲存的藕粉,甚至還賣到了府城和北地,換取了不少銀錢;水塘裡養殖的鱔魚和螃蟹收益也頗豐;更讓他驚訝的是,妻子竟有魄力在府城買下了一塊地,建起了中轉塘,儼然有將生意做大的趨勢……
可知道歸知道,思念卻無法遏製。他想她,想知道此刻的她正在做些什麼?是在燈下覈對賬目?還是又在帶著村民們搗鼓什麼新的生財之道?他那看似溫婉實則滿腦子鬼主意的小妻子啊,總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北地的風雪似乎也因此染上了一絲遙遠的暖意。
巡邏歸來的路上,沈安和與李福沉默了許多。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嘎吱”聲,襯得周遭愈發寂靜。軍營的輪廓在漫天風雪中若隱若現,像一頭在嚴寒中蟄伏的巨獸,卻隱隱透出幾分饑饉的虛弱。
此時,沈安和的心緒如同這紛飛的雪花,雜亂而冰冷。他看著沿途遇到的士兵,儘管他們努力挺直腰板,保持著軍人的姿態,但那蠟黃的臉色、深陷的眼窩以及強打起來的精神,都像一根根刺,紮在他的心上。不管糧道被阻的訊息是真是假,再這樣下去,恐怕不等北漠人來攻,光是饑餓和嚴寒就能拖垮這支軍隊!
不能坐以待斃!他必須做點什麼。可是,做什麼呢?將空間裡的那些糧食拿出來?不行!不行!憑空出現那麼多的糧食肯定會引起彆人的懷疑,那無異於是自尋死路。可若“偶然”發現一些被人遺忘的糧食呢?
不知不覺已回到營區,沈安和突然停下腳步,對李福道:“福哥,你先回去歇著,把腳好好烤烤。我去找一下趙三叔。”
李福雖然疑惑,但出於對沈安和的信任,他點了點頭,應道:“好,那你快去快回。”
沈安和轉身,踏著積雪,步履堅定地朝著趙三的營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