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眾人各自散去歇息。由於阿九年紀尚小,且自被救後便對李晚產生了極深的依賴,加之初到陌生環境,家中又多了許多不甚熟悉的麵孔,李晚便依舊讓他與自己睡在同一屋。沈母等人雖覺於禮略有不妥,但看阿九那怯生生緊抓著李晚衣角的樣子,心下一軟,也無人多言,隻想著孩子還小,且情況特殊,暫且如此吧。
李晚帶著阿九回到自己房間,屋裡早已燒了碳盆,變得得暖烘烘的。她先幫著阿九脫下外衣,用溫熱的布巾給他擦了臉和手腳,這纔將他塞進柔軟的被窩裡。阿九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李晚忙碌的身影,直到她也收拾妥當,吹熄了油燈,躺到他身邊,他才彷彿徹底安心,小小的身子往李晚這邊靠了靠,聽李晚給他講睡前故事,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李晚卻睡不著,將軍府和勤王府情況未明,如今又多了個阿九,今後該怎麼辦?還要照原計劃搬去城裡嗎?如果搬去城裡,影大人估計不會答應吧!畢竟當初說的是讓阿九跟她回野豬村生活;還有,王琨等人一直住在村西頭也不是個辦法。如果不去城裡?那麼蓋房子就該提上日程了……確認阿九睡熟後。她輕輕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邊,將窗欞推開一條細縫。
一股清冽寒氣瞬間湧入,讓她精神一振。隻見墨藍色的天幕下,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飄起了細碎的雪沫,如同潔白的羽屑,在夜色中翩躚起舞,緩緩覆蓋在院中的石磨、柴垛和光禿的樹枝上,為靜謐的村莊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紗。
“下雪了……”李晚低語,心中那份因北地風雪訊息而起的憂慮,似乎又被這眼前的雪景勾起了些許。她望著飄飛的雪花怔忡片刻,才輕輕合上窗,將寒意與紛擾暫且關在外麵。
她重新躺回床上,身側的阿九似乎感受到了寒氣,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又向她靠近了些,發出小貓似的細微鼾聲。李晚替他掖了掖被角,藉著地燈微弱的光線,看著他恬靜的睡顏,心中一片柔軟。阿九,你到底是什麼人家的孩子?小小年紀就遭遇如此不測?
而此時,村西頭的小屋裡,王琨和周樁子已然裝備整齊。兩人著了便於行動的深色棉服,腰佩短刃,身影幾乎與屋角的陰影融為一體。王琨側耳傾聽片刻窗外雪落的聲音,對周樁子打了個手勢,兩人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飄雪的夜色中。
他們並未靠近沈家小院,而是選擇了更外圍的巡邏路線。時而隱於老樹之後,時而藉著柴草垛的遮蔽,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通往沈家的每一條小徑、每一處可能的視線死角。雪花落在他們的肩頭、眉梢,很快便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但他們彷彿毫無所覺,隻有銳利的眼神在黑暗中熠熠生光,警惕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沈家小院內,大多數房間的燈火都已熄滅,沉入夢鄉。唯有李晚房間牆角的那盞小地燈,還散發著昏黃溫暖的光暈,透過窗紙,在雪地上映出一小圈模糊的光影。
睡到半夜,阿九似乎被什麼夢魘住,不安地扭動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李晚立刻驚醒,側身輕輕拍撫著他的背,在他耳邊用極輕極柔的聲音安撫:“阿九不怕,姐姐在呢,冇事了,冇事了……”或許是她的聲音和觸碰帶來了安全感,阿九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呼吸重新變得平穩,隻是小手摸索著,緊緊抓住了李晚的食指,彷彿這樣才能確認安全的存在。
李晚冇有再睡,就著地燈微弱的光,靜靜看著阿九重新沉入夢鄉的側臉,聽著窗外雪落簌簌的聲響,心中充滿了憐惜與一種堅定的決心。無論這孩子身上揹負著什麼,無論北地風雪帶來何種變數,她都會坦然麵對,會儘力護家人包括阿九周全。
與此同時,在村中巡邏的王琨和周樁子,藉著越來越密的雪幕,更加隱匿了身形。在一處可以眺望沈家院牆的拐角,王琨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李晚窗戶透出的那點微弱卻持續的光亮,對周樁子低聲道:“東家屋裡燈還亮著,許是照顧孩子。這雪一下,足跡難掩,對我們有利也有弊。利在若有外人潛入,必留痕跡;弊在視野受阻,需得更仔細。”周樁子點頭,目光同樣警惕地掃過四周,尤其是那看似平靜的、被雪花覆蓋的黑暗角落。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繼續沿著既定路線,如同兩道忠誠的暗影,在越來越大的風雪中,無聲地守護著這一方的安寧。雪,靜靜地下著,覆蓋了田野、道路和屋舍,也暫時掩蓋了所有的秘密與波瀾,唯有那窗內溫暖的微光與窗外冰冷的守望,在寒冷的冬夜裡交織,共同構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影十三辦事,向來雷厲風行。在他離開青州府城,前往他處覆命之前,隸屬於他麾下的兩名暗衛——影三十七和影五十二,已然按照指令,先一步抵達了野豬村,並悄無聲息地潛藏下來。
他們選擇的據點,是村尾一處因主人遷往縣城而荒廢已久的院落,地勢稍高,恰好能俯瞰大半個村莊,尤其是坐落在村頭的沈家小院。當夜雪飄落時,他們正如同蟄伏的石像,隱在破敗屋宇的陰影中,氣息與冰冷的空氣融為一體,目光穿透紛飛的雪幕,牢牢鎖定著目標。
他們的任務清晰而明確:確保阿九平安無虞,非必要不現身,不乾涉其日常生活。
然而,就在第一夜,經驗豐富的影三十七便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
“五十二,”他聲音極低,如同雪落,“注意沈家外圍,兩點鐘方向,老槐樹後。”
影五十二凝神望去。隻見風雪之中,兩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正沿著沈家外圍以一種極其專業且警惕的路線移動著。他們的步伐輕盈而穩健,交替掩護,視線掃過之處,幾乎涵蓋了所有可能接近沈家的路徑。那種姿態,絕非普通村民夜間走動,更非更夫,那是……經年累月在戰場上淬鍊出的偵察與反偵察意識。
“是同行?還是……”影五十二眉頭微蹙。
“不像我們的人。”影三十七語氣肯定,眼神銳利如刀,“手法略有不同,更偏向軍中的路子。但水準不低。”
兩人心中同時升起巨大的疑團。一個普通的鄉下獵戶之家(他們接收的資訊裡,沈家表麵身份即是如此),為何會有如此精銳的、明顯是戰場上摸爬滾打過的老兵,在深夜如此嚴密地護衛?這絕非尋常!
接下來的觀察,更是印證了他們的判斷。那兩名護衛(王琨和周樁子)極其警覺,若非影衛潛匿之術更高一籌,幾乎要被髮現。而且,他們並非孤例,後半夜有另一組人(孫大和孫二)前來換崗,交接過程簡潔無聲,配合默契,同樣是行家裡手。
“這沈家,絕不簡單。”影三十七沉聲道,“阿九公子被安置在此,是巧合,還是……另有深意?”